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袁世凯这个下属(1 / 2)

天下首富 浪子刀 144644 字 8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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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功勋产业前面的章节都是以“铁”为核心展开的。提到铁,不免想起刀光剑影,近代还会联想起坚船利炮这些铁制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铁”总是和“血”连在一起,提之不祥。中国的精英阶层爱好和平,爱好道德修养,在与日本武士“铁”的竞争中落败,似乎情有可原。中国对于战争失败的反思,就是自己修德不够,如何云云。把自己的祖宗八代的“德”都骂遍了,但还是解决不了具体的“铁”问题。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日本对战败的反思就完全不同,就是自己的“铁”不够,没有觉得自己道德有亏,于是靖国神社照拜。二战的甲级战犯与明治维新的英雄一同纪念,不同的是明治的豪杰打赢了,他们战败了,是悲剧人物。

中国人厌倦了刀光剑影,市场经济环境下没有安全问题,爱好和平产业。中国优势的和平产业——丝绸,曾经主宰世界市场,但在先进的市场经济体制中衰落了。“铁”的失败轰轰烈烈,无数的人反思批判,是不搞市场经济的必然结果云云。但中国传统优势的丝绸产业却在纯正的市场经济中失败了,失败的无声无息,几乎被人遗忘了,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我对丝绸的最初认识是小时候养蚕。那时候,一到春天,很多小孩养蚕玩。但附近的桑树少,收集桑叶困难,于是蚕也养不大,但也能观察到蚕吐丝结缄化蛾产卵的全过程,其乐无穷。后来上学读书,课文中读到茅盾的短篇小说《春蚕》,养蚕人的艰辛,在市场经济中的无助,饱受帝国主义的剥削压迫。当然,那是极左的意识形态,市场经济是公平公正的,怎么会剥削压迫呢。不知道现在的中小学课本是否也与时具进,把这课文给删除了。

中国的丝绸近代衰落了,却是事实。中国丝绸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去。古代的“丝绸之路”不用说了。即使是近代西方列强打开了中国国门之后,随着海外市场的扩大,丝绸产业也得到了蓬勃。19世纪40年代中期起,生丝出口经常在万担以上。不过10年,即从50年代起,上升到五万担以上。90年代初,第一次突破10万担大关,到了20世纪20年代之末,一度到过19万担,达到旧时代中国生丝出口的最高峰。从长期趋势看,在1845-1929年这85年中,保持着平均3.5的年增长率。说帝国主义剥削压迫民族产业似乎是站不住脚的,反而促进了民族产业的,帝国主义给了民族产业更大的市场空间。1929年后,是全球的经济危机,也不能怪帝国主义。帝国主义和中国优势互补,是“双赢”的结果。

《中国近代缫丝工业史》所提供的资料(注:参阅该书页88,页99-101。),编制了1860-1894年生丝出口量值、全国出口总值和生丝出口占全国出口总值的比率四套数字,从中至少可以看出两点:一是在这一段时期内,生丝出口值落后出口量16个百分点;二是生丝出口值占全国出口总值比率的缩小,下降幅度很大(达58个百分点),但同时也说明其它传统产业蓬勃,与西方优势互补。

丝绸量价出现背离,这是因为日本也加入到产丝国的行列,市场经济能破除垄断,合理公正,导致价格下降,合情合理。在19世纪70年代初日本丝业开始起步时,生丝出口不过中国出口的1/7(1870年);33年以后,便第一次超过中国。到了20世纪20年代,日本生丝已垄断美国进口生丝的90。进入30年代,日本出口生丝不但独霸美国市场,而且囊括了世界生丝市场的3/4。优劣异势,已经十分明显。因此,自19世纪末叶以降,中国生丝出口虽然数量上仍能维持增长的趋势,但在国际生丝市场上的地位,已经处在走下坡路的局面。

日本的“铁”及其相关的重化学近代产业,由于与西方差距甚远,很长的时间没有市场竞争力和经济效益,靠政府的补贴和保护维持。政府本身是没有钱的,而是靠丝绸等传统产业筹集资金。丝绸产业在日本又被称为“功勋产业”。近代日本的表是“铁”,但支撑表的里却是丝绸。918及其后的77事件可以说是因为丝绸引起的战争。其时,日本的经济结构是向美国出口丝绸,换取的外汇再向欧洲购买急需的设备和材料,提升强化自己的“铁”。1929年,美国开始的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再加上人造丝的,使日本的丝绸对美国出口急落。日本的这种贸易链条断裂了,于是先进入中国东北,再进入中国本部,想建立自给自足的大东亚共荣圈。日本直接抢了,抢劫比市场交易更有效率。

为什么近代中国的丝绸会在与日本的竞争中衰落呢?帝国主义的剥削压迫,好象并不成立,市场经济公平交易,愿买愿卖。既然不是外部原因,那就是内部原因了,中国封建落后的制度阻碍了丝绸的。查中国丝绸年表,最早的记录是1874年陈启源在广东创办我国第一家机器缫丝厂。他所遇到的所谓封建压迫据说是附近的地主抗议工厂的烟囱破坏了风水,雇员男女混杂有伤风化。用这些事例来说封建迫害,说明当时中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封建压迫。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抗议环境污染,今天虽然没有男女混杂的问题,但有包身工。如果百余年后中国依旧没有起来,那时包身工可能已经司空见惯不是问题了,难道要控诉今天的我们搞封建迫害?或者说社会主义迫害?中国丝绸年表中第二条记录是,1898年杭州太守林启创办我国第一所丝绸学校——蚕学馆。这其间有24年的空白期,但从中国的生丝出口量看,这期间却是中国丝绸的黄金时代。

