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命(2 / 2)

大道问鼎 杜醒 6899 字 9个月前

不要怪我对你严厉。

承渊神看出了少年眼中的迷惘,叹息道:你的存在太特殊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给你慢慢长大的机会,想要杀你的也绝不止太乙一个。所以我必须让你在这个稍纵即逝的时间内拥有自保之力。而有些东西单单只说给你听是无用的,唯有你亲手主动去做过,才能真正学会。

陆启明回过神来,却什么也没说。

既然祂早在十万年前便已经看到了一切,那他回应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承渊神并不在意少年的冷漠,只温声与他道:好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应该继续了。

陆启明淡淡道:继续什么?

不必担心,继续做吧。承渊神安慰地说道: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知道你的这些过去。今日过后,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将彻底成为秘密。

陆启明微微一怔。

他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异样,转瞬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了。

这里剩余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祭品。他们的生命力足以支撑你完成这次圆满的涅槃,而他们身上的气运交相汇集,则能助你彻底与这个世界的天道相和。承渊神耐心地与少年解释,你之前借助他们点燃红莲业火就做得很好。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能力把这些东西都收为己用。

‘每一个人’,陆启明平淡道:也包括石人?

神像的神情柔和下来,道:你愿意对他手下留情,我很欣慰。

少年眼中微露讽刺。

但是毫无必要。承渊神平淡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而他只是区区下臣。一块瓦砾竟敢伤害珍贵的明珠,这就是无赦之罪。

陆启明顿住,抬头。

即便早已知道神皆无情,他在这一刻仍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荒谬。

你让石人在这里等我十万年,就是为了让他杀我一次,然后成为我的祭品?陆启明低声问:即便这一切本来就是你设计的?

但他毕竟还是那样做了。

承渊神平淡一笑,道: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一人对你的价值不亚于那些凡人的总和。你需要用他补充自己才能够得到完整的恢复。不必多虑,这是为了你,他又怎会有怨言。

陆启明久久沉默。

这些,他问道,就是你所曾预见的?

承渊神道:这是你所需要的。

少年无声而悲哀地一笑。

他看着神像虚无如雾的轮廓,忽然问:你终于要死了吗?

承渊神温声道:我早已死了。

陆启明又问:你终于要彻底消散了吗?

承渊神这次说,对。

好,陆启明静静道:那么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告诉你。

承渊神宽容地笑了,道:你说。

既然你说过,你求的就是‘未知’。

陆启明缓缓站起身,背脊笔直,那么在你彻底消散以前,我可以用你从未预见到的这一幕作为报答。

承渊神微一挑眉,不无期待地看着他。

少年手持古战,抬头回望。

我早已决意如此。

陆启明平静说道,这个决定是我出自本心,从无犹豫,绝无悔改,也与其余任何人无关。但是这一幕,我仍然希望让你看到。

说罢,少年眼帘微垂,并指按住眉心,以神通化出运轮。

他身负两道气运之轮。一道至暗,为无边之业力;一道至明,为无上之功德。

这两座运轮庞大无比,近乎无边无际,远远胜过那座只余虚影的半身神像。放眼而望,即便贯穿整个古战场的天与地,也只能看到运轮之一角。

承渊神的笑容缓缓收起,问,你想要做什么?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不顾一切地将全部神魂力量注入长剑,剑身山河锻纹随之波光潋滟,逐渐由内而外地显透出灿金耀眼的神性光辉。

承渊神的眼神渐渐变得可怖。

我的孩子,祂冰冷道,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陆启明毫无退缩地与神像对视。

你不是知道一切吗?他笑着问,那这一幕,你十万年前可曾看过?

话音落后,陆启明毅然一剑斩向功德之轮,再次动用神通----

时间过隙,一切回头。

承渊神一字字说道,住手。

而少年身上的气运之轮却已开始轰然倒转。

在剧烈至极的转动中,功德之力急剧消耗,无尽业力瞬息之间压倒光明。

陆启明骤然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无形重量猛地压上自己肩头,逼得他几乎一瞬间就重重单膝跪倒,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碾磨声。

承渊神用前所未有的冷漠目光注视着他,淡淡道:吃够了苦头就停下。

少年的唇角却依旧带着近乎轻盈的笑意。

流畅而完美至极的时间规则以他为中心无穷无尽地向远处铺洒而去,顷刻间覆盖了整座古战场。

早已成形的永寂台开始迅速崩解,被束缚其中不得解脱的魂魄随着洁白花瓣的破碎逐一得到释放,无知无觉地悬浮虚空,又随着周身时间的倒退一一回到他们临死前的最后停留之处。

陆启明略显释然地感受着这一切的发生,抬头望向神像。

到了现在你还未作为,他一笑说道,看来是真的无力再阻止我做任何事了。

为了让你诞生而不受天道毁灭,我付出了无数心血才终于让你身上气运与业力相当。承渊神神情森冷至极,你可知道打破平衡之后的代价?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再斩一剑----

以无限界破碎生与死之交界。

不知津渡则于黄泉之上架起生魂之桥。

----无尽气运化为金色的火焰,于每一个游魂瞳孔深处重新点燃神智。

住手!

