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无奇不有(2 / 2)

飘香剑雨 古龙 10856 字 9个月前

他暗暗忖道:“那么,他却又怎会这样像个疯子似的呢?”

须知伏虎金刚阮大成,在蜀中颇有盛名,是条没奢遮的汉子,平日也颇得人望;是以伊风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更为奇怪。

因为他知道这阮大成绝对不是疯子,但他不是疯子,却又怎会如此?

持剑的那人,始终端坐在那里,望着伊风不断嘻嘻地笑着,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地打在一处,竟像是觉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转瞬之间,两人又拆了数招,伊风心中更不耐。须知他此刻的功力,远在阮大成之上。只是他和阮大成素无仇怨,而且他的本意又是为了救人而来,当然不愿以内家功力伤人。

伏虎金刚阮大成右足朝前一踏,右拳笔直地击出。伊风随意动,捐弃以往的招式不用,双掌微微一交错,各画了个半圈,闪电般地上下交击而出,击向伏虎金刚的喉间、胸下。

伏虎金刚眼前一花,赶紧往下塌腰,刚刚极力避开此招。

哪知伊风身形一扭,双掌原式拍出,砰然两声,这两掌竟都是着着实实地击在阮大成身上。他虽未使全力,但已将阮大成击在地上。

他这两招轻灵曼妙,却正是他和铁面孤行客动手时偷学来的。这两招看来轻描淡写,但转招之间,却比别人快了一倍。

是以阮大成尚未变招,就被击中,噗地,一跤跌在地上。两眼发怔地看着伊风,心中奇怪,这两招中有什么古怪?

那持剑之人却弹剑笑道:“好极了!好极了!果然高明得很!小弟佩服之至。”

伊风的眼睛,却在这两人身上打着转,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这两人是一主一奴?”但是他立刻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伏虎金刚,哪有做人家奴才的道理?”

阮大成气吼吼地爬起来,虽然被打,却仍然是极为不服气的样子,大有再和伊风一拼之意。

那持剑之人却笑道:“阮老大!算了吧!你再打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你今天只为我牺牲了两只耳朵,又算得了什么?以后有机会,你还是可以再试一试的,反正我…反正你也知道我的。”

本来一头雾水的伊风,在听了这话之后,越发地莫名其妙了。

他又有些好笑,弄到现在,这持剑之人,倒成了劝架的了。自己不明不白地打了这场冤枉架,却又是为着什么?

他心中好生不自在,心中一大堆闷气,不知该出在谁身上好。

那持剑之人缓缓站起来,朝着伊风微微一笑,朗声道:“朋友高姓大名?深宵相逢,总是有缘。如朋友不弃,不妨留此和小弟作一清谈。”

他举起茶壶,倒了杯茶,又笑道:“寒夜客来,只得以茶作酒了。”

伊风两眼发怔,他虽是机变百出,也猜不出这持剑之人是何来路。而且这人对自己忽而讥讽,忽而又谦恭有礼起来;伊风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对他如何态度,是相应不理呢,还是不顾而去?抑或就客客气气地坐下来,和这奇人做个朋友。

他心中正自犹疑不决,那伏虎金刚却气吼吼地冲过来,大声说道:“你别看他脸子白,他心可没有我阮大成好。我阮大成为你吃尽了苦,现在又被你削下两只耳朵,难道你一点也不可怜我吗?”

伊风闻言又大愕,不知道这阮大成是否变成了疯子?这种捻酸吃醋的话,怎会用在此时此刻?他是实在有些迷惘了!

持剑的那人,耳根却像是红了一下,突地将剑身一抖,又溜起一道青蓝色的光华,喝道:“阮老大!你可得放清楚些!你一天到晚跟着我,我若不看你是条汉子,早就砍下你的脑袋了,你还罗嗦什么?何况你耳朵被削,是你心甘情愿,还哀求着我,我才动手的,难道又怪得了谁?”

伊风听了这些话,越发糊涂。

那阮大成却哭丧着脸,像是死了爸爸似的,站在那里。脸的两边本来长着耳朵的地方,不停地往下滴着血。伊风看着他这副样子,既像可笑,亦复可怜,可却有些奇怪。心中不禁暗暗忖道:“这伏虎金刚在武林中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如今却怎地变成了如此模样?”

他望了那持剑之人一眼,又接着忖道:“若此人是个女的,那阮大成还可说是单恋成疾。但此人从头到脚,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身上有一丝女人样子呀!”

