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镇,镇南守卫关卡。
夜色愈发深沉,风雪却有增无减,鹅毛般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从高空无休止散落而下,让夜间视野愈发蒙蔽不清。
镇口守卫关卡两端,燃着两个高架火盆,将关卡前十丈范围,从...
雪落无声,却将整个神京裹入一片素白之中。腊八的晨钟尚在耳畔回荡,荣国府东角门已悄然开启,一队青衣小厮抬着数十只红漆木箱鱼贯而入,箱上皆贴“裴”字朱笺,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南方暖阳的气息。这是裴家纳征之礼的第二批聘物南洋沉香、蜀锦十匹、端砚两方,另有一对白玉雕成的并蒂莲,据说是裴夫人亲自从祖传匣中取出,寓意“洁如冰雪,心若连枝”。
梨香院内,宝琴正临窗抄经。她手中执的是《列女传贤明篇》,笔锋清峻,字字如兰叶舒展。大螺在一旁轻声道:“姑娘,外头说,裴公子昨夜亲赴城南慈幼堂,捐银三百两修缮屋舍,还为十几个孤女每人置办了冬衣。人家问他是为何事积德,他只说:‘娶妻者,当思其仁。’”
宝琴指尖微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如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道:“这个人…倒真是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湘云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上犹带笑意:“琴姐姐!你猜我今早在街上看见什么?梅允松被他父亲押着去城西庙里诵《孝经》赎罪!穿的是粗布麻衣,跪在雪地里,活像个叫花子!路人指指点点,还有孩子往他身上扔雪团儿!”
迎春随后跟进,虽不如湘云那般张扬,眉宇间也难掩快意:“听说御史台已拟折子,要参他‘酗酒失仪、谤议朝臣’,若再犯一次,恐怕连国子监的功名都要保不住了。”
黛玉缓步而入,披着一件月白鹤氅,神色淡然:“世人总以为毁人清誉便可自抬身价,殊不知,真正让人瞧不起的,从来不是出身低微,而是心术不正。他越是挣扎,越显得狼狈不堪。”
宝琴放下笔,起身走到炉边,拨了拨炭火,火光映照她清丽的侧脸,竟比昔日更多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你们不必再说了。”她轻声道,“我已不恨他,也不幸灾乐祸。我只是庆幸,自己终于看清了一个人的本质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与伪善者共度一生。”
众人默然。唯有炉中炭火噼啪作响,似在应和她心中那一片澄明。
数日后,裴家择吉日行请期之礼。裴砚亲至薛宅,带来婚书与黄历,上书良辰:“来年仲春二月初八,宜嫁娶,利子孙,天德合月恩,百福骈臻。”
薛姨妈含泪点头,当场焚香告祖。当晚,她在佛前长跪不起,低声祷告:“亡夫啊,你在天有灵,请护佑咱们琴儿一世平安。这一回,是女儿自己选的路,也是老天开眼,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而就在同夜,梅宅书房内烛火摇曳。梅允松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誊抄的邸报上面赫然记载着裴家纳征详情,以及裴砚在慈幼堂施善之举。他看得双目赤红,猛然抓起茶盏砸向墙壁,碎片四溅。
“凭什么?!”他嘶吼道,“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日夜苦读,不曾懈怠!为何金榜无名的是我,春风得意的却是他?!一个靠着父荫的小儿,竟也能娶到我曾许诺过的女子?!”
门外老仆颤声劝道:“少爷,您小声些…老爷听见又要动怒了…”
“滚!”梅允松一脚踹开门扇,“我恨的不是裴砚,是她!是薛宝琴!她明明知道我对她的情意,为何还要答应别人?!她若真有骨气,就该终身不嫁,以证清白!而不是转头便投入他人怀抱!”
老仆惊愕退下,心中暗叹:少爷至今不明白,人家不愿嫁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你早已失去了被爱的资格。
那一夜,梅允松彻夜未眠。他翻出旧日诗稿,一页页撕碎投入火盆。其中有他三年前写给宝琴的《梅花吟》十二首,字字深情,句句缠绵。火焰吞噬纸页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初见她的午后金陵秦淮河畔,她立于画舫之上,手持团扇,轻吟杜牧诗句,风吹裙裾,恍若洛水之神。
他曾以为,那是命运赐予他的姻缘。
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命运的一次试探。而他,在贪婪与怯懦中,亲手将她推远。
转眼春近,柳芽初萌。荣国府上下皆为宝琴婚事忙碌起来。贾母特命凤姐主理妆奁,又拨出两万银子作为压箱底钱,笑道:“我这个外孙女,不能让人说一句‘商户之女无人撑腰’!”
王熙凤精明干练,立刻着手采买:京城最好的苏绣匠人为其织就十二幅嫁衣图样;扬州玉器行连夜赶制一对龙凤佩;更有南来的珠宝商献上一颗鸽血红宝石,说是昔年暹罗国王进贡之物,凤姐一眼相中,当即拍板买下,命人嵌于新娘冠顶。
宝钗亲自为妹妹挑选陪嫁丫鬟。除大螺外,另添两名识字懂算的二等婢女,并特意向王夫人讨了曾在贾母身边服侍过的老嬷嬷一名,专司礼仪教导。
宝玉则悄悄托人从江南寻来一套孤本《李义山诗集》,封面以金丝楠木雕成,内页用宣德贡纸抄录,扉页题字:“赠琴妹新婚志喜愿君此生,不负深情。”
他将书交予袭人时,低声叮嘱:“莫要说是我送的,只道是朋友所赠即可。”
袭人望着他眼中那一抹藏不住的温柔,心头微酸,却只轻声道:“七爷的心意,她总会明白的。”
二月初八,天朗气清,春风拂面。
裴家迎亲队伍自辰时起便列于荣国府门前。鼓乐齐鸣,彩轿高抬,八名壮汉肩扛“却扇礼”大屏风,上绘凤凰于飞图,金线熠熠生辉。裴砚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乌纱翅帽,骑白马而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引得街巷百姓争相围观,啧啧称奇。
贾母坐于正厅,亲手将宝琴交至裴砚手中,语重心长道:“我这孩子,自幼失怙,性子倔强,但心地纯善,从不说谎害人。今日托付于你,望你待她如掌上珠,护她如眼中瞳。”
裴砚躬身长拜:“孙婿裴砚,以心起誓:此生唯薛氏宝琴一人,生死契阔,永不相负。若有违此言,天地共弃之。”
满堂宾客皆为之动容。
宝琴盖上红盖头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不慌乱,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她知道,这不是逃离,而是奔赴;不是妥协,而是选择。
花轿起行,一路吹打至裴府。入门后行合卺礼,交杯换盏,夫妻对拜。当裴砚亲手揭开她盖头时,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夜深人静,洞房烛影摇红。裴砚并未急于就寝,而是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递予宝琴:“这是我这些年来读《诗经》《楚辞》所作札记,今日正式交予你。往后每读一章,我都愿与你共论心得。”
宝琴翻开第一页,只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楷: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愿与卿共读人间万卷书,同行世间千条路。”
她眼眶骤热,低头不语。
片刻后,她轻轻道:“我也有一物赠你。”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帕上以蓝线绣着两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