承渊神声音陡然转厉,怒极道:逆转生死,必为天命不容!

陆启明平静一笑。

我想要的----

少年毫不犹豫地用力斩下最后一剑。

就是天命。

----在不计代价的功德之力支撑下,他的意志随着时间与因果之线无止境地向前追溯,直至找到每一个已逝之人此生最初的生命源头。

神通起源,瞬息化出血肉脊梁。

曾经在古战场死去的所有人,那每一个曾被他记住的姓名----

陆启明出神地想着。

----都将从此刻开始,继续活下去。

少年微微一笑,然后被无尽业力压得跪倒在地,嘴角涌出血液。

无论如何,这曾经被他在那些黑夜之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这一幕----

他还是做到了。

承渊神早已暴怒,神像如山的手臂轰然而动,手掌毫不留情地狠狠扼向少年难以支撑的身体。

陆启明不由闭上了眼睛,却久久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剧痛降临。

----神像带着杀意的手最终只是虚无地穿过了少年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干涉真实世界丝毫。

陆启明怔然睁开眼睛。

直到此时,他才近乎不可思议地意识到----

这一切,终于还是将要过去了。

……我曾经也相信那个对我纠缠不休的承渊并非完整的你,只因为是灵魂碎片,所以才会显得那么偏执疯狂。

陆启明抬头久久注视着神像狰狞的面孔,释然一笑。

而现在我才明白是自己想错了。它不只是你的一部分,更是你的本质。

承渊神。承渊,少年认真说道,你就是这幅样子,你就是不过如此。

神像终是在不可逆转的消散中逐渐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动作。

你眷恋人间,但你生来就注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他们也永远不会是你的同类。承渊神冷漠而讥讽地俯视着独自跪坐在地的少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犹如必然应验的诅咒。

你的付出将不会有回报,所爱终将弃你而去。你所求的,终你一生也不可能如愿。无论你再如何强求,最终也不过是失而复得,又复失去----

祂露出一抹怜悯的笑容,盖棺定论:你若执意为人,这就是你必然的命运。

纵使如此。

陆启明平静至极地道:我也绝不会因此像你们一样漠视人命,藐视道德,将无情无义奉为圭臬,将玩弄人心当做高明,又将卑鄙不堪视为道德。无论你再怎么粉饰,错的就是错的,对的也永远都是对的。

至此,少年展颜一笑,犹如层云尽散,晴天万里。

这就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道理,承渊,你可满意?

没有回答。

因为再也不会有回答了。

陆启明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天际,一时想不起今夕何年。

在这个早春的下午,天忽然下起了小雪,山河静行,风继续吹向南方。

----这可真是普普通通。根本就是无尽时间中每一个不值一提的渺小一瞬。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神像消泯,万千神面皆化微尘,承渊神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缕意念终于散尽。

祂彻底死了。

只有一点你说对了。

陆启明淡漠地开口。

我自由了。无论是你还是太乙,都再也无法曲折我的意志----但这并非你们不想,

他静静说道,而是你们已经再也做不到了。

无声的雪缓缓落下,直到天地永恒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不会成为你,同样也不会成为太乙……虽然我现在仍然不知道以后到底该怎么做,但我终究与你们不同。

我还有时间,

陆启明低声道,很长,很长的时间。

----足够他去平复,足够他去重新开始。足够他远远地离开这里、去看遍普天之下的所有风景。足够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去见自己想见的任何人。

一如很久以前,无人知晓,一切都尚未来及发生的那一年。

少年想得出神,脸上徐徐露出一个真心而怅然的微笑。

却忽然间。

一滴水珠忽然间滑落,映照出无比卑微的光亮,再转瞬消散于烈火。

陆启明怔住,还没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带着几分迷茫静坐在原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手触摸自己的脸侧。

----尽是一片湿润的冰凉。

他微微睁大眼睛,面上渐渐显出惊慌之色。

陆启明垂下目光,久久看着指尖那一点水光,神色苍白如死,仿佛看到了世上前所未有、最令他恐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