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沈昭目光如铁,“只要我还记得痛,我就活着。”
谢玄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就一起疯一次。”
二人不再犹豫,沿着走廊疾行。途中遭遇数道幻境陷阱:有时是沈昭童年家园重现,父母呼唤他回家吃饭;有时是谢玄衣昔日师门重聚,众人举杯庆贺他归来。每一次,他们都靠彼此提醒才得以挣脱。
“他们在测试我们的执念。”谢玄衣冷声道,“越是美好的幻象,越危险。”
终于,他们抵达核心大殿。圆形穹顶绘满星图,中央是一座青铜祭坛,十二个孩童静静躺卧,额头贴着金色符纸。四周环绕九盏幽灯,灯焰呈诡异的粉红色,正是“终极宁神剂”的雏形。
一名身穿礼官袍的老者立于高台,手持玉笏,正准备诵念开阵咒文。
“住手!”沈昭暴喝一声,冲入殿内。
老者回头,脸上竟无五官,只有一片平滑肌肤。“外来者。”他声音机械,“你们扰乱净化进程,将被视为失序因子,立即清除。”
话音未落,九盏灯齐齐转向,射出粉红光线。沈昭闪避不及,肩头被扫中,顿时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宁袭来愤怒消散了,恐惧褪去了,甚至连救援孩童的念头都变得模糊起来。
“别看灯!”谢玄衣撕下残袖,裹住双眼,凭感知突进,一掌击碎最近的灯盏。火焰熄灭刹那,空气中浮现出一段残梦:一个小女孩在雪地里冻死,嘴里还含着半块别人施舍的饼。
其余八灯迅速调整角度,形成交叉光网。谢玄衣左支右绌,终被一道光线击中胸口,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渐趋空洞。
“清心净意,无忧无虑…”老者缓缓走近,“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千钧一发之际,沈昭咬破舌尖,以剧痛唤醒神志。他掏出怀中一块焦黑木片那是当年焚烧书院时,从苏挽晴旧课桌里抢出的最后一物。他将其狠狠插入地面,嘶吼道:“你还记得这个吗?!这是你教我们的第一课!你说‘梦若不敢照现实,宁可永夜不醒’!”
木片燃起幽蓝火焰,竟与晶石共鸣,释放出百名梦种之子的集体意志。
刹那间,十二名孩童同时睁眼。
他们的眼中,不再是顺从与空白,而是涌动着久违的疑惑、悲伤、愤怒与思念。
“我想妈妈…”最小的那个抽泣起来。
“我不想变成机器人…”另一个攥紧拳头。
“我要回家!”最大的孩子猛地坐起,撕下额上符纸。
置换阵剧烈震荡,九盏灯接连炸裂。老者发出非人尖啸,身形扭曲溃散,化作一团黑雾欲逃。沈昭纵身扑上,将晶石狠狠按入阵眼。
整座大殿崩塌,地面裂开巨口,露出下方沸腾的黑色湖泊源池到了。
湖面翻滚着亿万面孔,皆是历代被操控者的残识。而在湖心,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的高塔,塔顶悬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金脉缠绕,正是观梦阁的力量核心。
“现在怎么办?”谢玄衣踉跄走来,眼神尚未完全恢复清明。
沈昭望着湖面,深吸一口气:“我们跳下去。”
“你会死。”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也许,死亡才是唯一不会被篡改的梦。”
说罢,他拉着谢玄衣,一同跃入源池。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在一片寂静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漂浮在虚空之中,周围尽是流动的光影。耳边响起无数声音:
“我记得我爸爸打我,但他也给我买过糖。”
“我讨厌上学,可我喜欢同桌借我的橡皮。”
“我忘了奶奶的样子,但我记得她煮的红豆汤很甜。”
这些琐碎、矛盾、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记忆,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源池。而那颗金色心脏,开始出现裂痕。
皇陵深处,观梦阁众修齐齐吐血。
“不可能!”白袍人瞪大双眼,“这些记忆毫无力量,为何能撼动心核?”
“因为…”一名老梦修苦笑,“我们忘了,人心本就不靠完美维系。它靠的是裂缝里的光。”
心脏崩裂,源池逆转。
一股前所未有的浪潮席卷全国。所有曾服药之人,在梦中重温了自己的人生不是美化版,不是悲情剧本,而是带着瑕疵、悔恨、遗憾的真实过往。有人痛哭失声,有人彻夜难眠,更多人则默默撕掉了《悦梦茶》的包装盒。
三个月后,朝廷宣布废除一切心灵干预政策,关闭所有“疗养院”。赤莲组织公开身份,转型为民间教育联盟。各地兴起“述梦会”,人们围坐篝火,讲述那些曾被当作“病态”的怪梦。
而断崖岭上,两具身躯静静盘坐于碑前,面色安详,气息全无。
唯有碑顶晶石仍在微微发亮,仿佛仍有谁在梦中行走。
春风吹过山野,带来新芽破土之声。
远处村落,一个孩童仰头问母亲:“娘,为什么星星会眨眼?”
女人摸着他的头,轻声道:“因为它也在做梦啊。”
夜空之下,无人知晓,那颗最亮的星中,似乎有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望着人间灯火,久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