杭州太守林启创办我国第一所丝绸学校,这违反了市场经济原则。中国的传统是民间办学,自由竞争,优胜劣汰,由市场高效率配置资源。政府办厂是制度之殇,政府办学也一样是制度之殇,现代化只与市场经济关联。当代中国学者可能会总结出这政府办学是导致中国丝绸衰落的原因。但是的但是,从这办学的年份看,似乎与甲午战争有某种关系,政府办学似乎是向日本学习。那么,就在那中国丝绸的空白期或者说黄金期,日本干了什么?以至于中国都怀疑起自己先进的市场经济制度。

第二节大操大办京都是日本古来的首都,天皇公卿住的地方。京都不属于任何藩国,是幕府直辖市,各藩国出产的物品都可以在这里自由流通,市场经济发达。商贾云集,生活水平高,是作为奢侈品丝绸的主产区。其他有关奢侈品的手工业也很发达,高级的棉纺、高级的瓷器漆器等。市场经济能极大促进经济繁荣,在这里可见一斑。

但幕末以来,京都祸不单行。先是天保改革(1841-1842),认为丝绸是最大的奢侈品,加以敌视和限制。封建就是这么野蛮,同时期中国自由民主宪政,从来就没有这种限制消费的政策。这改革使京都的丝绸业遭到很大打击。开港后,生丝出口激增,价格猛涨,使丝纺业操业困难。外国进口的高级细腻的棉纺物,虽然不构成对传统棉纺的竞争,但极大挤占了丝绸的市场。1864年,长州藩的攘夷志士久坂玄瑞挑起的禁门之变,烧了半个京都。京都还是维新内战的主战场,决定性的鸟羽伏见战役就在京都,内战使京都损失惨重。最大的打击是1868年维新后迁都,作为丝绸和其它奢侈品的最大消费者,天皇和公卿们拜拜了!

迁都激起了京都住民风起云涌的抗议运动,在政治的动荡中,产生了日本最热衷于插手干预经济的地方政府。找市长不找市场,日本人封建意识浓厚。还是同时期中国人的思想先进解放,找市场不找市长。找市长的结果,京都府设立了15万元的劝业基金。天皇也不是一拍屁股一走了之,给了10万元的下赐金作为产业基金,算是对民众的抚慰。有这么多资金,京都府积极开展推行经济计划。官员总喜欢政绩,好大喜功。还是当时中国政府好,深入领会了市场经济的精髓,对丝绸等传统产业的不闻不问,看不见的手能最优配置资源解决一切问题。从明治二年开始10年间,京都府主要推行的项目如下:

明治二年,救济贫穷的西阵织户,设立西阵物产会社。

三年,设立舍密局和授产所。所谓的舍密局按照今天的说法就是化学研究所,研究印染、陶瓷漆器等的制作工艺,这些都是京都传统的支柱产业。

四年,设置养蚕场,研究推广新的植桑、养蚕、制丝技术。设置制革场。开设法语学校。

五年,设置畜牧场,改良牛种,普及绵羊。设置女红场(女学校)。派遣西阵物产会社的佐仓常七、井上伊兵卫、吉田忠七到法国里昂学习和购买新式织机。

六年,设置栽培试验所,研究推广桑、茶、草药的栽培技术。设置伏水制作所(机械制作)。设置制鞋场。

七年,设置织工场,放置西阵物产会社的佐仓常七等人从法国购买的纺织机械,开始传授技艺。

八年,全国规模征集学徒,在织工场内由佐仓常七等人传授洋式纺织技艺。在舍密局内设置染殿,由留学归来的中村喜一郎传授西洋染色技术。

九年,设置使用德国机械的梅津制纸场。设置集产场,收集展示贩卖府内的物产和工艺品。

十年,设置宫津舍密试验所。设置麦酒酿造所。改组西阵物产会社为西阵织物会所。向法国里昂派遣近藤德太郎等8名长期留学生。

十一年,舍密局招聘法国专家,研究陶瓷工艺。

京都府短时间集中系统的推行这些计划,很让人吃惊。尤其是面向当地染织、陶艺等产业的当面迫切需要。集技术转移、技术指导、技术传习为一体。这些项目中设置的“场”,很大程度是承担技术传习的任务。1898年杭州太守林启创办中国第一所丝绸学校,大概就是从京都府学来的。杭州和京都府的经济结构相似,都是传统产业发达地区,但时间上晚了20余年。

这些项目怎么看都是挣不到钱的。技术的研究引进需要赔钱,技术的推广传习几乎免费。即便想收费,那些贫穷的手工业者也支付不起学费,要知道这些计划中,冒头的项目却是救济。京都经济在幕末遭受了很大打击。赔钱的项目会导致弱国,无论动机多么高尚,当代中国学者这么认为,于是当代中国的教育都产业化了,教育都成了挣钱的强国项目。当时的中国精英阶层肯定也这么认为,不会从事这些赔钱的事业,在看日本的笑话。市场经济能完美解决一切,于是中国的丝绸出现了20多年的空白期,也可以说是黄金期。

这些项目中经常出现“西阵”一词。“西阵”是京都西北部的一街区,这里自古以来就丝织业发达,技艺高超,家家户户几乎都从事丝织,织机之声清晰可闻。这里是应仁之乱中西军所在地,故得名“西阵”。“西阵”是日本传统丝绸业的代表地区,从它如何克服危机,恢复的过程,窃见日本整个丝绸行业,甚至其它传统行业是如何的。从而解答,为什么日本能在传统产业超越中国。实行先进市场经济体制的中国,辉煌过后却走向衰落了。