江湖上女扮男装之人,比比皆是,伊风见得多了,无论是谁,扮成男装后,总脱不了那种女人气息,伊风可算见得多了。

此刻这持剑之人,虽然白皙文秀,但嘴上的短髭,根根见肉,这是任何女子也化装不来的。因为贴上去的假须,和从皮肉中生出的,外行人虽难以分辨,但像伊风这种江湖老手,却一望而知。

一瞬之间,他又觉得对阮大成非常同情,也有些怜悯。

因为阮大成仍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那么个响当当的汉子,如今竟落到这种地步,这几乎是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那持剑之人微微一笑,又道:“阁下一言不发,难道是小弟高攀不上吗?”

语音落到“吗”字上,已变得非常冷漠。

伊风怔了一下,连声道:“哪里!哪里!”

举头一望,已有日光斜斜从窗中照进来。

他无意识地走到窗前,窗外是个非常精致的园子。

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处身之所,是一家大户人家后院中的两间精舍。

于是他对这持剑之人的身份,更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转身道:“小弟伊风,只是江湖上的一名小卒,承蒙阁下不耻下交,实在惶恐得很…”

他本想问人家的姓名身份,又不便出口。

那持剑之人又一笑,道:“以阁下的这种身手,若说是江湖上的一名小卒,那阁下未免太谦了吧?”

他也缓缓踱到窗前。伊风才发觉他身材不高,只齐自己的鼻下,心中动了动,却听他又笑着道:“小弟萧南,才是江湖上无名小卒哩!”

他露齿一笑:“今夜之事,阁下必定有些奇怪;但小弟一解释,阁下就会明白。”

伊风留意倾听着,但那自称“萧南”之人,话却到此为止,再没有下文,根本没有解释,伊风也仍然一头雾水。

萧南一回身,拍了拍阮大成的肩头,换了另外一种口气道:“阮老大,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天已经亮了呀!”

伏虎金刚浓眉一竖,大声道:“你不叫这姓伊的小子走,却偏偏叫我走,干什么呀?”

萧南双目一张,明亮的双眼里,立刻射出两道利刃般的光芒。

阮大成竟垂下头。

伊风暗叹一声,自觉此行弄得灰头土脸。这伏虎金刚话虽说得不客气,但伊风觉得他有些可怜,也犯不上和他争吵,仅仅微笑了一下。

他目光动处,看到那“萧南”手持之剑的剑尖上,仍挑着两只鲜血淋漓的耳朵。

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对这“萧南”的为人,也有着说不出来的l厌恶。

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被削了耳朵的人心甘情愿,那么自己这局外人又能说些什么话呢?

于是他向“萧南”一拱手,道:“天已大亮,小弟本也该告辞了。”

阮大成一瞪眼,道:“你走我也走,你要是不走,我可也要在这里多呆一下。”

他本来满口四川土音,此刻竟学着“萧南”说起官话来。

伊风有些好笑,但看了他那种狼狈的样子,却又笑不出来。

他刚一迈步,却听园中一个极为娇嫩的口音笑道:“哎哟!怎么我刚来,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要走要走的,难道你们都不欢迎我来吗?”

语声方落,门外已袅袅婷婷走进一人来,云鬓高挽,艳光四照,一走进门,秋波就四下一转,给室中平添了几分春色!

她娇声一笑,向“萧南”道:“还是你有办法,头天刚来,晚上就有两位客人来找你。你姐姐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啦,也没有半个人来找我。”

萧南也笑道:“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来找你呀?不怕烧得浑身起窟窿。”

这两人言笑无忌,仿佛甚熟。

阮大成目定口呆地站着。伊风的两眼却瞪在“萧南”脸上。

方才那绝艳女子一进来,伊风就觉得有些眼熟;此刻听了“萧南”的活,心中已猜出此人是谁。再看见“萧南”笑声明朗,双目中也满含笑意,只是面上仍没有一丝表情。想到那阮大成所说满含“醋意”的话,心下立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萧南’却是潇湘妃子萧南苹,怪不得阮大成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也难怪她易钗而弁,我竟看不出来。若是别人,当然奇怪;可是这萧三爷的爱女化了妆,别说我看不出来,恐怕谁也看不出来。”

他眼睛一望那艳装女子,忖道:“这个一定就是武林第一火器名家火神爷的爱妻“辣手西施”谷晓静了,我和她倒见过一面,不知她还认不认得出来我?奇怪的是,这苏东一个小地方,怎会住着鼎鼎大名的‘武林四美’中的后两位,又偏偏让我碰着了?”

