第八十一章 引仙庄里接缘客(上)(2 / 2)

大唐国色 苍狼骑 3265 字 8个月前

卫央喝道:“你这厮,怎地连好话歹话也听不明白?真有刀剑,你真要犯法得刑么?”

王孙讪讪地笑着,冲吃了一惊的柳根头连连拱手,道:“丈丈多心,我这人出了名的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冲动,全属冲动,莫怪莫怪,下番咱们再过这里,定来再赏光你的馎饦铺子——真不错,再有,都来,暖烘烘的好不痛快!”

柳根头眼中闪过恍然的神情,瞧向卫央,上下打量处,伸出大拇指无声一笑,这是咱们唐人的子弟,是咱们大唐的锐士,单刀敢往这里来,真是壮士!

便是贩夫走卒,爱的都是英雄好汉,恨的都是叛贼懦夫,这三五碗馎饦的当儿,食客们将拱手送沙坡头予贼的那一泼人马,祖宗都骂出个三尸暴跳来。

卫央暗暗点头,如此大唐,民心真可用!

心中痛快,又邀满满的大碗馎饦来,柳根头瞒过了老婆子,自知平阳麾下军纪森严这膳金须少不得分文,便将难得的肉羹多加了两大勺子,亮亮的胡麻油,足足地盖了三勺子,末了亲自将海碗奉来,高声一叫:“贵客用好,咱们便伺候旁的去了!”

卫央忽觉心神澎湃,他觉着,一改那懒散的性子,风雪地里犯险北往,艰难困苦处再番封狼具胥牧马唐努乌梁海,那都值了。只因这时的大唐珍惜自己的疆土,这时的唐人爱惜自己的勇士!

一个国,一族人,若不爱自己的疆土,若不爱自己的勇士,若不爱自己的女人,骠骑将军复生,汉武大帝再临,又有甚么法子去改变呢?

这引仙庄,去得。那沙坡头,取得!

平阳愿为这龙雀,是为壮士,怎能不肯为刀锋上的一刃精铁?

此处人多眼杂,柳根头是个老江湖方猜到了他三个的来头,旁人见他待这三个竟热忱地过分,纷纷窃问,柳根头只笑不语。

又送几片干辣椒来,那引仙庄的大门自里头开了,那老倌儿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柳根头往卫央使个眼色,钻入火头下忙活去了。

便这一时片刻,卫央与那老倌儿的目光刹那交缠了一个回合。

若这引仙庄真是个龌龊之地,似这老倌儿的唐人,已不是真的唐人了,他的骨头,已教人酥地软了。

都是唐人,偏有的真是富贵不能淫的硬骨头,也有的,待他好的便是爷娘。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卫央倒看得开,只消寻常人里有十之六七的爱惜自己的国土,崇敬自己的勇士,那便足够的很了。

一母同胞尚且有分别,何况大唐万万之众的人?

许多日子未曾热乎乎滚烫烫地这样快活过,王孙如今便只觉着这样的一碗馎饦,那便是神仙享受的清福,满足地拍拍肚皮,站起来恭恭敬敬将贯穿了细绳的大钱轻轻放进了食摊儿前头的收钱套罐子。

王孙也有得意过的时候,一掷千金何曾有过教人这样只隐约猜到个身份便如此景仰崇拜过?这虽只百多文大钱,与他殷实之时花销不能比,然这百多文里的收获,隐隐似将他血液里某一样久违的快要消沉下去的冲动都激发了起来。

这馎饦,可真香哪!

下意识地,王孙仿着看来的凤翼等诸卫锐士的精神,蓦然拔起了腰骨,甚么配军,甚么主军,去他娘的去罢,咱们也是大唐的锐士,也是大唐的老卒了!老子们提着自家的脑袋往敌寇心腹里来闹腾,怎能不是锐士,不是老卒?

徐涣教他感染,不由也挺起了腰杆,卫大哥说的不错,来到这里,虽只五百生死弟兄,可这也是大唐的锐士,平阳公主飞凤纛下的老卒,只消有一人来此,这里的唐人便会挺起胸膛,因为咱们这些锐士不曾抛弃他们。

曾记圣人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大概,说的正是如今的我们这些人罢!

徐涣突然有点想哭,他苦苦追索的,不正是这样的境界么。

原来,率正才是真的大丈夫,你见他说过舍生取义这样的话么?可他还是舍了好好的享福,在这风雪北地里来孤身犯险,这样的人,喜怒哀乐不压在心里,仁义道德放在心中,这才是大丈夫。

只这一饭里的思忖,卫央自不能片刻得两人的无限景仰,然这两人这刹那里的变故,那不必假作便似有一股气撑着他两个出鞘的利剑般肃然凝立的精气神,那是假不了了。

目光凝成了刀锋,轻轻将这高高的引仙庄瞧在眼里,卫央提起了龙雀,站了起来,走向了老倌儿。

这道门,挡不住他,北方皑皑的冷山冰河,也挡不住他自前世带来的于极北之地的渴望,挡不住那句藏在“借我三千虎贲,复我浩荡中华”背后的愤恨。

有偌多的土地,我们的骠骑曾来过,我们的铁骑曾征服过,我们的人曾拥有过,那时,有一座山还不叫肯特山,它有个神祗般的名字叫狼居胥山;那时,有一泊水不叫贝加尔湖,她有个冰雪般晶莹的名字叫小海,也曾有诗意地唤作捕鱼儿海;也有一座岛,她只能叫库页,那繁冗的甚么名称,刺眼地挂在了我们的心上。

倘若有些地方注定是要哭泣的,那么,只有在我们的怀抱里,她们才梨花带雨,才海棠秋露。

那遥远的地方,若已经征服过,那么,我们收复。若不曾征服过,那么,我来征服。

卫央轻轻弹掉那已破旧的布艺上的落雪,彷佛弹掉了执念梢上的一缕尘沙,他柔和地笑着,向那老倌儿拱了拱手,和声道:“烦劳老丈通报贵主人,大唐有三人来见。”

便是他的府邸,便是他的地盘,又如何?在我家土地上,谁敢当我求见二字?

老倌儿陡然打了个哆嗦,他本能地觉到这连请见也欠奉的壮士,他是来跨那高高的一道门槛的。

倚在门口静等里头反应时,卫央极目北地,甚么也瞧不见。

往南望,黑沉沉的也是一片。

平阳愿以心血复活强汉盛唐,她已累的很了,剩下的土地,便交我来罢,不为封侯拜将,只为我这个人对土地的贪婪!

卫央手指在布囊内龙雀的刀柄上敲出齐整的节奏,他心中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