第三节西阵物产会社开港、大火、内战、迁都都直接冲击了西阵。为了挽救和振兴西阵,明治2年10月,西阵的代表被叫到京都府,政府从劝业基金里拿出3万元贷款,要他们统一成立一个“会社”。这是西阵物产会社的发端。这非常不寻常,要知道西阵只是一个街区,个体织户云集而已。要把这些个体织户组织成一家“会社”,闻所未闻。后文我们还将看到,遇到危机,日本的业界总是喜欢团结一致组建统一的“会社”去克服危机。这和中国非常不同,中国遇到危机是散伙分家,鼓励个体户,充分调动个人的积极性。

“会社”是什么,京都府不知道,西阵就更不知道了。幕末大炼钢铁出洋留学的五代友厚、涉泽荣一等人在西方看到的一个印象较深的事物是“会社”。可能是因为大炼钢铁需要庞大的组织,他们对“会社”的理解就是组织。这和中国人非常不同,中国的市场经济传统根深蒂固,同样看到西方的“会社”,认为它的本质是挣钱。工部省的少辅山尾庸三提出的劝业方针是“组建会社,建立盛大的工业”。既然上面这么指示,下面就这么办。

但西方的会社是如何组织如何运行的,他们并不清楚。既然不清楚,就自己创造一条新路,反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根据纺织品的品种,把个体织户们编入到18个子会社。每个子会社推选4人做协调员,总计72名协调员。然后,由京都通商司派遣董事长、总经理统率全社。封建时代,这些个体手工业者之间存在相互帮助相互监督的小型“仲间”组织。作为反封建的一环,这些“仲间”组织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这些规模更大的会社。“仲间”一词今天依然使用广泛,表达好朋友的意思。令今人吃惊的是,实际承担会社经营的那72名协调员,被授予带刀·羽织绔出入官厅的荣誉和权利,但没有实际报酬。就是他们可以带刀穿武士的制服自由出入官厅,其时还没有废藩置县,武士的地位和荣誉非常崇高。大体相当于中国穿黄马褂之类的待遇。

由京都政府提出的西阵物产会社的经营方针,概要来说是三点:

1原料丝由会社直接统一购买,通过各社组长分配给各个体织户,排除中间丝商。

2缫丝、精加工、染丝等中间加工过程由会社的直营工厂进行,费用则根据丝的使用量由各分社分割承担,排除中间加工商。

3纺织出的成品由会社统一收集销售,定期开拍卖会。生产者直接销售。

此外,经营方针里还有如果向全国其它地区和国外销售,政府有责任和义务做市场调查和开拓的条款。总的思路是,直接购入,直接加工,直接销售。京都政府的设想非常好,如果排除这些中间商,自然就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收益。

但是,大量原料够入所必要的人员和组织;原料丝的中间加工所必要的设备和人员,物流管理系统;直接贩卖所必须的设施和人员。这些全体必要的投资和维持费用,全体的管理和经营体制…,总算下来是否费用低是疑问的。此外,会社不向个体织户收手续费,向个体织户提供流动资金时不收取利息,所有的管理人员也没有报酬。

果然,事实证明这是政府官僚主义拍脑袋想当然,情况的向原来设想的反方向。自己设立的统一直接贩卖所,经验不足,地点设置不对,吸引的客商少,导致更换了多处地点。向京都府借了8000元开设东京的贩卖分店,最后只偿还了1000元。在贩卖所拍卖的间隙,那些协调员还带着刀穿着黄马褂到大阪等地做行商,贩卖西阵出产的丝绸织物。结局是没有经验、物价波动、伪装买卖行为、无利息贷款等等导致会社亏损,会社设立后4、5年就陷入运转不能的境地。

按照市场经济原理,看不见的手会使资源配置最优化,效率最高。京都长期以来市场经济发达,各种中间商加个体织户的体制是长期市场最优配置的结果。政府人为强制组织会社,是不尊重市场规律的表现,必然受到经济规律的惩罚,是制度之殇。有中国学者感叹,中国历史上怎么没有出现手工业工厂,或者企业加散户的组织形式,于是没有资本主义萌芽,导致中国不能现代化。于是就研究探讨是中国什么样的封建的传统阻碍了这种萌芽。找来找去就只有什么有人抗议风水风化这样的“封建”了,实在没有可找的。真实的原因是,中国长期以来就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间商加个体户体制,是长期看不见的手高效率配置资源的结果。这是手工业时代效率最高的体制,于是长期以来中国商品独占鳌头,西方根本就生产不出能够和中国竞争的商品,只有靠鸦片平衡贸易。中国政府不闻不问,不插手经济,是非常英明的,正看着日本走向失败。

但是的但是,情况发生了变化,市场失灵了。

第四节西天取经西阵的一主管竹内作兵卫读到一本书《西国立志编》。上面简单介绍了法国发明了一种新的丝绸纺织机,于是向京都府询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京都府也不知道,转问聘请的法国教师,回答是法国丝绸先进地区里昂发明的一种革命性的丝绸纺织机。

《西国立志编》是一本描写产业革命时期发明家的传记,原名是"Self-help",中村正直翻译,里面重要的思想是“人自助天助”,可能与日本大炼钢铁时代的“成せば成る(如果做就能成)”的谚语相似,成为明治初年的畅销书。里面介绍了法国人JosephMarieJacquard发明的新式纺织机,日本人用汉字标记为“若瓜德”。日本流行的书和中国流行的书颇不相同,尽是这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中国则是西方思想家的著作,张口就是什么哈耶克怎么说。对了,当时还没有哈耶克,但类似的人物不少。

西阵所拥有的纺织机,一种是用于一般织物的平机,另一种是可以纺织花纹的空引机。空引机是从中国明朝传来的,我不知道中国对应的名称是什么,这里就直接使用日本的名称了。现在的西阵织物馆还保存着空引机和平机的实物,及其详细的结构和动作图解。空引机结构巧妙,可以说达到了木制机械的顶峰,古代中国的技术可见一斑。空引机需要两个人配合操作,在职人熟练的技巧下,可以在丝绸上织出美丽的图案。