他脑中一阵混乱,又想到他的妻子“销魂夫人”。原来那萧南,果然就是昔年以易容之术及独门暗器扬名天下的萧旭萧三爷的爱女潇湘妃子。而那艳装女子也不出伊风所料,是火神爷姚清宇的爱妻辣手西施谷晓静。

昔年“武林四美”名噪天下。这“武林四美”中的头一位,就是伊风的妻子“销魂夫人。”

再加上潇湘妃子萧南苹、辣手西施谷晓静和昆仑掌门的爱女昆仑玉女崔佩,就是被江湖中人艳称的“武林四美”。后来销魂夫人嫁了铁戟温侯,隐居江南;辣手西施谷晓静嫁了武林中使火器的第一名家姚清宇;潇湘妃子却因为追求之人太多,而她却冷若冰霜,将不少动她脑筋的江湖豪客,伤在她“回风舞柳”剑下,而引起武林中不满后,也渐销声匿迹;昆仑玉女崔佩,却是突然在武林中失去了踪迹。

于是赫赫一时的“武林四美”,就渐渐在武林中极少被人提起。

哪知伊风此番远赴滇中,却在这山城里遇着了“武林四美”中的两位。

辣手西施和销魂夫人,原是素识。伊风昔年和他的妻子畅游五岳时,在泰山玉皇顶上,曾和他们夫妇见过一面。

此刻他心中忐忑,生怕谷晓静认出了他,悄悄转过脸去。因为他诈死之后,在江湖已成了个见不得人的“黑人”了。

谷晓静娇笑不休,眼波仍转,见到阮大成,又轻唤了一声,向萧南苹道:“这又是你的杰作吧?人家都说我‘辣手’,可是我看呀,我这‘辣手’两个字的外号,倒不如转送给你还好些。”

娇声一笑,又道:“快把你小宝剑上的两只耳朵拿下来,鲜血淋淋的怕死人了!”

萧南苹一抿嘴,笑道:“你别客气了吧,想当年你把人家的脑袋挑到宝剑上,也没说什么怕死人了;现在怎么啦?突然大慈大悲了?”

伊风站在窗口,留又不是,走又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好。

不禁暗骂自己的多事,好生生地从床上爬起来,来这蹚浑水干什么?

谷晓静却走到他身侧,笑道:“喂!小兄弟!你贵姓呀?怎么我看你像是面熟得很。”

伊风唯唯而应,不敢答腔。

阮大成也不是白痴,受到如此冷落,心里自然大大不是滋味,看了萧南苹一眼,粗声粗气地道:“萧姑娘!我这样对你,你这样对我,唉!我啥子都没得说的!你说要试试我的心,好!我的耳朵都削掉了,你还是…唉!只怪我阮大成生得丑,我——我走了。”

他越说越不是味,说到后来,声音里竟带着哭腔,一转身,蹬蹬蹬,朝门外大步走了出去,萧南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伊风见到他魁伟的背影消失大门外,却听萧南苹啐道:“癞哈蟆!”

伊风不禁不屑地望了她一眼,觉得阮大成虽然可怜,却也替男人丢尽了脸,两道眉皱到一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谷晓静眼珠一转,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俏叹了一声,道:“这也不能怪萧家妹子,这年头有些男子,你不这样对付他们,他们就自以为蛮不错的,像苍蝇似的叮在你后面,确实讨厌!”

她娇笑一下:“要是天下的男人都像你,那就没事了。”

伊风脸一红,想到自己以前还不是整天跟在销魂夫人后面,心里有些不自在,大有后悔自己以前也丢了人的意思。

萧南苹一笑,道:“你们一个姑娘,一个妹子的,把我叫得也装不成男人了。”

伸手在脸上一抹,一个绝美的面容,便奇迹般地出现了。

伊风眼前又一亮,大为赞服那“萧三爷”的易容之术,忖道:“难怪萧三爷以前曾以十一个名字出现江湖;而且若不是他自己在武林大会上自己宣布了出来,江湖上谁也不知道这十一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现在从他女儿身上,就可以看出他易容术的神妙了。”

眼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到萧南苹身上。

谷晓静笑道:“你们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替你们弄些粥来。”

她轻叹了口气:“姚老二这些年来身体越发坏了,到现在还没有起来。”

萧南苹“噗哧”一笑,道:“小姐夫还在睡呀,他跟你在一起这么些年,身体要是还不坏,那才是没有道理了哩!”

