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央不敢怠慢,直奔御书房。先站门口,想着如何为鹏举说话,才管用。
须臾走进,见某人双手负背而立,不看她道“先把案上晚膳用了,再说话。”
被他这么一说,吴央这才感觉真是饿坏了。赶紧三下五去二,一会就吃光。抬头见某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看着她吃。一脸严肃,一点笑意也没有。
她赶紧将碗筷收拾一边,准备泡茶。
某人直至闻到茶香,才走过来,对面坐下。她自己因为刚刚饭罢,不宜喝茶,便一味殷勤地一盏盏,频频奉上。
“你对张悫怎么看?”依然品他的茶。
“悫(确声)者,诚实,谨慎也。据我观察,正是人如其名。所谓法正则民悫,其为户部尚书,正合适。可以因之杜绝或减少,贪污腐败现象。”
“你不觉的,此人每每言之谔谔(额声),眼里不容沙子么?”
她先注视他一会,思忖此刻提张悫,到底用意是什么?然而,张悫确实理财能手,而且人品正直,正是难得之宝贵人才。不管他用意如何,直说便是。于是道:《韩诗外传》曰“众人之唯唯,不若直士之谔谔。”其传卷十又曰“有谔谔诤臣者,其国昌;有默默谀臣者,其国亡。”
是以,朝堂谔谔者,直言诤臣也。如若公而忘私,言之谔谔又何妨?
窃以为,君上定然能够,有如唐太宗李世民,以魏征为鉴,虚怀纳谏,得人善任。哪怕有如魏征般,前后犯颜直谏,每每直陈李世民过失,高达200多次,也包容了。
——如是,张悫,君上朝堂,可贵人才也!
吴央言罢,这才见他脸上有了一丝笑意。道:“果然书破万卷之说不虚,还引经据典,言之凿凿。”
然后,敛去笑意,绷着脸道“说吧,哪去了?你许过我,不会再闹失踪。今日之举,作何解释?今日都堂出意外,我担心你,故而马上传你。结果传而无人,我只好自己找。哪都找遍了,才到马厩去,这才知道你外出了。你就不担心,这样会急死我吗?”
“我找鹏举一起,梁园去了。本来不急一时的,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就迫在眉睫了。然而我外出,前后不过两个时辰,算不得闹失踪。再说,我以为出去一会,你也许不会发现呢。抱歉啊,我疏忽了。”
“就不能言语一声,好让我陪你去?”终于语气舒缓了些。
“有鹏举陪着就够了,何能再劳你辛苦。”
“招红玉他们来一趟便是,何必亲自去?”
“这里人多嘴杂,不方便我们私下议事。李纲对巡幸之议,催的很紧,正合我意。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隆祐太后应当快到了,她到以后,待稍事休息,我们便启程。如今,你只有这一位原皇家人,还是长辈伯母。按我们之前议定,无论如何,也要生死带在身边。而鹏举不宜随行。君上巡幸前,应当派遣他率部与宗泽汇合,使之成为一支劲旅。以汴梁为基地,一同作战。建议你给他的兵马,不能少于三千。至于兵马太少,宗泽会有办法的。因为其他军事重镇,也要兵马。另外,我推测,我们南巡后,恐怕很难回头了。希望君上做好一应人事安排,包括后院家人,先行何处等,一并安排好。如是,则鹏举与我们再会有期。我自然要与之及其红玉伉俪,商议一番。至于商议什么,一如以往,我心中除你安危,别无他事,届时自然会知道。你也曾经许过我,我不说的,你不问。”
说到这,她凛然道:“君上,我之前说过,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安危,鹏举、红玉、良臣三人,纵然你丢了我,也不能丢了他们,更何况舍他人而为之保全乎?是以,我今生,为了他们不遭陷害,任何时候,皆会不惜以命相搏的。因为,前提是为了你。望君上切记!”
“我一直记着呢。是不是因为今日都堂之上,黄、汪二人之举,惹你担忧了?下朝后,李纲专此找过我,也认为鹏举乃难得将才,表示要力保鹏举。”
“今日之事,不过他们小肚鸡肠,不能容人罢了,自非君子所为。而处事完全不顾大局,亦非朝廷大员当为。”
“照你看来,僭越不算不当?”他微笑地。
“当然算。然而事有因果,有例外。你安排的军事最高当权者,正副皆一味主和,你让下面请战统制,能够找谁去?难道找主政的宰相不成?”
“张帮昌死了,会不会加剧金贼南窜?”他转移话题。
“死了就死了!他不死,金人不是照样放马南下?至于他们要再立伪朝,不过画蛇添足而已。如今不是废靖康而立张楚时,我大宋已经匡复,再伪之何用?此事根本无须挂齿。大宋天下,只要君上平安,谁也翻不了天去!是以,之前我说,加强国防,乃我朝第一要务。只有哪天,我大宋国防有够强大了,才可能有效地,遏制战争。至于之前为帮昌所言,只因生命可贵,上苍有好生之德。能够不死,就权且免之吧。而今,事已至此,此页便翻过去就是。”
——说到这,她沉默,看他还要问什么。
“好了,不谈公务。”脸上开始舒缓。
少顷,道“央央,总是抓你谈公事,辛苦你了。因为只有在你这里,能够听到最真实的声音。另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无论都堂之上,还是下朝以后,似乎只要你在,我便心里踏实、从容平静。一见你不在,马上心中发慌,紧张莫名,感觉很孤单。因此,不是我限制你自由,等将来局势稳定了,我会给你充分自由的。表面看来,我是你的主心骨。可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主心骨。多少次噩梦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担心你。担心你平安与否。如果不是克制着,可能少不了半夜三更,敲你门的。可我也不忍,扰你休息。央央,说实在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你揣在怀里,昼夜贴心呵护着…也许,我是失去亲人太多,因而害怕再失去什么,尤其亲爱的你…”
如是话语带着哽咽,目有湿意,神情转抑郁。一阵莫名的感动,抑或伤感,袭上她的心头。
“君上,我也是。一觉醒来,恨不得你就在身旁。每每因想你,再也无法睡着。所以我不敢早睡,又有早起习惯,往往因此造成睡眠不足。我也时常幻想,如果能够有神力,可以把你放大缩小,该多好。就可以把你揣进衣兜,走哪都小心地带着…然而,幻想何能成真。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说的巡幸,对我们来说,其实就是逃亡。因而,我只能咬紧牙关,宁可每每夜深人静,对着空朦四壁,静默而坐,想你,想家…”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走过来,把她抱在怀里,紧紧地,静静地。纹丝不动,一起默默流泪…
翌日,户部尚书张悫,又言之谔谔。
一谔谔:臣察洪刍,身为左谏议大夫。3月,金人包围京城时,“监守自犯奸”等罪。
二谔谔:臣察右谏议大夫,宋齐愈,书张邦昌姓名。其罪当诛,不赦!
三谔谔:臣察伪廷门下侍郎吕好问,虽权宜变通有功,然亦当薄惩,以示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