西阵经营困难的消息也传到了上边,工部省的少辅山尾庸三跑来视察。日本找市长,市长就来了,中国则“找市场”一句话就打发了。虽然山尾庸三惊异于西阵精湛的技艺,但同时也惊异于西阵的效率低下,终日劳作却生产率很低。于是大笔一挥,由工部省出钱购买两台洋式机械借给西阵,一台纹织,一台平织,让西阵能领悟到洋式机械的效率。然后再到全国其它丝绸产地巡回演示,让大家都换换脑筋。山尾庸三幕末有留学的经历,知道蒸汽驱动的洋式机械的威力。奇怪的是,同样有西方留学的经历,中国领导人大笔一挥却是承包提高积极性,来个不换脑筋换人。这其中的差别,大概是日本武士曾经大炼钢铁,留学时注意学习的是别人的钢铁机器。中国则是刷盘子,如果积极性高,多刷几小时的盘子,就可以多挣一点钱。

但是,山尾庸三虽然实见过西方蒸汽驱动的洋式机械,但对丝绸纺织机械却一无所知。他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啊。于是他的大笔继续写到,要西阵派两名熟练的织工前去考察购买。批购买机器的费用1000美元,两人的差旅费及相关费用合计4600美元。这大概也是由于山尾庸三的大炼钢铁的经历,知道只有实际经验者才有发言权。中国是推崇文章写的漂亮的,于是讲究文凭职称,尊重知识分子和专家。于是中国派遣的知识分子把西方描写得象花一样,但具体怎么做的一概不知,反正不自己做。

西阵也不清楚要买什么,书上的说法过于简单。他们对山尾庸三的指示的理解就是去法国购买蒸汽驱动的纺织机,从幕末大炼钢铁“攘夷”到维新后的“文明开化”一连串运动中,蒸汽驱动的机械是时代进步的象征,只要有可能就购买蒸汽驱动的机械。还不用自己出钱,西阵也乐得派人去买。但人选却发愁了,没有人愿意去。既然始作蛹者是竹内作兵卫,那就派他去好了。但竹内作兵卫年岁已高,就派他下面的佐仓常七,又拉郎配了一个井上伊兵卫。那个时代,可能思想保守,对出国不感兴趣,中国也一样。但新问题又来了,佐仓常七和井上伊兵卫虽然是熟练织工,但几乎是文盲,不要说法语,就连本国语读写都有困难,也不会打算盘算帐。这时西阵的一位负责机械制造维护织工师吉田忠七,听到派人出国的消息,也坚持自己要去。按照上面的指示,织工才能去,吉田忠七没有资格。但织工是文盲,吉田忠七好歹算一知识分子,一起去大家能放心些。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上面只批了两个人的差旅费。现在又加了一人,这费用怎么出。原则上由各社分担,但现在经营困难,拿不出钱来。于是,联名上书给京都府,让政府先垫付旅费,然后再慢慢还。实际上,西阵的18家分社中,就木棉社一家还清了所有的政府贷款。政府的钱就是好骗。这是违反市场经济原则的,所以当代中国的国有银行进行商业化改革,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当年中国的体制就非常先进,要借钱找民间钱庄,找高利贷也可以,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高效率配置资源。

1872年11月,佐仓常七等3人和京都开商会社的松村利三郎等2人一起从神户港出发,前往法国。看样子,京都府组建了不少“会社”,开商会社的松村利三郎等人估计代表京都开拓海外市场了。还是中国政府先进,无为而治,看不见的手能自动高效率开拓市场,不需要政府操心。

佐仓常七等3人在法国里昂仅看了一周,就写信给西阵的负责人,描述所见所闻和他们的建议。此行的目的是购买蒸汽驱动的机械,现场看到了蒸汽机械,被蒸汽机械的效率所折服,一人操纵一台机器,从早6点到晚6点大概能织3丈多的平绢。但一问价格,一台要1500美元,如果数十台一起使用,再加上蒸汽机的辅助传动装置,这巨大的投资西阵恐怕承担不起。

这一点与幕末五代友厚非常不同。五代友厚是武士代表藩政府是官,在英国看到蒸汽绵纺机很好,就毫不犹豫买了套2000锭的蒸汽绵纺机。1867年在萨摩建立了日本第一座近代纺织企业——鹿儿岛纺织。官和民间人士对事情的看法不太一样,不太考虑经济效益,好大喜功。结果近代蒸汽绵纺机不适应日本产的短纤维棉花,导致运行效率低下,鹿儿岛纺织惨淡经营。官办企业总是办不好的,在这里又体现出来了。

佐仓常七等人观察到手工机器比较便宜,平织机约60美元,纹织机110美元,效率也还不错,日产量有幅6尺长1丈6尺。观察到这种手动机器比西阵所拥有的空引机使用便利,只要一人操作即可织出图案。并提议,先购买并传习这种手动机器,并附录了如何学习和传授这种新手动机器的计划。当然,如果还是坚持购买蒸汽机械,他们等候指示。

这信写的通俗易懂,使西阵侧没有见识过的人都能明白。他们完全不懂外语,只经过了一周时间,就知道应该学什么怎么学,并正确的把信息传递给故国,有些不可想象。这大概是熟练织工佐仓常七和井上伊兵卫,有丰富的现场经验,能很快领悟西式机器原理和长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由吉田忠七给补足了。这大概可以算最初的两参一改三结合吧。于是,西阵最后决定购买手动机器。

