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莲香楼的喧嚣渐远。吴建明与菜菜作别先行,李一杲和赵不琼掐着点儿又呷了几口茶,才施施然起身。两口子算盘打得精,精准踩着两点半无问僧“污水”归位的时辰,溜溜达达就回了翰杏园。
无问僧已在思禹楼楼下候着,见他们回来,便引着这对好奇宝宝首次登临楼顶的半边亭。此亭构造精妙,乃是一座古意盎然的木构半六角亭。三个飞檐挑角,如同凤凰展翅欲飞,精准地对准下方一片布局精巧的庭院。
李一杲溜达到亭子东侧,目光落向邻家庭院,下巴颏儿险些掉下来:“嚯!老师,您家邻居这院子…深藏不露啊!光瞅那围墙,还以为里面就一垄菜地呢!这简直就是‘破烂貂袄藏金缕’啊!”
无问僧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猫:“低调,这是人家的保护色。本村首富,上市公司大东家,不把围墙整得这么‘返璞归真’,哪能安安生生‘摸鱼’到现在?”他话锋一转,手指点点亭子飞檐后方,“小子,抬头,瞅见点端倪没有?”
李一杲依言仰首,阳光刺眼,他眯缝着眼瞧去——嚯!只见两条气势汹汹的盘龙石雕,从那半边亭背靠的高墙上昂扬探出,龙首精雕细琢,怒目圆睁,正正锁定了邻家庭院深处一栋气派别墅的大门方位!
“哎呀我的道祖!”李一杲心头一惊,脱口而出,“老师,您这可不是‘门对门’,是明晃晃的‘对门煞’啊!还用这两条‘暴脾气’的龙头对着人家?您这也太…”他急忙抬脚蹬上石栏基座,手搭凉棚极目远眺。邻居院子真是阔绰,那面向庭院的主宅大门足在百步开外,但门头上两个更为硕大狰狞的龙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同样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半边亭!看得李一杲头皮有点发麻,“好家伙!您邻居更狠!双龙回怼!这哪是‘回龙顾主’,简直是‘双龙抢珠…呃,抢半边亭’的凶局!杀气腾腾啊老师!”
无问僧老神在在,摇了摇蒲扇般的大手,一派宗师指点山河的气象。他先不紧不慢地点向自家思禹楼主屋“无问斋”的屋脊:“慌甚?瞧见那屋顶正中的宝顶没?甭看它不起眼,那造型可是实打实的‘火龙珠’!”他手一转,又精准指向邻家两条霸气龙首:“再瞧清楚人家那两条?鳞爪张扬,怒目威严!那是‘四海龙王’的范儿!”接着,他用蒲扇虚点了下自家亭角飞檐上稍显秀气的二龙,“再看咱家这俩?气定神闲,一龙闭目养神如睡狮,此为烛龙闭眼相,一龙清秀昂扬似白驹,此为白龙马小龙相。两两相对,这是啥阵势?这是活脱脱的‘龙王戏珠’,演给天地看的大戏呢!明白否?”
电光火石间,李一杲脑中因果线噼啪作响,瞬间贯通:“懂了!这白龙隐喻佛门护法天龙,红眸闭目的烛龙代表咱道门真火神龙!老师您这是把佛道两家镇宅神兽都请来亭子上班,拱卫这‘半边天地’!佛道同修,阴阳轮转,妙啊!”他语气兴奋,仿佛勘破了什么宇宙密码。
“编,接着编!”无问僧被他气乐了,踱回亭中石凳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你小子这脑子能编出花儿来!不过嘛,”他啜了口茶,眼神深邃地扫过这对小夫妻,“故事编得再溜,终究是‘相由心生’。能把这故事编圆乎的人,他的心性修为啊,早被这故事‘炼’进去了。这就跟你中午在莲香楼听那小吴掌柜吹的‘副本策略’,不一个道理?”
“副本策略”!这词儿像根针,倏地扎了李一杲一下。吴建明席间的“高论”瞬间回放——所谓“精神消费品”的延伸:给每家加盟店的门店造景都编个独一无二的故事脚本,什么痴男怨女、黑化逆袭,各种狗血剧情全往里灌。打造动态“副本”,持续“更新剧情”,形成吸睛引流的“场景故事宇宙”!
