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回 翰杏园尝百味宴,思梦堂演千机谋(1 / 2)

创业因果道 无问斋主 3279 字 9个月前

“吃-饭-啦——!”

翰杏园里炸响一句悠长的女声,正拈着茶杯装仙风道骨的无问僧,触电似的从石凳上弹射而起,袍角卷着风就蹿出荔龙兰亭,嘴里还嚷得比催命符还急:“抄家伙快跑!你们师娘开饭的圣旨到了,晚半拍都得吃挂落!”

李一杲和赵不琼虽说常来蹭茶,可踏进同堂楼还是头一遭,活像两只溜进御膳房的小耗子。他俩追着无问僧的背影,从茶马小道一溜烟钻进别有廊,迎面撞见个假山擎着瀑布的锦鲤池——无问僧管这儿叫“滴水岩”,水流砸得池面噗通噗通响,倒像是给这顿饭敲开场锣。等他们猫腰钻过滴水岩旁那道雕着缠枝纹的宫式门,这才真真摸进了无问僧的老巢。

同堂楼昂着四层飞檐,无问僧捋着胡子卖关子:“四代同堂,多应景!”李一杲刚嘀咕了句“咋不弄个五代”,老道立马贼笑着戳天花板:“五楼倒是有个会凌阁,麻雀大的仙宫——神仙蹲的地方,咱们凡胎肉骨的消受不起,怕闪了腰!”

一脚踏进一楼,走廊尽头蹲着个袖珍电梯。赵不琼瞄了眼就乐:他爹宅子里也塞了这么个蜗牛壳,慢得能孵出小鸡崽。可眼前这玩意儿更绝——塞俩人还得胸贴胸站桩,活脱脱电梯界的火柴盒。

电梯左手杵着扇红木大门,后头藏了个四面透风的小开间:前门进人,后门溜鬼,左右还各开一道。右边铝合金门透亮得像块冰糖,李一杲鼻尖一抽:“洗手间没跑!”左边那扇红木门却虚掩着,缝里飘出股陈年纸墨香。他耐不住探头一望,眼珠子险些砸地上——自己好歹算半个书虫,可这哪儿是书房?分明是书山!四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已够唬人,中间还杵着几排参天书崖,本本塞得密不透风。书桌早被典籍淹得只剩巴掌大空当,地上歪七扭八摞着书箱子,活像刚遭了藏书龙卷风。

赵不琼凑过来倒抽口凉气:自家老爹那点藏书搁这儿,简直像拿米粒磕泰山。李一杲脖子扭得嘎吱响,冲无问僧咂舌:“老师,您这儿莫不是搬空了翰林院?”

无问僧袖着手嘿嘿一乐:“约莫八九千本吧?也可能万把来册——”他忽然挤挤眼,胡子尖都翘了起来,“要不你改日替为师点点?权当修炼定力!”

“嚯!八九千?!”李一杲嗓门劈了叉,“您这是要开万卷拍卖行啊?”

无问僧一提起书,眼睛里倏地冒出两簇小火苗,眉飞色舞地扯着李一杲袖子就开始推销:“这点家当可塞不满书虫的牙缝!二楼归我老爹,书斋里才蹲着三千多个纸片魂;三楼是我老巢,窝着四五千号吃灰的伙计;四楼嘛,我儿子那小子霸着两千来本装门面——”他掰着指头数得胡子尖乱颤,“统共也就两万来本,连图书馆的门槛都够不着!人家都说十万卷才配叫图书馆呢!”

枯指猛戳门楣上那块牌匾,“一问图书馆“五个墨字张牙舞爪,活像喝醉了酒的草书仙在跳舞。老道又神神秘秘往书架后头一指,电子屏幽光一闪:“瞧见没?既然挂着图书馆的金字招牌,没十万大军怎么撑场面?老夫使了个偷天换日的妙招,愣是屯了几十万精兵在这儿!”

李一杲踮脚一瞧,好家伙!墙缝里嵌着台不显山露水的电脑。那屏幕可非寻常液晶——足有门板大的彩墨屏竖得像块无字碑,上头正演着西游记的猴戏,斗大的字蹦跳得欢实,生怕老花眼们戴眼镜费劲。屏角还吸着支磁控笔,笔尖残留的朱批在字行间张牙舞爪。李一杲当即会意:原来老道说的“妙招“,是把书海搬进这发光的扁匣子!

赵不琼揪着无问僧的破袍角小声嘀咕:“老师啊,这'一问'莫非是考校学问的杀威棒?”李一杲却抢先挺起胸脯,活像只斗赢的公鸡:“定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威风!对吧师父?”无问僧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寿眉抖成了波浪线:“着啊!不问透三冬雪,哪得春蚕丝?”

