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有两棵梨树,枝叶比墙高出些许,太原的梨花开得比南方要晚上半月,此时已入春尾,方才显出荼蘼,风轻轻一吹,细小的花瓣便散落漂浮。
阿点不时伸手去接花瓣,然后在手心里用力一吹,“呼”地一声将它们送得更远。
不多时,一声猫叫入耳,阿点瞧见另一面墙头上有一只黑白猫,一时猫瘾大犯,眼睛都直了,沿着围墙去抓猫了。
李岁宁喊他,让他当心些。
“知道了”阿点虽答话,却将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只他自个儿能够听到,生怕惊动了那猫。
阿点起身时,碰到梨树枝,落下一大片雪白花瓣,覆在墙头上和李岁宁的衣袖上,积雪一般。
阿点追着那只猫儿,一路翻上了后面的屋顶,不小心踩落一片瓦,就听后院中传来无绝的吼声“阿点,又是你”
李岁宁露出舒心笑意,垂下的腿轻轻晃着“好似又回到玄策府了。”
崔璟“还缺一壶酒,一碟栗子。”
李岁宁转头看他“你怎知道的”
她昔日常常在玄策府的屋顶上喝酒吃栗子。
崔璟依旧看着落日方向“阿点将军说起过。”
李岁宁闻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怔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先问他“崔令安,当初在大云寺,你为何会为我入塔破阵,欺瞒圣上”
崔璟如实道“因为察觉到你不愿与圣人相认。”
李岁宁“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站在我这边”
崔璟不知她是何意,便等着她往下说。
“你从起初便待我格外不同,还坚称从前并不曾见过我”李岁宁“我们分明见过的。”
崔璟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只见她神情有两分拆穿他谎话的得色“很久前,在一场雪中见过,对吧”
崔璟便知她不是在诓他,一时更意外了“殿下怎知”
李岁宁往后方屋顶看了一眼“前几日阿点与我说,你在玄策府的屋顶上亲口对他说过,你曾见过我一面。”
崔璟想了想,好像是说过,不禁默然。
那时他还不知她已经回来了,也断没想到一句随口之言会成为来日被揭穿谎言的证据。
“可是”他道“我似乎不曾与点将军说过在何处见过”
而她却笃定在“一场雪中”。
“我刚想起来的。”李岁宁看向他肩头上的白色梨花“那天你身上也落了好些雪吧。”
此时的晚风与梨花雪,偶然翻开了她记忆中的那页风雪。
崔璟抬一只手,轻拂去肩头花瓣,掩饰眼底的不自在“殿下竟然记得。”
“那当然,我一直就说好像在何处见过你,偏你不承认。”李岁宁说着,倾身向他靠近了些,压低头打量对照他的眉眼“你的眉眼比寻常人更深,眉骨生得很漂亮,那时年岁虽小,但也叫人很有印象。”
崔璟看向她打量的眼睛里“那时的我很狼狈。”
李岁宁弯唇笑道“可是好看的人,狼狈起来也有别样的好看。”
崔璟耳朵微热,哪怕她眼神干净,只是客观赞美。
又听她好奇问“那时你几岁了可有十岁没有”
崔璟无声收直了些腰背,强调道“殿下,你我在这世上度过的年月是相近的。”
李岁宁愣了一下“谁问这个了,我问你那时几岁,你作何答非所问”
见崔璟神态,她隐约明白了什么,恍然道“崔令安,你该不是觉得我会拿这个来取笑你吧”
崔璟已不敢与她对视,看着逐渐变得绯丽的夕阳,道“殿下还是只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吧。”
“那可不行。”李岁宁撑着双手在身侧,晃着腿看向夕阳“已经记起来了,忘不掉了。”
崔璟反倒因为她这“无赖”行径笑了一下,而后道“可我不知殿下小时候什么模样。”
“我小时候啊,可厉害了。”
李岁宁在晚风中,语气大方悠闲地道“我从小便比寻常孩童吃得多,从来不生病,五岁便会爬树,六岁就能将与我同岁的阿效抱起。待到八九岁时,大我不超过五岁的皇子们便都打不过我了,我能将他们统统按在地上揍。等过了十岁,我不光打架厉害,功课也是第一,一群皇子里面,老师只喜欢我自己。”
崔璟会心而笑“果然很厉害。”
“也有狼狈时。”李岁宁道“但过往狼狈皆为淬炼,只要现在厉害就行了。”
“你现下也很厉害。”她道“现如今放眼这天下,有哪个敢取笑刁难玄策府崔令安的”
崔璟转头看她“殿下便可以”
李岁宁不假思索“我才不会。”
崔璟眼中笑意更深几许,片刻,才道“殿下,我要走了。”
李岁宁看向他“阴山又传急报来了”
崔璟点头。
这才是他今日来寻她的原因。
李岁宁问了那急报内容之后,道“那便去吧。”
崔璟应下之际,一片梨花飘落在他眉上。
李岁宁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替他拂去。
拂去之后,她未曾将手收回,那只手落在青年挺括的肩膀后,另只手也随之伸了过去,却是倾身将那前来道别的青年轻轻抱住。
梨花簌簌如雨下,崔璟忘了呼吸。
谢谢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