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前头的吵闹声也已弱了不少,这些个明日里身负重任的乐师,怎地深夜还有闲情雅致的出门?
卫央一时清明,伸手捉住了龙雀刀柄。
怕是那不死心的彩夫人又要行甚么图谋了!
警惕中,门外脚步声轻轻,自卫央门前过去了,停在了徐涣门前。
扣扣的敲门声使卫央竖起了耳朵,徐涣少年人瞌睡多,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食量不小睡眠甚多,迷迷糊糊不仔细便要中了彩夫人的道,他可得盯紧些。
叵料当徐涣不耐烦喝问是谁时,竟传来的是教卫央牢牢记住的白日里赵子长暗示过的那暗士乐工的声音,听她低笑道:“小郎君,白日里有些话不便当面讲,你快开门。”
满楼恐怕有腹诽不浅的,卫央却一时振奋。
不知这暗士使了甚么迷魂药,她竟能得彩夫人的应允光明正大来寻三人,这好得很。
料她片刻必转来门前,卫央悄然开后窗四下张望,窗外是墙脚风过处恍惚迷离的灯影,并无暗影在侧。
果不片刻,在徐涣那里吃了闭门羹的乐师吱呀一声径直推开了卫央的屋门。
没有点灯,卫央借着微弱的暗光细看,是那暗士不错。
暗士穿着依旧浪荡,豁开的领口,白腻的肌肤,扑鼻卷来的体香,只如今的暗士,并没有白日时的轻浮,微光里目光炯炯,瞧着卫央低声道:“卫校尉,奴是兴庆府暗士扇娘,奉百将之命,听从校尉调遣。”
再要随手关门时,卫央道:“开着门,正好防人暗听。”
扇娘一愣,她这样有姿色的暗士,在周围都是耳目的环境里最好的掩饰自然是红尘女子的身份,若能蜷缩着窝在床榻之上窃窃私语,既能防耳目的探听,又能多些说话的时候,虽这样的情况并不多有,到底今日是了。
这个疯子校尉,他莫非不知紧急么?
卫央招手教扇娘过去,示意她自在榻上窝了,低声道:“风冷的很,你在上头窝着,夤夜密谈,辛苦你了。”
扇娘刹那间哽咽不止,她知道,并非是卫央嫌他的身子,这是人家尊重着一个为国家卖命的功劳。
依言在尚留体温的榻上,将棉被卷着单薄的身子,扇娘很快将冻地僵硬的身子暖热了,声量细细奇怪道:“卫校尉怎笃定奴会夤夜来见?”
她奇怪的真不是这个,能孤军纵横北地,千百万敌军无可奈何的校尉,再是个疯子那也是个顶聪明的疯子,赵子长既与他同行,路上自然会告知在快活林里能尽快碰头的暗士,她只是奇怪,这个虎狼巢穴里当越发仔细谨慎的王师校尉,怎地这样轻易就能相信别人?
卫央明白她的意思,取几个乐器搭起坐在上头,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低声道:“军多有不怕死的老卒,密营自多忠贞的暗士。到底是咱们唐人,贩夫走卒也知忠义的道理,何况国家勋略。”
顿了顿,因怕夜长梦多,卫央急促道:“你先记着,如今王师既败联军与沙坡头下,定兴庆府之在早晚,此时当是沦陷区暗士盼望的天明之前一刻,往后行事,切莫以身犯险,须教咱们的功臣们活着瞧见王师到来的那一天。”
明知周围都是耳目,稍有不慎时眼巴巴要求得彩夫人照拂的人多不胜数,扇娘今夜轻来,真是以身犯险,卫央自觉有龙雀在手,他有叮嘱暗士们小心行事的资格。
扇娘听罢,又一次哽咽出声,道:“咱们为朝廷效命,那是职责之内的事情,卫校尉殷勤叮嘱,咱们这些真切期盼着王师到来的人自然感激的很,只是…”
“没有甚么只是可是。”卫央道,“如今的战事,乃是国战,暗士们多年来的劳苦付出,早将功绩职责都尽到了,除非是可能会翻覆大局的攸关情报,别的不足以冒险。既我有龙雀在手,理当将中军处的问慰带到,你只须依言传下去,教咱们的人安心等待莫要急躁,第一要务保住自身,这就够了。”
扇娘思忖半晌,卫央的吩咐不无道理,如今确再没有甚么要紧的情报能值得付出性命,只不过,明日的晚宴上,诸国使者定会商议与王师较量的心策略,这可是大事,若能探听得一个虚实,战场上的锐士便能少折损许多,在这件事上,扇娘并不觉着不值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她原本便打算千方百计会同潜藏的暗士在明日晚宴上做些措施,卫央如此叮嘱,合该将此事和盘托出,何况卫央是为掌龙雀的校尉,他能来兴庆府恐怕为的也是图谋明日的宴会,既目的相同,扇娘到底是潜伏兴庆府多年的暗士,她知道的,当为卫央所图添彩。
遂道:“也好,只不过明晚夜宴,贼虏定会合谋算计王师,此事不可错过。”
卫央想了想摇摇头:“恐怕此事难以凑效,我率十八人到此,倒也为此事而来。你明早教联络的人吩咐下去,教暗士们做好准备,却不可贸然行事,这彩夫人与小徐子恐怕难免有一场血缘里的瓜葛,她要图算于我,正好借她的手,看明日宴会上有没有机会钻到里头去,密营的人手,一旁相助最好。”
觉着这样行事又夺了人家暗士的功劳,卫央又添一句:“当然,说是相助,实际上咱们人生地不熟,行事还要多劳密营,若有所得,我自在中军里分说清楚,所谓功劳,该是潜伏敌营半生的密营袍泽所得。”
“国家大事,岂是功劳过错能比的,咱们潜伏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暗士,图的也不尽是功劳。”扇娘一笑,转而问道,“那么,怎样行事?有要打下手的,咱们绝无二话。”