李一杲正要拍几句书虫马屁,忽闻环佩叮咚——师娘踩着饭香飘然而至,五指山往老道肩头一按:“再吹牛皮饭菜都凉透喽!”顺势挽起赵不琼就往客厅钻。但见餐客厅被沙发劈成两半,中央赫然趴着张巨无霸餐桌——整块花梨木抠出的板台足有蛟龙长、门板宽,厚实得像块剁肉砧板。

赵不琼绕着这木头祖宗直咂舌:“师娘!这宝贝怕是有千斤顶的分量吧?寻常人家哪请得动?”师娘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指尖戳着无问僧的后脑勺数落:“这书痴非说大板台配得上万卷书!好嘛,先拆围墙后卸门,雇了七八条汉子滚着轱辘往屋里推,活像给龙王运棺材板!”她叉腰模仿推车动作的滑稽样,惊得锦鲤池里的鱼都跳起了探戈——好一出现实版愚公移山记!

李一杲扭头瞅着客厅外那堵厚重的翰杏园围墙,眼珠子瞪得溜圆——乖乖!老师当真为了塞进这块巨无霸棺材板,把院墙拆成城门洞不说,连门楼子都卸了?这阵仗活像给大象装蚁穴!他咂摸着当年参观工厂时见过的场景:那些更换重型设备的厂房,可不也是扒墙揭瓦、装好机器再当裱糊匠?

“可那是印钞机似的生产设备啊!”他啃着指甲直犯嘀咕,“就为个饭桌子闹腾成这样...”话没说完又噗嗤乐出了声,无问僧那首自嘲“半生荒唐”的打油诗自动在脑内循环播放。老道连蚂蚁都敢封将军,拆个墙算哪门子疯?

目光扫过正布碗筷的师娘,李一杲的眉毛跳起了探戈:这神仙师娘怕不是自带因果律修正器?任他天翻地覆拆房梁,照旧能把日子捋得比锦鲤池的水还平稳。转头撞见赵不琼温温柔柔叠餐巾的侧影,心里顿时咕嘟咕嘟冒起蜜泡——咱家这位小菩萨呀,将来保准比师娘还道行深!

他美不滋儿幻想起退休生活:自己白发苍苍时要学老师整块陨石当茶海,赵不琼准端着果盘轻笑:“老头子又犯痴?”嘿!这疯狂都得是配套的,就像铜钱必须成对儿,筷子定要成双!

师娘笑眯眯地把赵不琼摁在靠窗的雅座,李一杲刚想黏着自家媳妇儿落座,就被无问僧老鹰抓小鸡似的拎到了对面。老道自个儿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一坐,活像即将登基的蟠桃会主席。

赵不琼虽说不是头回见师娘,可每回碰面都像解一道谜题——瞧着是五十许人的端庄模样,偏生一开口,那点岁月刻痕就被无形橡皮擦抹了个干净。既非装嫩,也非驻颜有术,倒像是把年龄这玩意儿炼成了仙家法宝,收放自如到让你恍惚觉得是在跟同龄人唠家常。

李一杲曾开导过自家夫人:“学不来师父那套猴戏精,好歹学学师娘润物细无声!”可赵不琼心里门儿清:老道的学问尚能琢磨,师娘这手返璞归真的功夫,比破解蚂蚁行军密令还难参透。

餐桌的风向标素来握在女主人手里。李一杲这吃百家饭长大的西北汉子,京城七年早就把八大菜系尝成了肚里蛔虫;南下深圳落地生根后,更是在潮汕卤鹅、客家酿豆腐、湘辣剁椒鱼头、川香毛血旺里滚成了个杂食饕餮。赵不琼却似生在珠江边的西关小姐,自家府上那位顺德厨子一把炒勺,早把她的舌头驯得比粤菜老餮还刁钻。故而李家饭桌上粤风长盛不衰,李一杲也渐渐修炼出用筷子丈量干炒牛河火候的本事。

上回在石岩湖目睹的师徒饭局堪称奇观:无问僧挟菜的筷子快得拖出残影,风卷残云莫过如此;师娘却是温吞优雅得要把每粒饭都盘出包浆。谁知今日乾坤倒转——

无问僧慢条斯理地数着饭粒,活像怕米粒里藏着蚂蚁兵团;每块叉烧都要用槽牙磨九九八十一个回合才肯放行。反观师娘,虽不像上回老道那般饿虎扑食,落箸速度却远胜寻常凡人。若非有意等两个小辈,李一杲半碗白饭恐怕才下咽三成,师娘面前早就碗碟见光了。

“老师这厢莫不是转了性?”李一杲正暗自嘀咕,无问僧忽然拍下筷子瞪圆眼:“呆头鹅啊!”老道挤眉弄眼宛如天桥卖大力丸的,“上回蹭你岳父大人的饭局,手慢半拍得饿肚子!如今在自家地盘——”他话锋忽转,枯指戳着李一杲扒拉半天的饭碗,“倒是你们俩做客的!吃饭要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气势!筷子当刀枪,嘴巴作战场!”他忽然敲着碗沿唱起来,“快吃快吃!此乃本门密传——’不吃亏道‘的饭桌心法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