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念起这人的左右手,一个是他的部将侯化,鞍前马后待这人忠心耿耿,然这由贵作反之后疑心这老部下不肯与他同心,诈使侯化外出游侦,将他一家老小斩杀殆尽,反将自家守寡的妹子,当夜里教他交了同心。另一个,卫央却久闻大名,那不是一人,乃是结义兄弟两个,一个唤作焦赞,一个便是孟良。
这是两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北地里朝廷顾不得管,由贵为沙坡头守将时,以重金官禄许二人,方得为手下。
那侯化平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本也是自契丹归唐的,曾予由贵救命之恩,以锦娘判断,此人可争取,而那焦赞孟良,卫央虽熟知这是两个杨家将里福将一类的家将,如今为虎作伥,由贵待他两人又有知遇之恩,恐怕很难争取得来。
如今的为难是,怎样与这侯化先联络上,且试一试他的胆略。
由贵必杀,侯化可争取,焦孟二人暂且不知。
“率正,咱们怎生得进?”王孙又一次问道。
卫央将目光挪开那一排一排的想也知死不瞑目的首级,慢慢往后倒着爬回去,顺口道:“本是有计划的,如今没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若非在寨头贼注目可及之处,王孙定会跳起来,他觉着,自己一定会指着卫央的鼻子破口大骂:“他妈的,没计较你装甚么胸有成竹?”
只是在敌寇眼皮子底下,因此暂且放过你这一马——
这是王孙给自己释怀的理由,至于真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退至周全处,卫央暗忖:“以锦娘之见,由贵本身不善兵事,军权都在这侯化手里抓着,这人甚得军心,恐怕那无缘无故失踪的三五千锐士,该是这侯化的麾下了。如此,把守东门的侯化,如今麾下怕不少由贵的人,以两人如今之龌龊,谁敢不防?径去寻他,恐怕不妥。”
又想这焦孟二将,这本是两个有资质的将领,若不然怎能助杨家将成就名声?锦娘说这两个是直爽豪强的人,由贵待他两人也只以光明手段笼络,似乎这两个看似癫狂实则有心的人,更比侯化更不难接近?
“小徐子,你怕死么?”念起侯化的性格,卫央心中有了主张,转头向徐涣问道。
徐涣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卫大哥,若在平时,我焉能自寻死路?然姊姊教我以古人舍生取义的故事,若能为国事而死,想必她听说了也高兴的很。有甚么吩咐,我自管会去。”
卫央拍拍他的头顶:“不怕死,不一定就会死。”
如是这般一番交代,教徐涣持龙雀在东门之外藏身,又郑重交代道:“此去若顺利,少不得要竭尽全力,恐怕这一次,你要杀人了,事到临头万不可慌张,须知,愈是镇定的人,愈能龙潭虎穴里也走出回来。”
徐涣咬咬牙点头,临了要叫卫央,王孙于他打个手势,待卫央走远,狠狠将徐涣一个熊抱,低声急促道:“小子,最好活着回来,若你先死了,我将你那阿姐,做个媒便宜了咱们率正,看你还敢不敢轻言就死?”
徐涣一呆,他本想着这一去万一死了,要请卫央代他好生照料好姊姊,岂料王孙这样一句,倒教他心里泛起了波澜。
侯化方三十六七岁年纪,本为大唐奉节校尉,虽如今为联军赏晋将军,他也不改唐军校尉的装扮,这大雪天里,后寨不是他容身之地,索性在东门内哨所中烧起炭盆,要来白酒自斟自饮。
这是个坚毅的人,家眷尽丧故主之手,双鬓添出苍苍的白发,早先猩红的双目也已平复了下去。
由贵逆贼,事已至此,他叛国在先,屠戮一家老小在后,侯化心里,怎能还是故主?
只可惜来探的那许多好汉子,他们奋不顾身又有甚么用?如今的沙坡头主寨里,做主的是那个契丹年轻人,这人歹毒狠辣,心早不是唐人了,诚是个一心为异族出力的好奴婢,他一手掌握守军,只自己手下区区七八百人马,纵有心杀贼,可怜势弱,倘若拼死杀出,于国何益?
