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疑窦重重 伊风以尽可能的速度,赶出了这个洞窟。外面日色满天,已是晌午时分了。
他游目四顾,山坳里景色依然,那古拙的石屋,也仍然无恙地蹲踞在那里。
但是这石屋的主人呢?
他不禁长叹着。
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从坟墓中复活一样!
他的心情,此刻是萧索而落寞的,下意识地移动身形,向山坳外走去。
沿着山涧,他极快地往山下去。直到已近山麓之处,他方才想起那山坳中还有一堆价值无可比拟的珍宝,他凭着那堆珠宝,可以在世上任意做许多只要自家愿意做的事。
他还想起,在“南偷北盗”的身上,还有着一个价值比那堆珍宝更高的宝物——璇光仪。
他的心不禁动了一下,几乎想立刻折回去,取得那些东西。
但是,在他心底深处,却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禁止他如此做!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的惨死,终南弟子的呻吟…这些,也都真实而深刻地,在他脑海中掠过。
于是,他毫不考虑地加速了身形,掠向山下。
因为他知道:惟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平静。
纵然你有天下所有的珍宝,但心若不安,你也算是不快乐的人——至少,一部分人是如此。
缭绕的白云,本来是在他脚下的,此刻已变为在他头上。
前面山路一转,他知道要再越过两处山峰,才能回到入山之处。
于是他身形更快,恨不得插翅飞回终南。
转过一处山峰,忽然有一声长叹之声,从山腰旁的林木中传出,声音中充满了幽怨、愤慨和不平。
在静寂的群山中,显得分外清晰。
在晚冬寒风中,飘出去老远。老远。
伊风身形不禁略为停顿了一下,暗忖:“在这世上的伤心人,何其如此之多!”
思路未终,那林木中又传来了一个悲愤的声音,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着。
伊风并不能听得十分真确,但他自幼练功,耳日自然要比常人灵敏得多,隐约中他仍可听出语声中似乎有:“罢了…再见…”这一类的词句。
他心中一惊,暗自思忖着:“莫非有人要在这深山荒林中自尽?”
一念至此,他脑中再无考虑,身形一转,向那叹息声的来处掠了过去。
方进树林,伊风目光瞬处,果然发现在林中一株枯木上,悬着一人。
他的猜测果然不错,这荒林之中,果然有人自尽。
他的身形,立刻飞掠了过去,速度之快,几乎是在他目光所及的那同一刹那。
他右掌朝悬在树枝上的绳索一挥,手指般粗细的绳索,应手而断,悬在绳索上的躯干,自然也掉了下来。
伊风左手一揽,缓住了那人下落的势道,随着自己身形的下落,轻轻将那人放到地上。他探手一摸那人的鼻息,尚未气绝。
于是他在那人的三十六处大穴上,略为推拿一下。那人悠悠长叹一声,便自醒转,目光无助地落在伊风身上。
伊风微微一笑,朗声道:“好死不如歹活。朋友!你正值盛年,又何必自寻死路哩?”
那人穿着破旧的衫裤,面目也十分憔悴。
但是从他憔悴之色中,仍可以发现他是一个极为清秀的人,年龄也不过二十多岁。
这使得伊风对他起了好感。
那人目光呆滞地转了几转,似乎在试着证明自己虽无意留恋人世,但却仍然活在人世上。
听了伊风的话,长叹一声道:“你又何必管我?我心已死,纵然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生趣?”
他微一停顿,又道:“你非伤心人,当然不知伤心人的悲哀。”
他说的是川黔口音,词句之间,竟非常从容得体。
那和他的外表,极为不相称,显见是落魄之人。
伊风自怜地一笑,忖道:“你又怎知我不是伤心人呢?”
口中说道:“朋友!有何伤心之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效微劳,也未可知?”
他的语气非常谦和,绝未因对方的落魄,而稍有轻视。
那人又长叹一声,自诉了身世——
原来他是川边屏山镇上的一个书香子弟,姓温名华,虽非天资绝顶之人,但读书倒也非常通顺。只是命运不佳,一直蹉跎潦倒,成了个百无一用的无用书生。
他家业一光,维生便无力。于是携带着娇妻,由川入滇,在这无量山里采樵为生。文人无命,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但是他的妻子,却耐不住这山中寂寞,竟和另外一个偶然结识的商人私奔了。
温华简略地说出了自己悲惨的身世。
这正是人海中许多值得悲哀的小人物,所通常能发生的故事。然而伊风听了,却感触甚深。
他怔了半晌,心中翻涌着百般滋味。这温华的身世,不也和自己有几分相同吗?“相怜最是同病人”,他也陷入悲哀了!
温华又叹道:“你我萍水相逢,承阁下好意救了我。但阁下只能救我之身,又怎救我之心呢?唉!金钱万恶,却也是万能的!”
伊风心念一动,突然想到在山巅处石室中那一堆珠宝。
于是他微笑问温华道:“你我既然相逢,就是有缘。我在此山中存有些许钱财,于我虽无用,对你却或有帮助…”
他看见温华张口欲言,又道:“你万勿推辞!若你得到那些钱财以后,还想自尽,我也不再拦阻你。唉!其实天下尽多女子,你妻子既然无情,你又何必…”
说到这里,他却不禁自己顿住话。
他在这样劝着人家,而他自己呢?