第五节开坛布道佐仓常七和井上伊兵卫留在里昂实习了8个月,于1873年12月回国,携带了22台用于丝绸纹织的“若瓜德”机,其中20台100口,2台1200口。这里的“口”是指“若瓜德”机上一部件开满了用于穿丝的孔,孔数越多越能织出复杂精巧的图案。还有20台用于丝绸和绵平织的“飞梭”。这些手动机器与山尾庸三原来的设想大相径庭,但却是对照西阵的实际情况,取得了比原来预想更好的技术引进效果。吉田忠七则申请延长半年学习西洋染色技术,以机械设计发明为目的出行的他敏锐地观察到西洋染色技术的重要。但在1874年归国途中,在伊豆冲附近遭遇风暴,连同收集到的器械资料一同沉没。后西阵为了纪念他,革新的机器以他的名义提出专利申请。1874年,京都府设置织工场,放置这些从法国购买的机器,佐仓常七和井上伊兵卫现场纺织并传授技艺。1875年1月,开始全国规模招收传习生。

但是,“若瓜德”技术传播普及花费了10年以上的时间。障碍之一是100口的低档“若瓜德”用于学习还行,做不到名工操纵空引机的效果。400-600口以上的机器虽然能做出空引机达不到的效果,但价格又太贵。为了促进“若瓜德”的普及,西阵的大工荒木小平开始尝试仿制“若瓜德”。现在的西阵织物馆还保存着一台荒木小平制作的200口的木制“若瓜德”。其时日本还没有铁,也没有铁的加工技术,只能用木头仿制铁机器。

用木头仿制铁机器谈何容易。仿制并不顺利,木制机器故障不断,操作不便,重要的是200口基本到了木制精度的上限。但是,随着日本制铁和铁加工技术的进展,京都府的伏水制作所和铁工所开始制造铁制的“若瓜德”部件。铁推动着土产“若瓜德”质量和性能的改善,推动“若瓜德”的普及。法国长期留学的近藤德太郎,1883年回国后对“若瓜德”的普及起到了很大作用。他负责织工场的传习,发明了一种简化的“若瓜德”,虽然不能织复杂图案,但易于学习使用维护,是很好的“若瓜德”入门机,易于被学员掌握。

障碍之二是纹织的工艺流程。空引机纹织前的图案准备需要花很长时间,主要靠织户的技巧,这些技巧往往是祖传秘技。而“若瓜德”需要纹纸,类似于现在计算机软件。有了纹纸任何人都可以用“若瓜德”织出图案。如果没有纹纸,即使是名工也不能织出图案。纹纸的制造技术是“若瓜德”普及的关键。1888年设立的龙月社纹工所是西阵最初设立的纹纸制造贩卖的机构。纹工所把绘在纸上的原始图案通过纹雕机等一连串工序生成纹纸,然后把纹纸传递给织户。新的生产力催生了新的社会分工。原始图案的设计又使丝绸与京都传统的绘画美术等产业联系起来,带动了这些传统产业。纹纸业的,反过来又推动“若瓜德”的改良革新。西阵又在“若瓜德”上增加了传统的“棒刀”,后来又增加了一台“前机”,土洋结合,使“若瓜德”的图案精细程度和设计自由度有了飞跃的提高。

新生产力的引入、传习、模仿、改良,不是一帆风顺的,充满了挫折和失败。没有谁因为失败而跳楼了,也没听说谁因为成功而富贵了,没有跳搂和富贵的压力和动力,“若瓜德”的推广进展非常缓慢。1882年约40台,1884年约50台,1886年400台,1891年800台。1894年达到7000台,约占总织机数的一半。随着新生产力的普及,高的生产效率和图案设计的快捷自由,使丝绸尤其是纹织丝绸,从上流社会开始走向寻常百姓家。使市场基盘急速扩大。

相比较而言,用于丝和棉平织的“飞梭”,普及推广仿制改良就顺利得多。1877年的西南战争,大量订购宽幅面的军用面料,极大推动了“飞梭”的普及。西阵的棉织分社——木棉社,使用洋纱和土纱混织,发挥各自优势,又与传统的织布工艺相结合,赢得了市场,相对恢复快,所以只有它还清了政府贷款。

在新的生产力普及过程中,西阵的也是充满坎坷。维新以来的销售额一直在60-70万元徘徊。1875年开始稳步成长,又由于西南战争,政府大量发行货币导致通货膨胀,实质税率下降,使丝绸织物销售旺盛。1880年达到顶峰,销售额达到130万元。但这期间,面对巨大的市场需求,西阵的织户们不免贼心大动,他们也是理性经济人。用进口高级细棉丝与蚕丝混织冒充纯正丝绸。用偷工减料的染色法代替冒充蓝染。西阵为了防止砸了“西阵”的品牌,制定制度,所有的织物都要检查,贴上分等标签和织户的姓名,但由于人手不够,这制度实际名存实亡。1881年政局动荡,1882年松方紧缩财政,使日本经济急速冷却,西阵也跟着跌入谷底。大家都没钱了,自然不会消费丝绸这样的奢侈品,市场的冷却使粗制滥造的恶果显现出来,西阵的销售直线下降,1885年的销售额只有25万左右。从1886年开始,西阵从谷底开始奇迹般的恢复成长,虽然缓慢但持续有力,但直到1894年还没有恢复到1880年的水平。增长的主力却是原来属于假冒伪劣的棉丝混织品种,只是这次西阵实话实说,于是西阵又发明了一种主力新商品。

这期间西阵也经历了多次改组。1877年,西阵物产会社被改组为西阵织物会所,18社被整理成8社。从“会社”降格为“会所”。1885年被再次改组,改组成西阵织物业组合,原来的8社改为8部。从“会所”又降格为“组合”。从维新开始,凭维新的热情组建“会社”,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松散的近似于原来封建时代的“仲间”制度。生产关系没有变,但生产力发生了革命的变化,西阵已经鸟枪换炮了,“若瓜德”开始急速普及了。