说到这里,她的脸也不禁红了起来,谷晓静笑着跑过去打她,一面俏骂道:“看你这张缺德嘴,将来谁要是娶了你,准保比铁戟温侯吕南人还要倒霉!”

伊风暗暗长叹了一声,江湖中人竟将他比做倒霉的对象,他不禁有点自怜,也有些自责,觉得在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拱手道:“谷姑娘!不用麻烦了——”

他话未说完,却被谷晓静打断了话头,用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笑道:“咦!怎么知道我姓谷?”

眼睛一眨:“喂!我看你越发面熟,我们以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吧?我想想——”

伊风一惊,连忙道:“小可的确没有这份荣幸见过姑娘,只是‘辣手西施’名满天下,小可也曾常常听到过姑娘的名字,所以才知道的。”

谷晓静“哦”了一声,仍然有些不相信的意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伊风暗忖:“我早该走了的,等一下那火神爷若也到此间来,那就一定认得我了。我诈死之事若传出江湖,非但是个笑话,天争教势必又要再来搜寻我,那我连安心静练武功都不能够了。”

他越想越觉此行实在冤枉,身子一转,先走到门口,才拱手道:“小可无状打扰了两位许久,实在该死,日后再来谢罪吧!”

话一说完,不等人家的答复,转头急急向外走去。

他却没有想到,他这么一来,是否会更引起人家的怀疑?

走到园中,满园的花木,此刻多半凋零;园侧的半池枯荷,只剩了断梗残枝。积雪末落,新霜迹在;寒风吹过,寒飚袭人。

他大步而行,当然不会有心情来领略这残冬的小园景色。

眼角动处,看到墙角有个朱红的小门,连忙走了过去。

他急步而行,哪知在他距离那小门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身侧“嗖嗖”两道风声掠了过去。

他定睛一看,那辣手西施和潇湘妃子竟施展身法,掠到了他的前面,堵在那小门的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又一惊,不知这两人是何用意。哪知谷晓静却指着他笑道:“你别走!我想起你是谁了,你就是铁戟温侯吕南人。”

伊风连忙道:“姑娘认错了人吧?”

谷晓静咯咯笑道:“你别急!你别急!我才不会认错呢。那年在泰山玉皇顶上,我见过你,现在才想起来——”

伊风惶急之下,一塌腰,向上掠去,想一溜了之。

谷晓静笑道:“你跑什么?”

柳腰一扭,也迎了上来。

伊风在空中一转势,右掌竟向谷晓静劈去,身形却努力向左一扭,想越墙而去。

哪知又是一声厉喝:“什么人在此撒野?”

伊风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觉有一缕劲风,击向自己的左肋。风声锐利,显见这发暗器之人手劲极大。

伊风在空中已转过一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在空中借力转折,而那暗器也眼看就要打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只听到“波”的一声,左侧溜起一片蓝色的火焰,原来有人也用暗器将击向他的暗器击落了。

他心头一凛,知道击向自己的暗器,正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火神珠”。

心神一分之下,击向谷晓静的右掌当然落空。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溜出此间,只得提着气轻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飞快地掠了过来,口中大喝着道:“萧大妹子!你怎的将我的暗器击落了!”

身形一顿,停在伊风对面,正自扬掌待击,看到伊风的面容,忽地“呀”地叫了出来。

这身材矮胖的汉子,自然就是火神爷姚清宇了,他惊唤之后,道:“你不是吕南人吕老弟吗?怎会跑到这里来,好极,好极!”

他大笑几声,走过去拉着伊风的臂膀,一面说道:“武林中都传说你死了,我可不相信,就凭你寒铁双戟上的功夫,难道还会让别人占了便宜?我就想你一定是在玩花样…”

他又极为豪爽地大笑了两声,拍着伊风的肩头朗声笑道:“快进去坐!快进去坐!我们老哥儿俩倒得好好谈谈。”

伊风唯唯应着,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和这火神爷姚清宇虽见过数面,但却不是深交,此刻人家这么热情地招呼他,他当然高兴。

但是他行藏一露,后患无穷,又令他颇不自在。

谷晓静也走过来笑道:“刚才他还藏头露尾的,生怕别人知道他没死。喂!我说吕老弟呀!你堂堂一个成名露脸的英雄,可不能这么着!有什么好怕的?你老婆丢了你的人,你可不能再替自己丢人啦!”

