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观主天姿英发,若是终生为终南所困,实为不智。因之本教主破格将汝收为弟子,但望观主达意,声言终南派从此归依本教,则终南山上数百弟子,当可不乐而治。因本教主绝不令门人日夕沉于病痛也。”
下面具名:“天毒教主。”
这文理虽不甚通顺,但词意却非常惊人的纸笺,使得妙灵道人看完之后,面如死灰!
他这才知道:门下弟子,都是中毒。
但这天毒教主施毒之法,以及所施之毒,都是诡秘玄奇得不可思议,而很显然地,妙灵道人若不答应这荒谬已极的“建议”,门下的弟子,便无药可治!
这“天毒教”三字,妙灵道人从未入耳。天毒教主是谁?怎会有竟能使终南山数百道侣,在无形中受毒的神通?他都茫然。
最令妙灵道人惊骇震怒的,却是这天毒教主,不但要自己将这先人创业多年的基业,双手奉送;还要自己声言天下武林,领率开宗立派已数百年的终南派,归依到他那从未听过名字的“天毒教”下。
这事别人听来,也许极为荒谬可笑,但妙灵道人,却绝对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深深地体会到这张字笺的严重!
因为,如果他不答复,门下垂危之弟子,显然无救。而他虽是终南派的掌门,却又怎能答应这旷古未闻的要胁呢?
他心情紊乱,惶恐万状!
可是,就在他接到那张“谕示”的第三天,终南山上竟来了救星。
在终南山玄妙观后园竹林中的丹房里,妙灵道人,满怀怆痛地将这事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凝神倾听着的两大武林异人——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虽然素来行事怪异,却也从未听过这样奇事。
因为自古以来,武林中无论成立任何宗派、帮会,都绝无在创教之时,以要胁手段,要求另一宗派,全部归依于自己的。
三心神君冷哼一声,道:“‘上体天心,一统武林。’哼!我老人家还没有听过有这种狂人!也从不知道天下还有我老人家不能解的毒。妙灵!你引我去看看!”
剑先生微一沉吟,却道:“不看也罢。据我揣测,这种无色无臭,能在无形中使数百人中毒,而中毒之人在昏迷不醒中渐渐死去的毒药,普天之下,除了昔年五毒真君以守宫之精,蜘蛛之液,毒蝎之血,赤练之汁,蜈蚣之唾,和以苗疆深山绝壑中的瘴毒草,再加上几种毒物合成的‘蚀骨圣水’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一种毒有此威力!”
他微微缓气,又道:“五毒真君制成此物之后,适逢天下武林同道的君山之会,五毒真君竟想以此物将天下武林高手一网打尽,只是那‘蚀骨圣水’也委实厉害,数百个武林高手,果然一齐中毒,五毒真君正自扬扬得意,哪知当时已功参造化的一个奇人,虽然中毒,但却功力未失,逼着五毒真君取出解药,才免了武林这一场浩劫。”
室中诸人都凝视着他,就连三心神君,也在静听他的下文。
他微喟一声,又道:“五毒真君也被那位前辈异人,一掌劈死,只是他们制成的一樽‘蚀骨圣水’,据说只用了数滴,其余的竟不知下落了。”
孙敏忍不住问道:“那毒水只用几滴,就能使数百个武林高手,一齐中毒吗?”
剑先生缓缓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五毒真君是将毒汁滴入食水之内,虽仅仅数滴,却已使那满溪之水,变成了极厉害的毒药。我一听妙灵贤契所说的情形,便知道那‘蚀骨圣水’,又再次出现。想来也必是终南山的食水溪中,被人施了这种毒汁,而中毒之人功力深浅不同,是以发作的时间,也前后各异。”
妙灵道人却怀疑地问道:“那么小侄也曾饮过溪水,却怎的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呢?”
剑先生眉心紧皱,道:“这可能是施毒之人,为了留你有用,是以乘你不觉时,在你食物中暗暗放下解药——”
三心神君却道:“你又怎能如此确定,这毒就是那‘蚀骨圣水’呢?昔年君山之会,我虽未及赶上,但也曾听人说过,只是没有这般详尽罢了。难道天下就没有第二种如此毒的毒药吗?”