西阵的轨迹,非常具有代表性,可以说是日本的各地区各传统产业的缩影。丝绸的销售可以说是日本整体经济情况的指示器,它直接反映了日本经济的景气情况。从维新开始的混乱,到洋跃进的疯狂,再到洋跃进的失败使日本经济跌入谷底,然后再缓慢恢复,甲午战争前才恢复到1880年的水平。在这期间,由于维新的热情,尝试了各种新型的生产关系,最后往往又退回到与原来相似的制度。原来的制度是长期自然选择的结果,有它的合理性。所谓的先进制度并不能保证经济增长。

经过了10余年时间,产值利润没有变,生产关系也没有变,可以说是失去的10年、15年。但在这失去的10年、15年背后,却是生产力质的提高,人的技术水平和装备水平都有脱胎换骨的跃进。更重要的是,这些装备都能自己生产改良,人才都可以自己培养。随着装备不断改进,更有效率,需要更多人手操作的新装备不断出现,这些新的生产力使传统产业逐步从家庭副业,过渡到散工制再到现代的工厂制,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的变革。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同时期的中国,抓住了甲午战争前的宝贵和平机遇,各传统产业都平稳增长,没有象日本那样大起大落,体现了市场经济的优越性。即便不尊重市场搞洋务运动,但规模小,发现没有利润后收手也快,远没有达到影响国民经济的程度。市场经济虽然促进了产值利润的增长,但却没有带来生产力的变革,使生产力在低位锁定,经济增长却逐步把中国带入深渊。

第六节走向深渊和回光返照从西阵的历史,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中国会停滞衰落了。中国历史上朝代不断更替,经济虽然在不断增长,但生产力都没有发生实质的变化。一直以来,都认为这是中国封建的传统窒息了生产力的。于是总是反思是什么劣根性导致中国不能。实际上,这所谓的劣根性实际就是市场经济。

想象一下,在当时中国江浙一带丝绸发达地区的一位技艺精湛,类似佐仓常七的个体织户,如果想获得日本那样的生产力革新,需要克服什么困难。首先中国没有《西国立志编》,因为中国的精英阶层对这种雕虫小技不感兴趣,讲究无为而治。那些民主自由的书是好,但解决不了具体的吃饭问题。即便有,自己还不认字。即使听别人说起,自己还得筹集一大笔差旅费和设备购置费,这其中的风险还深不可测。西阵引进成功了,但日本的多数是引进不成功的,所以才有洋跃进的失败。就算他能下定决心,排除困难,把洋设备买到手。他也决没有可能免费开班传授技艺,这违反了理性人的原则。没有广大的用户群,就不可能仿制改良洋设备,买比造更符合比较利益。同时,仿制改良也超过了他的专业能力。但如果不仿制,洋设备的日常保养维护就会有问题,升级换代更不可能,洋设备是否真能发挥效率是有疑问的。由此引发的配套产业,也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

前面的困难,对于财大气粗的财主,在成功了富贵失败了跳楼的市场经济激励机制下,或能克服。但后面的技术传播和仿制改良,则直接违反了理性经济人的原则,没有克服的可能。1874年陈启源在广东创办我国第一家机器缫丝厂,算是克服前面困难的例子,但它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孤零零的存在,说明后面的困难是克服不了的。这是市场经济强力约束的结果,而不是什么风水风化的封建压迫。

对于个体织户来说,这些困难他一个都克服不了。他唯一能做的是使自己手脚更麻利些,技艺更精湛些,更起早贪黑些。当然,他会有一段黄金时期,竞争对手日本在搞洋跃进不断试行错误。在黄金时代的,同时也是尾声的时候,西太后修建花园非常合乎常理。按今天的术语说就是房地产拉动内需,促进经济增长。如果拿钱训练扩充舰队,那只能赔钱,没有任何拉动经济的效果,因为中国没有相关产业。这和日本非常不同,同样是军舰训练开炮,日本能扩大内需,带动相关产业。赔钱只能导致弱国,无论动机多么高尚,西太后肯定有当代中国学者一样的认识。

但随着竞争对手日本逐步走入正轨,他会越来越感受竞争压力。他的技术再精湛,也比不过日本专业化的纹纸产业,他积极性再高涨,也比不过“若瓜德”的效率。随着时间推移,这差距还越来越大,“若瓜德”在不断改进,逐步装上了电动机和石油发动机。此时,蒸汽时代已经进入尾声,代之的是这些小型轻便的动力。在市场经济中,在不断发扬积极性的过程中,他必然走向毁灭。

如果说在“铁”的竞争中,中国士兵是拿着大刀与日本的大炮对抗。而在这“丝绸”的和平竞争中,一样是拿着大刀与日本的大炮对抗。无论怎么改变体制,提高积极性,失败是必然的。当然,有人会说,他竞争不过拿着新式织机的日本同行,但他可以竞争过自己的同胞,兼并成长规模扩大后就有能力进行这生产力的跃进了。但从西阵的经验看,在手工业时代,大规模的企业效率是不高的,内部组织管理监督的成本要超过市场交易的成本。中国历史上有大的丝绸商,但没有出现大的丝织企业,这是市场经济长期自然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封建压迫。日本出现大型丝织企业,那是出现大型机器以后的事。

上游养蚕个体户在市场经济中,经历了与织户一样的,用大刀对抗日本大炮的故事。织户被消灭,使养蚕个体户更加雪上加霜,因为没有内需了。于是乎,中国生丝定价权没有了,无论养蚕的生产要素如何变化,价格由纽约或者里昂的交易所决定,就有了茅盾的短篇小说《春蚕》。中国丝绸业的这下场,有当代中国学者拿来做论据,论述近代中国不是市场经济,因为没有按照价格配置生产要素。殊不知,这是市场经济的必然结果和归宿。