伊风——他自誓不能雪耻,就不再以吕南人的名字出现人世,是以,我们此刻也只得还称呼他这个名字——此刻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乱七八糟的什么滋味都有。

虽然他知道这姚清宇大妇都是性情人物,但自己的行藏泄漏,仍使他不安;而这种不安中,又有对他们夫妇这种热情的感激。听了谷晓静的话,却又有些惭愧;想到自己的妻子,又有些羞怒。

于是他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愕住了,脑中混混沌沌的。直到姚清宇将他拉入了前房的客厅,安排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他脑中的那种混沌的感觉,仍然未曾完全消失。

他随口应着他们向他问着的话。骤然接触到这些和他以前的那一段日子有着密切关系的人,他觉得奇怪与不安。因为这两年来,他几乎已将已往的那一段日子,完全忘却了。

他随时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伊风,只是江湖上一个无名无姓的人;而绝不是曾在江湖上显赫过一时的铁戟温侯吕南人。

而他也确乎忘记了自己,直到此刻,他骤然又被人家拉回到以往的时日中去,因为这些人只知道他是吕南人,也都只把他当做吕南人看。

他自怜地一笑,暗忖道:“他们把我看做什么?看做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住的可怜虫!”

在姚清宇那些人问着他话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使得姚清宇等三人,表面上虽在笑着,心中也在为他叹息。尤其是萧南苹,她一双明眸,自始至终,就始终望着他的脸,他虽然对她很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蔑,但她却莫名其妙地对他起了好感。

姚清宇豪爽地笑道:“吕老弟!你先在这里住几天,让我带你散散心。你放心好了,你的行踪不愿被别人知道,我们也绝不会对别人说的。”

伊风感激地一笑,道:“多谢姚大哥的盛意,只是小弟实在因着急事,要赶到终南山去。”

姚清宇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说道:“你也要到终南山去?”

手一抚额,又沉吟道:“可是终南山的会期,离现在还有半个月呀。我准备过几天再动身,你那么急干什么?难道你先赶到终南山去,还有着什么别的事吗?”

伊风却一惊,问道:“什么会期?”

听了“会期”两字,他大惊,以为是“超渡亡魂”那一类的会期:“难道终南弟子已等不及我,全死了?”

姚清宇微怔道:“你难道不知道?”

他微顿又道:“终南山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掌门人玄门一鹤突然死了,终南弟子柬邀天下武林,在二月廿四日花朝节那一天,重选终南掌门。我也接到请柬了,是昨天晚上由终南弟子骑着快马送到的。”

他微喟又道:“最奇怪的是,我问那终南弟子‘掌门人是怎么死的?’他却支支唔唔地不肯说。我问他‘死了多久?’他却说才死了两天。掌门才死了两天,就急着另选掌门,而且这终南弟子既未带黑,也没有半点悲戚之容,我就觉得事情大有蹊跷呢!”

伊风听完,又怔住了。他弄不懂身中不治之毒的终南弟子,为什么都没有死?死的却是没有中毒的终南掌门。他知道在自己离开终南山的这一段时期里,终南山一定又生出巨变。“但是什么变故呢?”他却又茫然。他想到孙敏母女:“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那里了?”

心中竟然非常关心,他自己也不明了自己这种关心的由来。

一时之间,他脑海中转呀转的,竟然都是孙敏那亲切的目光,亲切的笑容。于是他连忙强制着自己,不敢再想下去。一抬头,却和萧南苹的目光碰个正着。他久经世故,当然知道萧南苹目光中的含义,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些天来,他曾遇到各种事,而这些事却又都是非常奇怪的!

他暗笑自己,他的一牛,许多重要的转变,都是因着女人。

“女人…”他茫然地笑了。

含着笑意的目光,却平视着仍在向他注视着的萧南苹。

“我该留下来呢,抑或是离去?”他反复地问着自己。

有许多种理由认为他该留下来,又有许多理由认为他该离去。

这当然是因为他已确信终南中毒弟子,都已获得解救,而并未等待他的解药之故。

“但为什么呢?”他又有探索终南山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化的好奇心以及对某些人渴欲一见的心情,这是他亟欲离此的理由。

他反复探索着,仿佛已知道,无论他决定离去或留下,都对他这一生,有着极重大的关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