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浩老兄,你怎么看?”
——吕颐浩元直,56岁。山东齐州(济宁)人,进士出身。时辞休(河北都转运使)。
“乱象丛生,焉能有好?也许,祸兮福所倚,也未可知。”悠悠地,有点玄乎的味道。
“好,先这样吧,明天再说。你们都去饭堂用点宵夜,他们可能早准备好了。”
见大家都起身准备走,她也站起来。
“吴骑尉,你留下,我还有事想与你谈谈。”说完走回书案坐下,整理着什么。
她端来茶具,准备泡功夫茶。一边烧水,一边沉思。
原来,这些人不是赶巧,是他招来的。她在宗泽那点名的那几位,除已经见过的鹏举、世忠,都来了,还多了一个张俊。也是,读音一样,他也不问,索性都叫来。有意安排让她如愿一见的么?这些人,张邦昌年初曾与他一起出使金营,也算共患难过。其他的,都是他的死党?他的哥们?那个本家吴玠,会不会是吴近的族亲呢?应当不是,不曾听父亲提到过。
看他询问的内容,是她在宗泽那,郑重提到过的。他有那么重视她说的么,要不怎么立即派信使前往各地,通知侦察。还是说他想进一步证实,他自己之前,本来就有如她一样掌故?这,从他对刘光世、刘平叔的谈话中,可以断定。英雄所见略同嘛,呵呵…
“你没见水都开烂了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赶紧回神泡茶。感觉他简直算热视,她的泡茶“流水线”。
他一边注视,一边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象长在我肚子里的蛔虫呢,要不怎么知道,本王留下你,就是因为肚里的茶虫,又闹腾了。”
“请,我的君上,喂你的茶虫吧。”
“唔,又开始‘君上’了。你就不能继续,喊我哥呀。虽然听不到呼我名字,哥哥总比君上,顺耳多了。”
“好啊,赶明儿,我就当众喊你哥,看你怎么办。”
“不用明天,现在就去饭堂,喊我一声哥看看?不知道我求之不得啊。”
“除非你想让他们,都噎着。”她笑容可掬。
“他们大多是我多年老交情,无碍。”
“是么,有时候,越是老交情,坑害起你来越致命。”
“唔,也许吧。好了,茶虫似乎饱了。你,早点歇息去吧。我再看会书。”
“既然一时还不想睡,那我另外有点事,想与你交换一下看法。”
他不置可否。那也得说,不然明天就不好挽回了。
“听说,我在这里,又多了一位附属主子了,而且你似乎不是很高兴,我不理解。对我来说,本来附属主子越多越辛苦。如果不高兴,可以理解。还好你允许我,男侍卫身份,否则才叫惨呢。然而,对你来说,不是女人多多益善么?”
“好啦,别讽刺了好不好!”他蹙眉。
“好,那我换个角度说。我认为,她们也不容易。你是她们的天,她们的中心轴。她们的一切,都得依靠你这个天俯仰。或阴或晴,都得围绕你这个中心轴旋转。或缓或急,都犹如围绕大树生存的藤蔓,围绕你攀爬。没有自我,不能有所偏离。所以,很不容易。”她留意他神色,似乎不虞。没办法,继续吧。又道:“我意,既然疼爱过或欣赏过,就继续下去吧。不然,何必当初呢?此其一。眼下时局动荡,不知哪算安全。既然来了,还是来之安之吧。此其二。三嘛,你就算给我留下,可以欣赏你,如何怜香惜玉的机会吧。好不好,算我求你。”语气有点强硬。
他阴着脸,恼怒道“我就纳闷,你怎么就这么另类。本来就是想遣走她们,让你眼不见,心不烦。可你倒好,似乎完全不在意,完全无所谓。你不知道这样,会很伤人吗?”
