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断了,虽不像亲骨肉反目那般血淋淋,可也差不太多。
卑下者人人可欺,人人可辱,弱小便是罪。
沈采苡嗯了一声,他已经下了决定,如今除了祝他鹏程万里,别无它法。
别担心了。沈文和轻叹,他这样做,其实也好。
方承嘉在朝中,并无亲族任官。
自毁名声后,同年同窗座师,都恼恨他自甘堕落,与奸佞小人为伍,与他疏远了关系。
无亲族、无同年、无同窗,一切都得靠着皇帝,自然能得了皇帝最大的信任。
而方承嘉这般做,与沈家而言,也有一个好处----沈家选择与他退婚,非但不会对沈采苡名声造成影响,反而会让读书人觉得,沈家为与方承嘉这等佞臣划清界限,不惜牺牲沈家女清名,乃是大义灭亲。
沈家不但不会损了名声,反而更能得些认同,沈采苡虽然背上了退婚女的名头,却也能得些同情。
而一旦方承嘉确定会掌管缉事处,那他就绝对不可能再尚庆安公主,皇帝不会允许有望夺嫡的六皇子亲姐,嫁与掌管缉事处暗探的方承嘉的。
帝王多疑,隆安帝肯定会害怕属于自己的暗探,被六皇子用来铺路。
只有子善,没得半分好。她喃喃一句,让沈文和也湿了眼眶。
子善绝不是能做出恶事之人,却要担着恶名,为千夫所指,哥哥,你说,我们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怎么这么难?
即便是明面上断了关联,可在你我心里,子善依然是沈家的一份子,是我们的亲人。沈文和声音沉沉,铿锵有力,有事我们都不会不管的,放心便是。
沈采苡用力点头,是的,只要他有需要的地方,他们都会竭尽全力去帮。
子善。沈采苡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梦中,方承嘉被千夫所指,形容憔悴,清瘦无比,她在远处看着,想要上前,为他辩驳,她的人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样,不能动,不能言。
只眼睁睁看着他被哪些人逼上悬崖。
他转头,看到她时候,却缓缓露出笑容,一如往日明亮温煦。
六妹妹,此生,我是不悔的。
莫要哭,你笑着才好看。
沈采苡哭着醒来,泣不成声。
姑娘,您可是身上难受?值夜的丁香急忙进来,手抚向沈采苡额头。
文竹进来看了一眼,而后又出去,端了温水绞了帕子为沈采苡净面。
无事。沈采苡定了定神,扶我去书房。
姑娘,您这样着实不宜再吹风。丁香拒绝,沈采苡微怔片刻,那就准备笔墨吧,写字用的。
站在空出的书案前,沈采苡沉默片刻,落笔成诗,一气呵成。
----夜梦虎丘竹有感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上辈子落到那种地步,依然顽固地等着恶人得报应,子善,你也莫要放弃,总有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虽然因为卧病后手腕乏力,字迹有些虚浮,然而其中坚韧、倔强与傲然意境,却冲破纸面,直击心灵。
诗作就,沈采苡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一般,屋里跌坐椅上,好半天,才吁出一口气。
哥哥。第二天沈文和来看她,沈采苡郑重取出画卷,哥哥,帮我把它交给子善。
沈文和展开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一亮,好诗。虽无华丽辞藻,却可激励人心。
沈采苡浅浅笑了笑,昨夜偶然有感。
沈文和颔首,我定然会把它亲手交给子善。顿了顿,沈文和说道:妹妹给哥哥也誉写一份吧。
方承嘉需要这份激励,他何尝不需要。
自己亲兄长要,沈采苡当然不会拒绝,当下又写了一张,递与沈文和。
目送沈文和离开,沈采苡让人联系了四皇子的属下,请他们把最近时日里的各种消息汇集成册,传给她,鲁嬷嬷不让她多劳累,不过一白天的时间,扣除休息用饭,也够沈采苡把最近发生的要紧事情过一遍了。
三皇子妃去世了?看到这条消息,沈采苡有些唏嘘,红颜薄命,不外如是。
是,老夫人和大夫人还曾前去吊唁,待得出殡时候,也要设路祭。红缨应答,沈采苡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三皇子虽然尚未封王,可皇子妃的地位也足够高了,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也不麻烦。
麻烦的反而是三皇子一年后,打算续娶何人?
三皇子再娶正妃,家世定然不会差,到时候又添助力,希望六皇子的发展也要跟上,免得双方差太多。
晚间沈文和来看沈采苡,递给沈采苡一个系起的纸卷,沈采苡沉默片刻,双手接过。
这是,回礼么?
她缓缓展开。
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采苡目光落在清白二字上,久久不能移开。
子善让我转告你,莫要担心,他既然做出了决定,就是什么都不怕的,缉事处虽名声坏,但只是缺乏管束。
沈文和轻声开口,杀人的不是刀,是握刀人,他会整治缉事处,断不会再任由缉事处的暗探乱来,他让我们相信他。
沈采苡唇边绽出殊丽笑容,我知道,他一定做得到。
纵使所有人都误解他,疏远他,他想的,依然是谨守本心、不同流合污,为江山社稷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