剑先生微喟一声,叹道:“我之所以如此确定,因为我那时年龄虽极幼小,却也随着先师参与此会,也中了如此之毒。近年我浪迹天涯,在滇西一带,就曾听到一位故人说起,五毒真君的‘蚀骨圣水’,又重现江湖,却想不到终南弟子,竟都中了此毒!”
孙敏虽然没有听过数十年前的魔头——五毒真君的名字,但听剑先生说得如此沉重,就知道此毒必定非同小可,黛眉不禁紧皱。
而妙灵道人更是惶恐不已,满脸悲怆之色。
只有三心神君,两眼微闭,似乎陷入沉思。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以七种以上的绝毒之物,合成的毒药,我也无法可解。”
他忽然目注剑先生道:“数十年来,我始终无法猜透你的师承来历,你一说此事,我倒想起来了,那解药放在何处,你总该知道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一怔!
剑先生也自面色微变,但仍沉声道:“我之师承来历,本无不可告人之处,你既然知道,就该知道我的苦衷。至于那解药,昔年果有剩下,但那位前辈奇人,后来为着一事,留恨天下人,将此解药连同一本上面记载他一生武功精粹的秘笈,和一颗两百年前东海屠龙仙子所制,能夺天地造化之功的‘毒龙丸’,都封在一个绝秘的所在。声言:日后若有一人须吃了他当时所身受之苦者,才能得到此物。而那位武功妙绝天下的异人,竟在万念俱灰的心境下,引刀自绝了。”
孙敏和妙灵道人,都无法揣透剑先生口中的武林异人,倒底是谁。
三心神君却俯首沉思,突然凝聚真气,以传音之法,向剑先生道:“我和你相交多年,该算知友,此刻我只问你一言,武曲星君独孤灵是你何人?他那本‘天星秘笈’的藏处,普天之下,是否只有你一人知道?”
孙敏和妙灵道人,茫然望着三心神君,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剑先生面上的神色,虽然极力控制,但仍大变。
他日光凝注三心神君,也以“传音入密”之法,缓缓说道:“你既已猜破,多言何益?昔年之事,令我终生难安,是以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那本‘天星秘笈’的藏处,的确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但我除非遇到那位奇人口中所说之人,也绝不会对人说出。”
三心神君双眼一张,但却立刻闭了起来,若有所失地说道:“我多年潜居,此次下山,多半就是为了这本‘天星秘笈’。但我竟将隐居于青海穆鲁乌苏河,布克马因山口的无名怪叟,认做是武曲星君独孤灵的惟一弟子。我今晨才说有事求你相助,就是要你同往青海,寻找这‘天星秘笈’的下落。”
他长叹一声,竟不再传音,放声道:“哪知我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这心愿只有落空了!”
他双眼再次张开,两道神光,利刃般地落在剑先生脸上,道:“只是你若不说出那解药的下落,难道忍心眼看玉机老道的数百弟子,都葬送在这‘五毒真君’的‘蚀骨圣水’之下吗?”
这两位神色冷漠的异人,此时却都大失常态;尤其是剑先生,脸上竟露出痛苦之色,显见得内心之矛盾,已达极处!
孙敏缓缓踱到床前,突然看到那冒死救她的青年侠士,脸孔在灯光下苍白得可怖,轻轻伸手一探,鼻息竟已在若有若无之间,她大骇之下,忍不住“哎呀”一声,脱口惊呼了出来!
这一声惊呼,使得丹房中另外三人,目光都转到她身上。
“他…他看样子不成了!”孙敏惶急地说道,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三心神君又长叹一声,走到床前道:“我救得一人,且救一人。”
侧目一望剑先生,又道:“至于其他的数百条人命,就全操在你的手上了!”语声沉重。
孙敏微喟,忖道:“看来人言真的不可尽信,江湖上传言三心神君恶名彰著,哪知却是个实心仁厚的侠士!”
她却不知道,三心神君,潜居二十余年之后,已大大地改变了性情!
