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2 / 2)

水浒传 施耐庵 4613 字 9个月前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窖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

且说宋江从地窖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同相觑,须吃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同,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扰。”太公道:“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当晚弟兄两个拴束包裹。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了早饭,两个打扮动身,──宋江载著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面缠脚絣衬著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父亲。只见宋太公洒泪不住,又分付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恼!”「无人处却写太公洒泪,有人处便写宋江大哭。○冷眼看破,冷笔写成,普天下读书人,慎勿忽(谓)水浒无皮里阳秋也。○自家洒泪却分付别人休恼,老牛爱犊写来如画。」宋江、宋清,却分付大小庄客:“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饮食有缺。”「人亦有言:养儿防老。写宋江分付庄客伏侍太公,亦皮里阳秋之笔也。」弟兄两个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打扮做两段写。」迳出离了宋家村。

两个取路登程,正遇著秋末冬初。「是收租米害疟疾时。」弟兄两个行了数程,在路上思量道:“我们却投奔谁的是?......”「出门后方算去处,写尽匆匆。」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此一语表出宋清不是公弟,亦复胸中自有一片。」何不只去投奔他?人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只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这般思想。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会。”两个商量了,迳往沧州路上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两件事不好:吃癞碗,睡死人床!「七字说不尽苦。」

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两个不只一日来到沧州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问了地名,一迳投庄前来,便问庄客:“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不在庄上。”「忽作一析,析出下文柴进身份来。」宋江便问:“此间到东庄有多少路?”庄客道:“有四十余里。”宋江道:“从何处落路去?”庄客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么?”「信及童仆,真写得妙,可见宋江,又可见柴进。」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是常说大名,只怨怅不能相会。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柴进慌忙,何足为奇,妙在庄客慌忙也。」迳投东庄来。没三个时辰,早来到东庄。庄客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子坐一坐,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了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

那庄客入去不多时,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只一句写出庄里嚷做一片。」柴大官人引著三五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极画柴进。」亭子上与宋江相见。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地下,「极画柴进。」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六个字有喜极泪零之致,真是绝妙好辞,不知耐庵如何算出来。」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想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顽小吏,今日特来相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今日鹊噪,不想却是贵兄降临。”「绝妙好辞。」满脸堆下笑来。「出色画柴进。」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弟兄宋清也相见了。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细。」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出色画柴进。」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贯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彀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劫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俱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著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务,柴进也敢藏在庄里。”「此三语却不可,若果如是,柴进乃真不赦矣。○旋风之名不虚。」说罢,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衣服、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兄弟两个换了出浴的旧衣裳。「写柴进殷勤,累幅不尽,故特从闲处着笔,作者真正才子。」两个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裳送在歇宿处。「细。」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出色画柴进。」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出色画柴进。」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首坐了。三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几个主管,轮替著把盏,伏侍欢饮。「出色画柴进。」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那里肯放,直到初更左右。宋江起身去净手。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盏灯笼引领宋江东廊尽头处去净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宽转穿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著,却转到东廊前面。

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看他蜿蜒而来。」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当不住那寒冷,把一锨火在那里向。宋江仰著脸,只顾踏将去,「蜿蜒而来。」正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里炭火都锨在那汉脸上。「蜿蜒而来。」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武二何必害疟,聊借作一纽头耳。宋、武既得相遇,此纽便当不用,故顺手便写一句惊出汗来。夫以武二之神威,何至炭火惊得汗出,一惊而遂出汗者,隐然害疟已好也。才子之文,随手起倒,其妙如此。」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有势。」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了一惊。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过。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却待要打宋江。「有势。」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盏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著押司,「有势。○去报便不及矣,来接故恰好也。○又带表出柴进。」如何却在这里闹?”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杀,问他敢比得我郓城宋押司,他可能!”「三字正接下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八字,却因柴进大笑,便说不完,妙妙。○柴进大笑,在郓城宋押司五字中起,不等到他可能三字方笑也。」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得,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得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不说了;「正接上他可能三字。」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八个字不必隐括宋江,正是捎打柴进。妙绝。」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不要见他说甚的!”「快语,自是武二口中出。」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你面前。”柴进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五字是惊出泪来语,乃至不及欢喜,与前端的想杀柴进一样。」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好武二。」纳头便拜,「真好武二。」说道:“我不信今日早与兄长相见!”「古有相见何晚之语,说得口顺,已成烂套,耐庵忽翻作不信相见恁早,真是惊出泪来之语。俗本改作我不是梦里么,真乃换金得矣也。」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好武二。」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要问。」

柴进指那汉,说出他姓名,何处人氏。有分教:

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著心惊胆裂。

正是:

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圣叹有罪了,半日已批出是武二。」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