当代实行市场经济的中国,也是一样的遭遇。大量的商品自己没有定价权,大量的生产者破产倒闭,失业率激增,大学生也找不到工作。把上面的“丝绸”换成现在的各行各业,都可以看到几乎一样的毁灭轨迹。市场经济高效率配置资源只适合生产力非常缓慢的时代。在生产力急速进步的年代,从长远眼光看,市场经济的资源配置虽然得到了局部最优,但导致了生产力的停滞。

但是,事物又它的另一面。甲午至辛亥间,民间资本即民族资本是历史上最快的时期,平均年增长率达15.1%。正是这种增长,成为辛亥革命经济上的动力。辛亥革命的政治成果被袁世凯篡夺,但民气大开,在工商界正式形成“实业救国”论。自辛亥革命到1920年,外国在华产业投资因欧战影响进人颓势,增长率仅有4.5%;官僚资本的增长率更跌为3.8%;唯民族产业资本的增长仍保持两位数,为10.5%。1927-1937更被称为黄金十年。农产品的商品化是传统经济进步的标志,也是工业化的条件,它为工业提供市场,也给农民提供收益。农村的商品化加速了,近来有学者估计粮食的商品率1840年为10.5%,1894年为15.8%,1920年为21.6%,1931年为31.4%。主要农作物商品值,按不变价格计,其平均年增长率早期不过1.5%,二三十年代为3%强。

甲午之后,当代中国学者梦寐以求的工场制手工业出现了,机制工厂也出现了,商品化也出现了,中国开始长驱直入资本主义了。如果保持这种增长,现在的中国就是发达国家了,民主自由也都实现了。要知道,同时期日本的工业增长速度只有3、4的水平,固然日本的丝绸等传统产业优势很大,但要补贴没有效益的“铁”,不比中国轻装前进。这差不多成了当代中国学者的主流认识。但是,后面就不说了,历史变化的一塌糊涂,回想起来痛心疾首。

中国这矛盾的两面,也反映到当时的文学作品上。读鲁迅、茅盾的作品是一种感受,读梁实秋的作品又是另一种感受,感觉他们好象不在同一个国家,如果他们不论战的话。当代中国学者也是完全相反的两分,好的很和糟的很。这与对当代中国的认识一样,完全两分,所以争论激烈,改革的共识破裂。用比较中性的语言描述,大概就是常说的,宏观经济好,微观不好。现在中国可以拿出很多宏观数据说明经济形势一片大好,GDP的增长率独占鳌头,高达10。现在的日本GDP增长只有2、3的水平。同时,又可以拿出很多事例来说明民生艰难,于是说要建立和谐社会。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黑白分明的两极?

第七节高增长走向崩溃西方蒸汽驱动的近代工业大生产,是在西方铁与血的殖民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并不适合有高度发达手工业的中国。日本则是完全传承中国的传统手工业技术。或者说不能与东方传统手工业竞争。于是,我们可以看到,鸦片战争以后,即使是超低的关税,西方的工业品并不能有效进入中国市场,1890年代以前西方输往中国的主力商品一直是鸦片。西方在中国和日本投资近代工业也很少,中国的洋务运动和日本的洋跃进虽然搞了不少近代工厂,但多以失败为结局。这是什么原因?洋务运动的失败,中国总结的是制度之殇,官办是不对的,但不官办的丝绸产业怎么也没有成功例子?

这里从技术的演进,也就是生产力的来说明问题。蒸汽机庞大复杂,操作使用维护不便,其实并不适合做工厂动力,是不得已而为之。现代虽然已经进入原子时代,但原动机依然主要是蒸汽机,只是我们看不到。现代蒸汽机集中在电站,在电站由专业人士使用维护,我们看到使用的是简单的电动机。但在近代,还没有发明电力,只有直接利用蒸汽机了。使用维护蒸汽机需要“铁”的,要有制造使用维护“铁”的工程师最原始的含意是指军队中指挥的将校。西方在坚船利炮殖民过程中,了“铁”,培养出了。于是,蒸汽机在西方使用有相应的技术基础,但移植到一直和平的,手工业高度发达的中国和日本,就遇到问题,因为没有“铁”的基础。五代友厚1867年最早引进蒸汽驱动的2000锭近代绵纺织机,后来日本政府又买了几套2000锭机组,但大多数使用水车动力了。蒸汽机不仅本身使用维护困难,动力传输分配机构的使用维护也非常困难。水力虽然需要把工厂设在山区,还有大量的土木工程费用,但总算起来比使用蒸汽机还是合算。釜石制铁所把蒸汽机改回水车了,使用蒸汽机的即使民营的中小坂制铁所也没有效益。是否因为日本的武士与的含意接近,日本的转型要比中国相对顺利些。

西方的机器并不适合东方的原料。例如,东方的棉花是短纤维的,用于长纤维棉花纺织的西方机械效率低下。这是日本最早洋式纺织机运转困难的原因。东方的铁矿石和煤硫黄含量也高,也不适合西方设备。中国人认为洋务运动失败是因为制度问题,封建等等,于是要改革制度。而日本人认为是技术问题,要不断改进技术。这大概是因为大炼钢铁的经历改造了日本的文化和认识。

由于西方没有经历过高度发达的手工业时代,征服的殖民地也非常落后,西方的机器大规模生产的整齐划一的商品,可以有市场销售。但这些整齐划一的商品贩卖到中国和日本,则档次太低,不能满足需要。同样是棉布,织法有很多种,特性和用途差别很大。利用进口绵纱结合传统纺织工艺,中国和日本传统纺织业又创造出不少新的品种。丝绸更是如此,中国日本传统的技艺非常高。而当时的西方机器,还远做不到人手的精巧。洋布比土布卖的便宜,还是销售不畅。日本如此,中国也是如此,市场是公正。

