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毕竟这时代的人,多的都是有气节的,京西一地久为当年吴王栽培,那忠君爱国的信念更较旁处浓烈的多,长老们心下虽怕,却也都想:“如若王师已到了,咱们也该鼓动后生们拿起刀枪为王师内应,只可惜现如今既未闻王师金鼓之声,寨内又无个万人敌的将领,这些少年血性是足够的很,然不知兵法,不能联络成一心如一人,那是怎样也不能成大事的。”
更有读书知大义的长老,集结了同族的青壮汉子,武装以哨棒叉木,但凡外头有颇显壮观的规模,杀将出去诛杀叛贼,那也是他这些读书人的承担。
粗鄙如刘三,也知清白身子不能投贼委寇的道理,何况知大义明道理的人?
这世上,毕竟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人是少的。
且看那一泼少年,方才已见了血,自觉由贵叛军也不过如此,又新得了兵刃甲胄,彼此照应着穿上,刘蛟一马当先迎着镇守府方向冲了过去,拐出不有十七八家的门庭,正在镇守府门前不远的十字路口,与由贵心腹的那精锐中军撞上了面。
由贵作孽,这些便是为虎作伥的,刘蛟弟兄记得清楚,正是眼前这些叛贼,当日戕害刘叔子一家的便是他,纵火少屋毁舍的也是他,见着谁家平日与他有龌龊,便肆意抓捕罪以作乱的名声斩杀悬首寨前的也是他。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既打定了先杀由贵再诛贼党的主见,按说这一泼为虎作伥的迎出门来最好。
刘蛟虽小,眼利却毒的很,撞见一瞧,便心中起了悲壮的死心。
方才那一火,真只是由贵手里的无能之徒,只如今这一彪军,这才是精锐。
看他齐整林立不动如山,区区这数十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能突将过去?
森森的步槊支将起来,他连盾牌也不用,出鞘的刀对着杂乱丝毫没队阵形状的少年们,只两百人,却成了这一泼少年难以逾越的大山。
只消是个人,当知彼此的差距,刘旄虽鲁莽,却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往这沉默着严阵以待,或者该说是轻蔑地瞧着他们这群将死之人默算着死亡时候的精锐老卒们翻覆打量,以他的勇力,恐怕尚未近身便教那丈长的步槊先攒捅死了。
“该当如何是好?”吞了一口口水,刘旄等人一起往刘蛟望去。
声势已教贼夺了,刘蛟心下悲凉,情知今日恐怕不能自此处脱身,他却不悔。
偏过头,已小了的雪扑朔着打在了脸上,刘蛟小小的心里只一个念想:“故地失于贼手,沙坡头万民翘首期盼王师,王师却在何处?”
将身上新换的皮甲整理妥当了,刘蛟丢弃掉手里的硬弓,从腰里拔出父辈曾使过的刀,捋了捋散下耳畔的乱发,淡淡道:“既起事,我已抱定必死之心,再逃已无可逃之处,如今贼尚未围拢,愿留性命以待王师到来的,尽管自去,绝不取笑。”
深吸一口气,刘蛟高举猎刀,尚稚嫩的声大声叫道:“南望王师,我等度日如年,王师不至,以身献国,空余遗憾!”
刘旄撇撇嘴,咕哝一句:“真他妈酸!”
抢在刘蛟前头,刘旄掷出了手中的猎刀,那猎刀是猎户极善使的器械,以他特有的手法掷出,打着旋十分不易教对手挡住,端得又快又狠,那一泼存了大意的军们不及闪避,前后左右死死靠住扎稳脚跟也无处闪避,这猎刀呼啸着绕过步槊,绕过刀,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一人的皮甲,割断了他的咽喉。
刘旄欢呼一声,抢起刘蛟丢掉的硬弓,飞步抢杀了出去。
少年们竟无一人逃走,一个个咬着牙,明知必死,那也去送死,强似忍辱偷生地活着。
大抵楚霸王正是这刚烈的性子,太史公方景仰他胜过同是个英雄的汉高祖,毕竟,太多时候生的委屈的雄烈总不及死的悲壮的凄美。
忽在这时,后头头顶有人笑道:“小孩,王师怎教你等地度日如年了?你们先别急着死,总要留下解我这疑惑的。”
少年们愕然顿步往身后高处去瞧,屋顶上不知甚么时候跳上去的一条好汉子,一手持着硬弓,一手拈着五七支羽箭,微黑的面上笑容可亲,正冲着下头两拨对立的人招呼。
“你是谁?”刘旄仰着脖子问。
“杀贼的。”那人一笑,不见他张臂弓腰,硬弓吱呀声方起,以扯出满掌握的羽箭,这样不过三五十丈的距离,他又居高临下,贼军又无盾牌遮掩,一时箭出,一时五七人死。
刘蛟大喜,便听那人笑道:“小孩,白白送死可不是上等老卒锐士的行径,还不快走?”
至此,他突兀出现在对面屋顶惊住的那贼众头目方听到眼前羽箭穿透皮肉,手下呃呜而死的声响。
再要令军冲时,一支箭,不偏不倚自他张开的嘴巴里钻入,脑下后头窜出,又射杀了身后的贼军,去势方住了。
只两番出箭,贼军死十余,贼头目丧生。
如此箭法,这里除却卫央,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