两个时辰之后,昏迷不醒,命如游丝的伊风,缓缓睁开了眼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房顶甚高的房间里,四肢百骸,却都像是散了一样,两只炙热的手掌,在他身后缓缓移着,掌心发出的热力,使得自己身体里面,发生了一阵阵奇妙的反应。
他知道是有一个内家高手,正不惜耗损元气,来为他打通奇经八脉。他不知道人家是谁,心里也懵懵懂懂的,混沌一片。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晕迷以前的事,心中不禁暗地奇怪。
这些天来,他一直陷于昏迷中,所有发生的事,他都不知道。此刻他虽已恢复知觉,但无论气力和心智,都还衰弱得很,甚至无法集中思想去思索任何一件事。
但是,他的命总算捡回来了,他身受“夺命双尸”的两处重创,连日车马奔波,再加上这些日子来心中一直积郁未消。于是外狼内虎,交相煎熬,到了妙灵道人的丹房中,生命中所剩下的精力,已经很难支持他再活下去了。
三心神君检视之下,才发现他的伤势,竟比自己想像中还要严重得多!但是为了自己曾经对人家的允诺,竟不惜以多年来采集而成的灵药,费了无穷心血才制成的“再造丸”,增强了伊风生命的机能。然后再拼耗自家的真气,为他打通奇经八脉,除了三心神君之外,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自冥冥中,夺回他十成中已死了九成的生命了。
伊风自己,可不知道自家所遇的绝世奇缘,只觉得在自己身上移动的手掌,愈来愈急,后来竟改抚为拍,瞬息之间,自己身上的一百零八处大穴,都被人极快地拍了一遍,心中一畅,浊气欲出,“呀”地吐出一堆带着血丝的浓痰。
三心神君住手的时候,额上已微微沁出汗珠,他仍盘坐未动,悄然合上眼睛,让自己的真气在耗损之后,恢复过来。
室中静得怕人,妙灵道人垂手而立,满脸悲怆,像是一尊石像似的,呆呆地站在那里。
剑先生垂目而坐,面上虽然毫无表情,但从他紧握着的手掌中,不难看出这位武林异人的思想,正陷入极度矛盾之中。
孙敏则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正在为自己的恩人疗伤的三心神君,直到伊风醒过来,吐出一口浓痰,她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凌琳,她的伤势较轻,方才服过三心神君的灵药,已自沉沉入睡,娇美如花的面靥上,已隐隐泛出红色。
伤者已治,孙敏心事顿松。转眼一望,看到剑先生的神色,又不禁恻然!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对她特别好的异人,有什么事发生,但却知道他一定有着极大的困难。而此刻,她不禁深深希望自己有这份能力去帮助他。
良久,丹房中才从死寂苏醒过来。
三心神君飘然下床,目中神采,又复莹然。在他耗损了如许真气之后,还能如此,其内功之深,可想而知。
他缓缓走到剑先生身前,凝视了片刻,才沉重地说道:“你我数十年相交,我深知你的为人,关于此事,你必定有着极大困难,但你却怎能眼看着数百条人命死去?”
孙敏走到床侧,见伊风双眼紧闭,也似乎陷于沉睡中。听到三心神君的话,星目一张,突然转身道:“照老前辈方才的推测,那自称天毒教主之人,必有解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从他身上,逼出解药?”