可…当时无问僧没出席饭局啊!按时间点算,这位大佬应该正躺在榻上,鼾声如雷,与周公论道呢!李一杲悚然一惊,眼珠子瞪得溜圆:“老师!您…您那时候不是正…正在梦中与‘瞌睡虫’搏斗吗?!我们吹牛打屁这点事儿,您咋门儿清?!”他猛地想起无问僧提过的“信息素”理论,一股子凉气儿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咱每放个屁…不,说句话、做点事,都得实时散发‘宇宙广播信号’,您这儿是自带超强接收器?!”
无问僧指尖一旋,虚虚点了点赵不琼的鼻尖,笑得像只逮住耗子的老猫:“喏,就这顽徒!摆弄斗鸡眼的当口,你们那通高谈阔论跟灌沸水似的涌进老道我的脑仁儿,害得我连个囫囵梦都没捞着,险些误了午间‘污水排放’的修行时辰!”
原来赴莲香楼前,无问僧曾秘授赵不琼一道法决。这丫头哪耐得住好奇?只记得师尊捻须提点:“此法启时睁目可观人,须得神识作引。”偏生她这神识是台“被动雷达”,哪像李一杲那般能当探照灯四下扫射。席间听吴建明唾沫横飞大讲“精神消费品战略”,李一杲又在一旁捧哏捧出了新高度,赵不琼听得眼皮打架,又不好断人话头,索性暗掐法决,权当消磨辰光。
她双肘支桌,掌心托腮作凝神状——若用寻常神识探查得闭目避扰,可师尊传的这手绝活偏生反其道而行!赵不琼依诀引念导神,倏忽间灵台澄明。眼前景象竟如褪色墨水般层层洇开:李一杲谄笑拱手的剪影、菜菜托腮倾听的侧颜、吴建明挥斥方遒的手势,连同满桌青花瓷盘、水晶肘子、雕花窗棂、乃至窗外假山流水…远近万物尽数化作全息投影般的透明幕布!
万物虽遁入虚无,生命体的存在却如炽热星辰般灼目——人体经络流转金红辉光,碗碟桌椅只剩轮廓震颤的“引力波纹”。这哪里是观世?分明是跌进了上帝视角的粒子对撞机监控屏!赵不琼倒抽半口凉气,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住心头悚意,暗忖:“好个‘睁眼见鬼’神通!”
菜菜本听得入巷,忽觉身侧气流凝滞。侧眸一瞥,惊得差点打翻茶盏——但见赵不琼面色惨白如敷寒霜,唇色泛青似中剧毒,两只杏眼赫然内聚成斗秤砣状,眼珠子几乎黏在眉心交界处,活脱脱在印堂间裂出条竖瞳缝!菜菜后背窜起一溜鸡皮疙瘩,慌忙捅捅她胳膊,压低嗓门问:“赵总!您这气色…莫不是新上的河豚没烧透?”
赵不琼茫然撤了神识,见菜菜神色惶急,浑然不知自己刚上演了“二郎神cos秀”,只悄声回问:“我挺好呀?你瞅见啥妖蛾子了?”
“就…就这样!”菜菜哆嗦着从手账本撕下张便签,刷刷几笔画了个斗鸡眼火柴人推过去。赵不琼定睛一瞧:纸上小人双目如磁吸铁钉般锁死鼻梁,眉心赫然挤出道狰狞竖痕!她喉头咕咚一声,终于明白方才菜菜为何眼神飘忽似见活僵。
此刻席上另两位浑然未觉。吴建明正唾星四溅推演“成瘾性经济学”:“…李老弟!你那‘大话真’构想堪称精神食粮标杆,却独缺一味药引——成瘾性!知道为啥仙侠网文让屌丝们欲罢不能吗?幻想是精神吗啡啊!断更三天他们能抓心挠肝满床打滚!”李一杲当即化身人形点赞机,彩虹屁放得地动山摇:
“绝!太绝了!”李一杲猛拍大腿震得碗碟叮当,活似见证神迹降临,“吴仙人这三字真言——成瘾性——简直是给精神消费开了天眼!但您格局还能再突破!”他身子前倾如聆圣训,“看小说那是替人做梦,咱要让玩家在实景片场里演自己的封神榜!让他们扛着摄像机当主角,飞天遁地全息投影齐活儿,这瘾头?那得比十斤五石散还上头!”