留恋人生,本是人类的通性。
温华终跟着伊风上山。
他右臂被伊风所持,只觉身躯像是腾云般直往上飘。心中对伊风之羡慕,无以复加!
而伊风呢?他脚下虽不停地走着,然而心中却动也不动地,停留在一处——
那是在江南一道小木桥上:远处的晚霞,多彩而绚丽;近处的炊烟,婀娜而生姿;夕阳所照,河岸边的青草,转换成梦一样的颜包;再加上桥下流水的低语,人间岂非胜于仙境?
就在这地方,伊风第一眼见到他的妻子——自然,当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
她骑着白色马,缓缓地,由桥的那边策马过来,夕刚照着她的脸,发丝随着春日的微风,在她娇美如花的面颊上飘舞着。
伊风陷入了回忆——
“她玉也似的手,轻轻挥舞着马鞭,朝我甜甜一笑;就是这一笑,使我忘记了一切!由江南忘情地跟着她,跟到江北——一路上,她对我似乎有意,又似乎无意,我碰到我的好友银枪陶楚时,才知道她就是江南上的第一美人,销魂罗刹。”
伊风不自觉地微笑一下,忖道:“她这个名字在嫁给我后,就变成了销魂夫人了。我虽然追随万里,可是始终没有饥会认识她。直到一天,她在剑门道上,遭遇了‘剑门五霸’。她的一条亮银鞭,怎抵敌得着那凶名四播的‘剑门五霸’手中的五样兵刃?眼看就要不敌,她若被‘剑门五霸’所擒,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自然出手救了她,也借着这机缘认得了她。我那时年轻气盛,自恃武功,在江湖上不知为她结了多少冤家。直到有一天,我为她而得罪了以毒药暗器驰名大下的四川唐家,身受三件唐家父子的绝毒暗器。她才对我稍微好一点。可是,我那次也真是九死一生,现在想来,我真有些怀疑是否值得了。自从那次之后,她对我可算好到极点。我们并肩驰骋游遍了江南江北,大河东西,甚至连塞外,我们都跑去过。那一段时日,真是甜蜜蜜的!有一天,我们静静坐在星空下,她指着天空上的织女星说:‘这就是我。’又指着牛郎星说:‘这就是你。’”
“我就说:‘一年只见一次,未免太少了吧?’”
“我还记得她那时的甜笑。”
“尤其她说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人情深,又何须多见?只要我们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一年只见一次,我也甘心。’”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若叫我立时死在她面前,我也会毫不犹疑地去死的!”
伊风因为着这些甜蜜的回忆而微笑了——
“后来我们定居了下来,那虽然是一间并不华丽的房子,然而在我看来,却像是仙境一样!无论刮风下雨,冬天夏天,我们两人都是快乐的。有时,我们纵然对着听了一夕的雨声,但却比做任何事都快乐。在那段日子里,我什么都不想做,甚至连家门都不愿出去一步。江湖中的声名,武林中的恩怨,我都不再在意。当时我就想:若是她离开了我,我就是成为武林中第一人,又有何乐趣?”
他长叹一声,忖道:“但是,我想不到她后来真的离开了我,做了那天争教主的情妇。我起先不懂是为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争教主武功比我高,权力比我大,她在他那里,可以享受许多在我这里享受不到的东西,所以她才会背叛了我。”
他心中又开始堵塞起来,自怜、自责,自尊心的屈辱,使得他几乎连叹息都不能够!愤怒和复仇的火焰,燃烧着他的心。
他望了旁边的温华一眼,忖道:“我要将那石室中的珍宝,全部给他,让他能够享受一些人世间的快乐;而让他那淫荡无耻的妻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
于是他突然向温华道:“以后,你的妻子若再来哀求你的宽恕,你大可以将你此刻心中所感到的屈辱和悲哀,加倍地还在她的身上,然后再赶她出去。”
温华茫然地一点头,觉得这奇怪的年轻人,想法和自己有很多地方完全相同。
他却不知道,伊风的遭遇,也正和他一样!
水声潺潺,又到了山涧之处。
伊风精神一振,飞也似地向上面掠去。只是他自己也有些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日渐不支了。
穿过夹壁,山坳中一切仍如故。
他目光四扫,发现那山壁秘窟入口处的那块大石,也仍是开着的,露出里面黝黑的洞穴。
他身形停顿下来,指着那间石屋道:“那里面的宝物,足够你做任何事!”
他随即又补充着说道:“这些宝物,虽非我所有,但我却有权来动用它。”
温华此刻对伊风已是口服心服,当然只是唯唯称是。
到了那石屋旁,伊风和温华一齐向窗内望去,两人都大吃一惊!