“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在这一点上,卫央显得十分固执,他转头看着扇娘的眼睛认真地道,“暗士们潜伏半生,且不说功劳,单这苦心,无论老卒将校,谁能比得上?别的且不提,如扇娘你这样的暗士,为了国家连后路几乎都断了,若不得国家认可,朝廷赏赐,待沦陷区为大军所取之后,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扇娘一愣,这些年来,有身份之便且行事沉稳的她联络过的朝廷里来人也有不少,可这样为暗士们考虑的,那是少之又少。
卫央又道:“咱们都是锐士,无非分工各不同而已。寅火率虽是配军,却有战马军械,功名过活都在战阵里,但有本领,只管自取,我这个人别的没有甚么好,只一个,是人家拼着性命得到的,那是决计不会去抢,若不然于心难安。你也要教暗士们都得知,咱们这次来,不过是流寇一般外头没法存活了,进来找几天好日子过而已,并不是来抢功的。另外,我听赵子长说密营里也有争权夺利的,别的我管不着,但只这一次,都须依我的号令行事,有敢违逆军令者,有功也斩,须不会轻饶。”
扇娘心中慨然又凛然,不自觉地将包裹着丰茁胸脯的衣领往上拉一拉,又将棉被裹住了身子。
面前这人,传言里虽是个荒唐而胆大包天的人,可他是敬重人的,在他面前,搔首弄姿非但教他不快,而且也堕落了暗士的形容。
念起徐娘子之事,卫央吩咐扇娘:“诸国使者聚宴,则必有流水单子,有法子的话,将这单子弄一份来,明日午间教小徐子稍带给我便可——若不便,你不能亲手交他带回,也不必使人传递了,多一人经手,多一份破绽。”
这安排虽有不信任别的暗士的嫌疑,扇娘却不以为意,反而深以为然,点头应下。
卫央又道:“另外,小徐子进入乐师队伍,又为彩夫人盯得紧,恐怕人多眼杂要他行事多有不便,须依仗在我与老甯二人身上。以我二人所长,无非技艺比较,倘若宴会上有角斗的安排,你将这里头的规矩,稍后也大略告知我便可。”
扇娘想了想,也认可了这个安排。
于是,她主动提出卫央要提的再一个安排:“今日卫校尉掌龙雀在手,虽在布囊之中,终教人看出所长兵刃乃是刀剑,但龙雀非同小可,又干系重大,人前当不该现出。明日一早,奴教信得过的人往外头去,咱们有几个暗士在兴庆府开着铁匠铺子,手艺很是不错,命教取一柄上好的刀来,李代桃僵以为趁手兵器便好。”
卫央很是高兴,这个扇娘单只极有眼色这一点,足可为明面上行走的暗士了。
计较已定,扇娘方告知卫央所谓角斗的故事:“所谓角斗,平日不过是那些个贵族们显示所有的法子,一般只是比较,并无以死相拼的意思。然到底是诸国联合,明知契丹是免不了要为盟主之国的,其余各国面子上恐怕下不来,于别处无可奈何,只在这角斗助兴上,难免明夜里要出人命。”
卫央点点头,他原本想的也是这样。
扇娘又道:“校尉自长安来,本是没有机会进入各国角斗里去的,只不过彩夫人视校尉如眼中钉,倘若教她知晓校尉能使刀子,奴看她必不肯错过这个好机会。纵她不想,那个大丫鬟,也便是今夜里来访教校尉看破的那个女子,这是个城府甚深的,又有些伎俩,她会想法子勾校尉入彀,到时,只消校尉有心,不难有与人角斗的机会。”
卫央双手轻轻一拍笑道:“这倒真是个机会。”
扇娘轻笑,这个疯子校尉是个真实的人,又没有威严,她倒是多年来这一夜里真得片刻安宁了。
“角斗也有文斗武斗之分,所谓武斗,比如斗将一般,想必校尉是十分明了的。”待卫央往门外去瞧过之后,扇娘又道,“这所谓文斗,却不是咱们唐人诗词歌赋的较量,那是,”微光里扇娘俏脸微红,顿了顿才继续说,“那是使尽手段挑逗花娘,无论文采与风流,只要能多得花娘一盏酒便算胜者的下作伎俩。”
还有这种角斗?
卫央觉着有点荒唐了,诸国结盟,为的是国家存亡大军胜败的大事,斗将般角斗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有挑逗女子以分高下的事情,这是哪个荒唐透顶的想出来的法子?
扇娘有点不能往下说了,她可不会认为卫央在这方面是个人才。
彩夫人不是说了么,这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哩。
卫央也自忖没有文采也不风流,论人品看学识,但凡是个读了几年圣贤书的也能将他撂出八里地去。至于徐涣,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可能,不过到时候徐涣恐怕是没有那个机会的,就算是有,卖弄学问或许他会做的不错,可这挑逗女子么,那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了。
稍稍一想,扇娘心生一策,登时喜形于色,拊掌笑道:“有了!”
与此同时,卫央也笑道:“在这些贵族眼里,无论武技还是花娘,无非不过戏弄作赌的器械而已。既然是赌斗,定都有好胜之心,别的不会,这浑水摸鱼挑拨离间还不会么,不难!”
扇娘心喜,不过又提醒道:“却要当心那些个花魁娘子们,一个个可都是人精哩。比如今日见的佛儿手,奴不知彩夫人与她交代了甚么,这个花娘子的心思城府不比彩夫人那个贴身大丫鬟浅,她可真是党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