三心神君冷然道:“话虽不错,但那天毒教主是谁,都无法知道,除非他现身出来,否则却何处找他去?”他长叹一声,又道:“但这终南门下的数百弟子,却是人人危在旦夕,若是死等,那么多等一天,要牺牲多少人命?须知人命关天,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可贵的。若是你的子女也中了此毒,又不知想来你就不会就出此话了。”
他语声逐渐严厉,孙敏不禁惭愧得垂下脸去,心中只有自责,却没有一丝怪他说话太重之意。因为他们说的话,于情于理,都是无懈可击的。
剑先生脸色更是沉重。突地张目道:“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其实玉机道兄与我数十年相交,我岂有对他门下的弟子漠不关心的道理?就非如此,我也断然不会忽视人命,何况这还关系着终南一派的生死?但是…”
他长叹一声,眼睑又是一垂。
始终一言未发的妙灵道人,却突然道:“剑师伯方才说:只有一个和昔年那位前辈异人受过同样痛苦的人,便可冒难取药。那么,剑师伯可否将那位前辈异人所受之苦说出来?也许…”
剑先生一摆手,阻止了他的活,脸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缓缓道:“那位前辈异人,内功已臻绝顶,几成不坏之身。百年来就已名扬天下,只是——”
他长叹一声,然后沉声道:“不知怎的,他在古稀之年,竟娶了一位少女为妻,还生下一子。”
孙敏望了他一眼,心中一动,却听他微一停顿,又缓缓说道:“那位前辈异人,在君山大会上,救了中原武林一脉之后,就被人尊为天下武林的至尊,江湖上无论何事,只要他片言只字,便可解决,这也是大家感恩之意,哪知后来——”
剑先生在叙说这事时,曾经数度停顿,像是内心情感激动甚巨;又像是这事其中有些话,是他非常难以出口的。但是他终于说了下去:“他的妻子却假借他的名声,穿了蒙面之衣,使出他所传授的武功,做了许多天怒人怨的事,武林中人,虽然为了感谢他的深恩,不便与他的夫人为敌;但日子久了,还是无法忍受。那位前辈异人,多年建立的威望,竟被他的妻子,在三年之中,破坏殆尽!”
此刻已是夜深,但室中诸人,个个都在凝神静听,丝毫没有倦意。
云床上鼻息沉沉,窗外风声簌簌,灯光照得窗纸一片蜡黄。
剑先生略为移动一下,又道:“后来那位前辈异人的妻子,唯恐事发,竟然远奔海外,投到海外一位魔君之处,做了那人的侍妾。那位前辈异人心怀怆痛也不愿到海外去寻仇,因为他觉得情感之事,最为不可勉强,伤心之余,就将满腔爱念,全垂注在他的独子身上。”
孙敏不禁为之幽幽一叹,妙灵道人和三心神君,也有恻然之容。似乎那伤心欲绝的老人,携着他的爱子,此刻正站在他们眼前一样。
剑先生微微转过头来,望着墙角间的一片空白,又沉声说道:“但是真相未白,武林中将这位前辈异人,诋毁得不值一文!江湖流言四起。还有些人,要群结武林高人,去寻那异人复仇。后来那老人的惟一爱子,竟也误会了他的父亲,在一个月明之晚,留书出走,声言自己不再认这个父亲。”
孙敏悄悄擦了擦眼角,竟然有泪珠泛起。
剑先生却又叹道:“那位前辈异人,心中已是满怀怆痛,再加上这个打击,心志竟然失常,从隐居之处复出江湖。但是江湖上人,只要看到他的影子,就都远远避开。连一些绿林巨盗,都不愿与之为伍,后来——”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像是掩饰着自己的太多悲痛,又道:“那位前辈异人盛怒之下,再加以神志失常,竟将最最看不起他的金陵三杰击死。等到鲜血染到他手上时,他才从混乱之中清醒过来,但是又已铸成一错!这金陵三杰,本是义声颇著的侠士,身死之事,立刻又激起了武林公愤。”
须知世间最惨之事,莫过于被人冤屈而无法伸诉!室中诸人听了,都觉得心中沉重已极。三心神君面上,更有异样的感受!
剑先生说下去道:“那位前辈异人,知道事情无法解释;何况到此时,他还深爱着他那妻子,也不愿解释。为了免得自家手上再染鲜血起见,他远遁穷荒;只是此刻,他已不再是先前的他了!于是他将自己生平武功,抄录成集,和一颗费了无数心力才得来,准备给他爱子服用的‘毒龙丸’,以及‘蚀骨圣水’的解药,都埋入滇边无量山深之处。他的儿子离开后,遍历江湖,知道他父亲的去处,到底父子情深,连夜奔去,但是那位前辈异人,已在万念俱灰之下,自行运功震破天灵。他的爱子赶到的时候,也就是他临终的一刻!”