忍着他,王师已到门前了!
闷坐间,忽有心腹来报:“校尉,东门外有斥候两人盘旋不去,弟兄们不愿为难,后寨里却发来军令命教斩首去献,怎生是好?”
侯化站了起来,心腹又忿忿道:“把这叛贼,不放心咱们一伙,要教驻在东门的他的人手出去捉杀,一旦拿住,定又要教咱们下手毒杀,怎了得?”
来回踱了几步,外头又有来催促的,前头禀报那斥候两人并未远去,不是远去的架势,侯化心中疑道:“怎地这样古怪?”
遂令心腹将校:“带三五十人马一起出去,归来时,有甚么不妥不可声张,不必多问,照令行事。”
他大约猜到了外头来人的用意,那会是谁,竟会来试探自己这个可耻的由贵走狗?
当时上寨头看,那两人十分狡诈,他并无器械在手,见寨内有游骑数骑冲出转身就走,虽在雪地里,两条腿的怎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正在侯化暗自惋惜心坚如贴定了决意时,异变突生。
远远看是两个斥候,竟凶悍至此,那游骑数人,得意方正赶上,两人里落后那个高大的骤然翻转,赤手空拳跃上前头那骑马背,不知使甚么手段,只将那骑手丢将砸过去,连贯丢翻了两三个同伴,另一个在前头跑的转身捡落地的刀弓,手起刀落,将落地游骑飞快斩下了脑袋往腰里一挂,飞身扑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往那高大的抛去一刀,兔起鹘落般,两人转瞬剿杀了外出的游骑,只余两三个亡命逃将回来。
侯化遂教取刀牵马要自出外去战,后头转出三五十精锐骑卒,那是由贵不知自何处得来的真心腹。
那边传由贵令:“侯将军不可出战以防有诈,将你随从点三十人,随我等出寨追杀便是。”
侯化的怒早压在心里成了刀,待此自无不允,遂将亲随里机灵的,老少壮年均点几个交发出去,自上寨头远眺,这一行泼刺刺扑将出去,那两骑正又回头观望处,见此一泼人来,他有了器械竟不怕,那高大的挽起弓箭,逆着风也流星似扑将北来,照准扑在前头那后寨里来的精锐者,一箭射杀一个,待这泼奔近身时,落马者已有七八人,有只两三个情知不能勉强,忍痛一扑一跌往本寨归来。
那两骑待精骑近身,转身又跑,渐渐将这一泼勾引出距寨数里之外,弥漫风雪里瞧不甚清楚,然片刻之后,细心的侯化发觉有一驰马提枪弓壶里似挂上不是弓箭的物什疾驰而回,眼下皮肉一跳,作全神贯注倾听远处风声状,将部下未喝问盘查的行径当方才那样视若未见,再侯半晌,出去近百骑,归来只近半,细细点察,果然自家心腹里少了个脸熟的少年。
深夜时,外紧内松的守将府里侯化挑灯等候,入更时分,灯火扑朔,门外大步走进一条昂扬的少年,他怀抱那柄侯化曾见过的龙雀刀,笑吟吟地依着门,和声道:“侯校尉好自在,莫非已知明日我胜,可饶你不死么?”
左右并无旁人,四处都教心腹仔细把守着,侯化细细将那龙雀打量片刻,金山倒玉柱倾般拜了下去:“大唐奉节校尉侯化,久候殿下军令多时,自知罪重孽深,天使生杀予夺不敢反抗,只有一事,愿天使上告殿下,沙坡头守军,生死也无反叛之心,苍天可鉴。”
那少年,不是徐涣又是谁?
龙雀之下,侯化俯首,卫大哥嘱咐的事情,就此能否算初步的成了?这侯化,是真心不愿从贼附逆的么?
徐涣深吸一口气,自眼下始,卫央未进寨之前,能否证实这侯化的清白,能否探明后寨里尤其寨中万户唐人的心向,就全赖他这一双眼了。
若辨认清晰,大事可成。
若教侯化瞒哄过去,这人实是个由贵的走狗,沙坡头取不得,恐怕将卫大哥与王大叔也要教赚在这里。
至此,徐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