“错!就因为太在意,太有所谓,才只能撇开自我不计,不愿你为难。不然能够如何?她们是你的过去,本来就早已存在。我自然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当然指望能够得到等同的身心。可事实摆在面前,而且无可奈何。所以我痛苦,所以我绝望。然而,既然命运如是,就指望以岁月为医药。希冀自己有一天,可以不要这么苛求,不要这么理想化。”
他呆呆地,似木然了。然后向椅背斜靠去,阖睑闭目。
她努力舒缓,自己的激烈情绪,慢悠悠道“君上,你我都先撇开儿女情长,全力以赴准备共赴灾难、并肩战斗吧。至于你在这的几位娘子,既然是家人,就家人以对吧。”
她起身,有气无力地“你,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离开,拖着疲惫的脚步,似乎什么都疲惫了。疲惫的身子,疲惫的意识,疲惫的感受,疲惫的情怀,疲惫的心…上天真是对她不公,怎么安排这么个,女人一堆的男人给她。相当于,先给她当头一棒致命伤,然后还要一边自我疗伤,一边努力地试图以自己纯粹而受伤的心,去慢慢贴近对方复杂而纷乱的心…
听着渐渐远去的,疲惫的脚步声,他起身踱步,举手重按,被自己深深扎痛的心,深深自责。
赵徳基啊,赵构,你这叫自找麻烦,自讨难堪,自作自受。本来想用这种,是个女人都管用的常规办法,招来她们,试试她的反应。看看是否也会嫉妒,也会着急。这下好了,你看到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嫉妒,也不屑嫉妒。急也不因她们,而因你。她是因为你有牵绊,你不纯粹而伤痛。然后你还不理解,她急了,她痛了。然后你因她急她痛而返斫你心了。她看你的目光,多么受伤,多么无助,多么落寞啊!人还没真正得到,双双满心是伤…
不行,得去看看,还不知道她会怎样,躲着自伤呢。你一个大男人,尚且难以承受。她纵然再坚强,也还是个小女孩。
越想越急,疾步向她那走去。到了,灯还亮着。屏息静气一会,轻轻叩门。
门开了,不见人。往近一看,柔滑的丝织长裙,垂至裸露的脚踝,在门边露一角,人掩门背。他连人带门一起轻轻拉过来,合上门。她背过脸去,不看他。他双掌贴着这颗小脑袋,轻轻转过来——满面泪痕、纵横交错,眼框红肿而濡湿,凤目泪珠点点,还在滴滴珠串滑落,嘴角,却对他弧起美丽而戚然的微笑…
哦,天,你干脆杀了我吧!
他暗呼,心,又莫名纠痛,迅即向全身辐射。
强忍不适,向盆里倒点水,取下挂于盆架的丝巾,象上次一样抱起她,轻轻放她座位上,温柔地为她,擦拭泪痕。
心里嘀咕,果然有心灵感应。才想刚刚在书房,怎么那么焦躁难安。于是感谢自己过来,不然,还不知她要哭到什么时候。
这个小女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上天似乎专门派她来收拾他,弄得他纵然努力去忙碌,也挥不去,她的举手投足,她的一颦一笑。连哭都这样默然无声,却令人扯心扯肺。
连续擦拭了三次,总算没有擦了又流。唉!
然后,才注意地欣赏,女子晚装的她,竟然如此楚楚动人。美得摄人心魄,香得沁人心脾。
眼前的人,根本没有佩挂什么香囊。平时女扮男装,自然也不会涂脂抹粉。原来那种独特的清香,就是她身上自然散发的味道。
他拿起案上,她平时佩挂的香囊,一嗅,竟然什么味道也没有。看来,完全是用来,掩饰她体香的。如此奇妙女子,不禁令人心旌摇荡…
他拼力克制自己,再看看她的神情,是如此圣洁,圣洁到连想一想那个,都觉得是亵渎。
他得赶紧走,这个让他无意撞上,首次在他面前,还她女儿装的迷人小女魔…
他要燃烧了…慌忙似夺门般,逃之唯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