吴建明被捧得浑身毛孔舒张,愈发起劲:“着啊!尤其那些玩家穷小子——富豪左拥右抱,他们连女友微信都讨不着!所以拍片得加料!”他五指张开如撒金箔,“女主数量翻倍!清纯学妹、冷艳御姐、妖娆狐精轮番上阵,飙戏飙到荷尔蒙爆炸!让屌丝在镜头里圆了后宫梦…”
此刻思禹亭内,李一杲忆起自己当初听到“多女主方案”时哈喇子淌湿衣襟的窘态,耳根子腾地烧起来,偷眼去瞟赵不琼——却见她似笑非笑眯着眼,嘴角那抹弧度怎么看怎么像磨刀霍霍。李一杲心头警铃大作,CPU光速运转三周半,电光石火间祭出绝地求生术!他骤然瞪圆双眼,如孩童初见万花筒般扯住赵不琼袖口惊呼:“老婆!方才那手‘斗鸡开天眼’的神通——能传你亲老公不?”
赵不琼将“慧照观微诀”连同自己施展时那双秒变“斗鸡眼”的囧态,一股脑儿分享给了自家老公。李一杲一听,好家伙,眼珠子“噌”地亮成了两个小灯泡:“哇!这可是神通法诀啊!太哇塞了,必须现场秀一波!”
话音未落,这位急性子选手已然启动。他学着赵不琼之前的样子,目光凝定虚空某处,心中默诵秘咒,意念如无形引擎轰鸣,全力驱动神识向双眼奔腾汇聚。
刹那间,微妙的变化降临。眼前的世界并未像赵不琼描述的,褪去色彩化作透明琉璃罩——恰恰相反!四周的光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飞快抽走,视野边缘迅速黯淡,继而彻底沉沦!不消片刻,他整个人便陷入一片纯粹、浓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海洋之中!
“嘶——”李一杲心头小鼓咚咚,暗自惊疑,“别人管中窥豹还能略见一斑,我这‘管中窥管’,倒像掉进了墨水瓶里,视野只有巴掌大点光明?”那唯一发亮的区域,赫然是他神识聚焦之处,如同漆黑深海中一束孤零零的探照灯光,清晰地映照出…水波般微弱起伏的因果波动痕迹?这差别也忒大了点!
不甘心的李一杲果断推杆加码,神识光束瞬间拉长焦距,如同高倍望远镜般刺向远方。几个呼吸的功夫,一股异常熟悉、带着顽皮啄食频率的生命涟漪,竟然穿透几十公里的阻隔,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他那方寸光斑之中!
“哎唷我的妈祖姥姥!”李一杲惊得差点原地弹跳,“这不是家里养的那只龟大爷吗?隔着千山万水,它偷摸啃虾干的馋虫味儿都能被我这千里眼闻个真真切切?乖乖不得了!我这哪里是慧眼观微,简直是自带‘因果型北斗定位望远镜’啊!牛逼大发了!”
就在李一杲自我陶醉于“龟虾定位”的星际侦察成就时,一旁充当旁观导师的赵不琼,汗毛却悄悄竖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老公的脸——哎哟!好家伙!李一杲那双招子果然朝着“究极斗鸡眼”的深渊一路狂奔!原本炯炯有神的两颗眼珠,此刻拼命向鼻梁方向挤压、汇聚,仿佛中间有块绝世磁铁在发力。更瘆人的是,那双眼睛…似乎被某种诡异力量劈开了?!她眼睁睁看着老公的瞳孔慢慢、慢慢地…从正圆“站”成了竖直的椭圆!活脱脱像是开了个内置于眉心的、冒着寒光的“僵尸缝眼模式”!
这还不算完!李一杲那张平时皮实红润的脸蛋,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唰地一片惨白,继而浮出骇人的青气,连薄薄的嘴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乌青…俨然一副刚从冻库里刨出来的冰鲜僵尸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