温华惊异的是:
这石室中放着的珍宝,远出他的意料,竟比他做梦梦到的还要多。
他想到这些就要归为自己所有,心中不禁一阵阵地剧跳,又有些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事情,因为这比梦境还要离奇。
而伊风惊异的却是:
这石室中的珍宝,竟比他清晨所见少了不知多少,剩下的不过仅是全部的十分之一了。
“是谁拿了去?”伊风吃惊地问自己。
目光又四扫,想从周围的事物上,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失望了。
这山坳里的每一件东西,似乎都完全没有变动。
他想寻得一片足迹,或者是任何有人来过的迹象。
然而他也失望了。
突地,他在地上发现了一滴血渍,连忙蹲下去看,血渍虽已干,但他凭着多年江湖的经验,判断这血渍绝对是新鲜的。
“这孤零零的一滴血渍,代表了什么?”
他再次问着自己,像是一条猎犬在搜寻着他的猎物似的,严密地打量着四周。
突地,他在近洞口之处,又发现了第二滴血渍。
他连忙掠了过去,发现这第二滴血渍,和第一滴血渍一样,也是新落不久。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一掠进洞,极快地向洞口走去。
他再掏出火折子,一路上仔细地搜索着,一直到了后洞,那块巨大的山石,仍静卧在那里未动。
他谨慎地掠了进去,火折上的火焰,因着他身形的突一转折,稍稍暗了一下。
等到火焰再明的时候,伊风不禁惊叫起来。
原来他亲手放在石桌上的两具尸身,此刻只剩下了妙手许白的一具;而妙手许白的尸身,也改变了原来的姿势。
他禁不住全身生出寒意!
“铁面孤行客的尸体到哪里去了?哪人拿去他的尸体,有何用意?若说他的尸体不是被人拿走的,那么——”
他又起了一阵悚惧,不想再往下想。
摇曳而做弱的火焰之光,照着妙手许白的尸体,和地上的血渍,给这本就阴森的洞窟,更添了几分阴森和恐怖!
伊风望着地上的血,再想到方才所见的那两滴血渍,冉也不敢在这洞窟里呆下去了。
一转身,飞一样地掠出洞去。
洞外的天色,比他入洞时仿佛暗得多了。
微风吹过,飒然作响,吹着伊风的衣袂,他打了个寒战。目光动处,心中不禁又吃了一惊!
和他一齐来的温华,此时竟突地不知去向。他心中一凛,掠到石室窗旁,向内一看,赶紧刚身掩目,不忍再看。
温华竟僵卧在石室里,而他身边,竟有一摊血渍。
伊风此刻心中,满被恐怖所据,已连冷静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却也难怪他,任何人处于此情此景,也会吓煞!他心中正自暗悸,突地身后传出一声阴森之极的冷笑。
他回头一看,双目一阵晕眩,又忍不住骇极而呼——
原来他的身后,僵立着一个全身血渍的人,目中神光灼然,却正是伊风亲眼看着身受两处不治之伤,已经死去的铁面孤行客万天萍。
伊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暮色虽已临,但大地仍不曾完全黑暗,而他自信自家的目力,也绝不致发生眼花的现象。
那么这已经死去了的万天萍,此刻又怎会站在他眼前呢?
万天萍满身都沾染着鲜明的血迹,他那枯瘦的面孔,在血迹之后呈现着一种异样的阴森!
他的笑声,在清寒的夜风中扩散着,声波远远传到山坳的四壁,又反震回来,震荡着一阵阵令人悚栗的余音。
本已阴冷森寒的山坳,更像是抹上了难以形容的恐怖包彩,从上面奔流而下的水声,此时也像是变成了啾啾鬼咽。
就在伊风目光接触到铁面孤行客万天萍的那一刹那,伊风的万千感觉,倏然停顿,无助地回复到千万年以前,人类在原始时代具有的那种恐怖的感觉里去。
万天萍的笑声未绝。
带着这种震人心腑的笑声,他缓缓地,一步步向伊风走了过去,目中慑人的光芒,也像是鬼魅般那么尖锐和无情。
他阴森地笑着道:“你又回来啦!好极了…”
伊风已无法分辨他的语声是像人类般地发自丹田,抑或是那种凄阴的鬼语。他的身形,不自觉地随着万天萍的来势,而一步步向后面退着——
他的目光,生像是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吸引着似的,瞬也不瞬地瞪在铁面孤行客的身上,目光中所呈现的那种惊悸之态,使得万天萍那种阴森凄厉的笑声,越发显着恐怖。
蓦地,他感觉到身后就是那石屋的石壁,他已无法再向后退了。
于是那种和这鬼魅似的万天萍,将要逐渐接近的恐怖之意,更像四周山巅的阴影般,紧紧压在他本已悚栗的心房上。
这种恐怖的感觉,不可思议地使得这身怀绝技,而江湖历练也异常丰富的伊风,竟失去了抵抗,甚或是逃避的力量,而只是动也不动站在那里,静待着万天萍一步步向他行近——
随着万天萍的脚步,空气中的每瞬息,都像是铁锤般地敲在伊风身上,他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四肢有麻木的感觉。
渐渐,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得只剩下常人的七八步了,而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自然轻轻一掠,便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