他突然顿住语声,室中立刻又静得像坟墓一样!然后,他长叹一声,道:“我不说,你们想也猜出,那位前辈异人,就是先父;而我,就是那满身罪孽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能违背先父遗命,将那藏宝之地说出来?数十年来,我隐姓埋名,飘流天涯,就是想找到一个如此痛苦之人。但世间痛苦之人虽多,我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人之痛苦,深于先父的!”
丹房中,死一般地沉寂——
没有一个人能出声安慰那极为悲伤的剑先生;更没有任何一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逼着剑先生讲明藏宝之处的话来。
但是,云床上突然响动一下,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有话说——”
众人不禁大为惊奇,目光转到床上,孙敏便跑了过去,却见她那年轻的恩人,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但是他重创初治,虽然内服灵丹,又打通了奇经八脉,然而阴毒的掌力,却也不是一时半刻之间,可以恢复过来的。
于是他放弃了挣扎,仰卧床上。
三心神君心中却一动,朗声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出来?”
伊风微弱地应了一声。
三心神君心中极快地转了两转,忖道:“他重伤初治,若再多言,必定又要费我一番手脚。”转念又忖道:“只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要说话,必定和此事有关系,莫非…”
于是他也走到床前,沉声说道:“你有什么话,尽说无妨,我们都听得见的。”
孙敏心中大奇:“他尚未复元,三心神君却怎地让他说话呢?”
但也不能说出任何反对的话来,她想到三心神君此举,必有深意。
妙灵道人不禁缓缓移动脚步,走到床前。
原来,伊风并未沉睡,方才室中诸人所说之话,他完全听到了,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希望,使他能够有气力说出话来。
只是他虽然听清了这事的经过,却仍不知道说话的人,竟是数十年前即已垂名武林的万剑之尊。
他挣扎着微弱地说道:“方才我听了那位前辈所说之事,的确是惨绝人寰!但那位前辈所说,‘世间无人的痛苦更深于此者,’小可却不以为然。”
他此话一出,诸人都微露异容。就连剑先生,也不禁抬起头来。
他语声顿了顿,又道:“痛苦的种类,各有不同,自然亦有深浅之分,但是,若有两种性质不同的痛苦,其深浅便无法可比。何况无论任何一种痛苦,若非亲自经历,谁也无法清楚地了解其中滋味!那位前辈的尊人,虽是痛苦绝伦,但若说世间无人之痛苦更甚于此者,却是未必。那位前辈遍历天下,没有看到有人之痛苦更深者,只是因为别人的痛苦,前辈未曾亲身体会过,又怎能有以和自身曾体会到的痛苦相比呢?”他声音虽然微弱,但言中之意,却是字字锵然!三心神君不禁微微颔首。孙敏握着她爱女的手,更是听得出神。
剑先生更是肃然动容,有生以来,还未曾有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因为很少有人,能将“痛苦”两字,分忻得如此精辟!
伊风又道:“譬如说:一个普通人,他妻离子散,又受到各种恶势力的欺凌,甚至可能人家当着他面凌辱他的妻子,这种痛苦又如何?他之所以不同于那位前辈的尊人者,只是因为他不会武功,当然不可能和那位前辈的尊人有同样的经历。但是无沦如阿,他心中痛苦的程度,却绝不会稍弱的!”
剑先生目光凝注,仔细地体会着他话中的意思。目光之中,渐渐露出一种别人无法了解的光芒,像是接受,又像是反对。
伊风又道:“就以小可来说,小可的妻子,被天争教主所诱胁,背叛了我,与人淫奔。小可本有极为温暖的家,也被天争教下所毁。小可虽然心怀怨痛,但又怎能斗得过在江湖上威势绝伦的天争教?”
三心神君双眉一皱。伊风又接着道:“不但如此,天争教主更非见小可之死才甘心。小可不得已,才伪装死去,躲过天争教的追缉。抛去了一切应得之物,连复仇的希望都没有!依前辈看来,这种痛苦又如何?”
说到后来,他微弱的语声里,已是满腔悲怨!
孙敏想不到这年轻人,竟也受过这么深的痛苦。妙灵道人走前一步,问道:“阁下可就是武林中人称‘铁戟温侯’的吕大侠?”
伊风微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错,小可以前就是吕南人,但吕南人现在已经死去,除非——除非他能雪清夺妻之耻,逼命之仇!”
三心神君却怒道:“天争教又是何物?怎地如此欺人!”
孙敏心念一动,突然道:“天争教,天毒教,莫非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吗?”
剑先生始终俯首沉思,此刻突然站了起来,在丹房中踱了两步,眉头竟已深皱,像是在考虑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
此时若有更鼓,该已过了三更。窗外竟下起雨来,像是苍天在听了这么多悲伤的事后,也不禁落泪。
妙灵道人移目窗前,低声道:“今夜不知又死去几人!”
剑先生突地一转身,身形移到床前,望着伊风厉声道:“此刻我愿以先天之气,帮助你打通‘督’‘任’两脉,但是我先天之气,易发难收,一个不好,你便极可能被我震伤内腑,无救而死。如果你‘督’‘任’两脉打通,不但伤势立治,功力也可增过几倍,复仇亦可有望。你是否愿以自已的性命,来博取这些勇气?”
伊风惨然笑道:“小可已是死去之人,性命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要说老前辈这等成功希望极大之事,就是大海寻针,只要复仇有望,小可也要去一试。前辈不必再问,只管动手就是。此举若成,小可来日肝脑涂地,必报深恩;若不成,小可亦是心安理得地死去,绝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剑先生叹道:“看来世上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毕竟还有不少!”
他转过话题,向妙灵道:“藏药之处,在无量山中,此人就算‘督’‘任’二脉可通,明日上路,但也决非三五日中,可以赶得回来的。而且先父藏宝之处,还有什么险阻,我也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毅力达成心愿,还在未可知之数哩!”
他此言一出,无异已说明愿以藏宝之处,告诉伊风。
孙敏不禁代这年轻人欢喜。伊风自己,更是不相信这种绝世奇缘,会这么轻易地落在自己身上。两眼之中,泪光莹然,但已非悲痛之泪了。
妙灵道人却突地朝剑先生“噗”地跪了下去,沉声道:“小侄无能,以至终南蒙此惨变!剑师伯如此,小侄已是感激不尽;至于能否成功,却是天命。小侄只有…”他哽咽着,竟再也说不下去。
三心神君却沉吟着道:“这‘蚀骨圣水’之毒,我虽无法可解,但自信以我的‘护心神方’,多保他们几天活命,还不成问题。只望苍天慈悲,一切事都能顺利就好了。”
这率性而行的奇人,此刻居然也信起天命来了。
剑先生身形突地一飘,毫未作势,已端坐在云床之上,道:“此刻我就为他打通‘督’‘任’两脉。只是此举太危险,你们最好出去,免得我心思一分,便是巨祸。”
孙敏一言不发,走过去横抱起爱女凌琳,凌琳突然秀目微张,竟轻轻叫了一声“妈妈!”原来她已经苏醒过来了。
孙敏不禁狂喜!
妙灵道人悄悄一招手,将他们引到丹房旁边的一间斗室中去。三心神君掩好房门,也跟着走了过去。
斗室中灯光亮起,凌琳横卧在小床上,孙敏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心中却不免有些紧张:“万一剑先生的先天真气稍一过猛,那吕南人——”她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也知,这种奇缘,可说少之又少。因为武林中能练成先天之气的人,已是绝无仅有;而肯耗去功力,为人家打通这“督”“任”二脉的,更是连听都没有听过了。
三心神君道:“那姓吕的小孩子,倒真的福缘非浅!连我老人家的‘督’‘任’两脉,都是五十岁以后才通的。这一下他如侥幸不死,武林中又多了一个好手了。这真可说是因祸而得福了!”
时光渐渐过去,不久天已亮了,雨声已住,只有檐前滴水声,仍在轻微地响着。但紧闭着的丹房中,仍没有任何动静。
这其中最为焦急的该算妙灵道人了,因为吕南人——伊风的生死,也关系着终南门下数百个弟子的性命。
孙敏和三心神君又何尝不暗暗着急?可是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已完全亮了,斗室中灯油早枯。剑先生和伊风,仍是毫无动静。
蓦地,房门一推,剑先生面带笑容,缓缓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