西方近代工业,不适合东方的风土人情原料。很长的时间,并不构成对中国和日本传统行业的竞争和压迫,近来很多研究都表明了这一点。中国和日本搞的洋务运动和洋跃进的失败,不是因为制度之殇,而是技术原因。但下面的差别就显示出来了,日本经历了大炼钢铁改造的文化改造了认识,“成せば成る”。于是失败了再爬起来,坚持不懈的努力,一点点改良,使西方先进机器技术与日本国情相结合。于是我们可以看到釜石制铁所经过曲折的道路复活成功。鹿儿岛纺织组经过漫长的16年道路,促成大阪纺的成功。西阵虽然没有洋跃进,而是从手工机器逐步改良,但也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失败是很正常的事,日本的体制是失败了也不跳楼,只要爬起来不断奋斗,于是它的生产力逐步改进提高,虽然缓慢。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中国是失败了跳楼的市场经济体制,于是那些为民族奋斗的英雄被市场经济扼杀了,这是真正的身心具灭。中国断绝了现代化的道路,不是因为什么封建,而是市场经济制度,或者更进一步是中国对市场经济执着信仰的文化。

甲午后,中国近代工业的大,不是什么民气大开,中国人一直是思想解放的。而是门槛降低了,日本的入侵,把那些经过本土化改造后的西洋技术——东洋技术带到了中国,比如西阵的“若瓜德”,甚至还有相配套的纹纸,后来还有丰田织机。中国的市场经济体制并没有改变,辛亥革命只赶走了皇帝,没有触动市场经济基础和文化。东洋技术入侵的结果,由于适合中国的风土人情和原料,那些手工工场和小型机制工厂大,于是宏观上看形势喜人。但从微观上看,这些适合国情的东洋技术使中国传统的家庭副业大规模破产。实际上,中国自古以来商品化程度非常高,家庭副业并不是自给自足,而是主要在本乡本土交换,于是也就进入不了商品化的数字统计视野。现在,这些家庭副业竞争不过东洋技术破产了,本乡的棉花和粮食自己不加工了,把这些农产品卖出本乡,再从外地购买成品更符合比较优势,于是从统计数字上看商品化程度提高了。

如果在本乡本土交换,从交易者个人角度计算,可能吃亏了。但出产的棉花和粮食都留在本地,物质不灭。而从外部交换,个人的效用是提高了,但交换回的成品棉布和粮食,在数量上远赶不上原来调出的棉花和粮食。而农业生产力并没有提高。农业生产力的提高要靠水利、种子、肥料。而在市场经济环境下,这些都改良不了。农业总出产没有提高,“统计”商品化进展,其实是抽血的过程,使农村走向破产。

这与日本不同,日本是靠自力实现技术进步的,虽然也存在一样的破产过程,但催生了新的产业,大量的人可以转行从事这些新技术行业。同时,破产的压力也推动日本对外殖民。中国就不一样,没有新产业可以被转移,破产了虽然也可以象日本一样“吃粮当兵”。但中国没有“铁”,不能对外殖民,就只能内战了。伴随中国近代工业和商品的是不断高涨的内战。辛亥革命经济上的动力,实际不是近代产业的,而是经济的贫困。

从国际范围看,更能体现这种物质移动。日本的绵纺先用日本棉花,后来日本不产棉花了,从中国进口。再后来,日本绵纺搬到中国,被称为“在华纺”,直接利用中国本土的资源。这些都在宏观上表现出中国的经济高速增长,但中国大量的农田为日本种棉花,加速了中国农村破产。在日本的在华纺带动下,中国的民族纺也开始了。“民族纺”虽然与“在华纺”竞争,但也依靠“在华纺”的技术,于是中国的民族资本革命性和妥协性并存。

东洋技术填补了西洋技术与中国传统技术之间的空白,封杀了中国由日本从家庭幅业走向现代化的道路。那些看起来增长的民族资本,没有可能再回头投资本土技术了,挣到的利润就只能用于消费,消费在数字上也带动了中国经济。于是可以发现上海非常繁华,有东方巴黎之称。《丰田之路》一书里讲了这样的故事,丰田佐吉带着侄儿丰田英二,到上海投资办厂推销丰田织机,还在读小学的丰田英二被上海奔跑的汽车所折服,立下了造汽车的志向。这些奢侈消费品需要中国拿更多的物质去交换,在数字的高速增长中,中国更加贫困。

购买日本的东洋技术,间接促进了日本“铁”的。日本的丝绸产业,虽然也消耗了大量日本资源,但交换回的不是奢侈的消费品,而是实实在在提升自己“铁”的技术,日本的“铁”还不能与西方竞争,还需要漫长艰苦的道路,于是在数字上看不出经济增长。日本经济增长率很低,只有3、4的水平,中国则有10以上的增长率。但是,经过高速增长后,918和77,中国完全不能与日本对抗了,甲午战争还可以说是势均力敌。同样的故事也在当代中国上演,也是高度经济增长,另一面却是巨大的社会矛盾。中国的经济增长并没有伴随生产力的提高,而是资源大量流失,环境的大量破坏。大量的失业和不能买房结婚生子是资源大量流失的具体表现。也一样大量购买日本的装备。CRH在日本的新干线上贴牌,与当年《林家铺子》中的“完全国货”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林家铺子》在小商品上贴牌,CRH是大家伙。即将开始的大飞机计划,也是国际采购,中国已经丧失了技术能力。

历史会一样演进吗?

第一节洋跃进幕末曾经大炼钢铁,出国留学的青年武士维新后凭着激情移植西方的铁路、铁桥、近代化的灯台、近代化的西式建筑和港口。这些都是铁的产物。1871年,维新领导者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率遣欧使节团游历欧美,实见西方文明。他们在《特命全权大使米欧回览实記》中记述了所看到的西方是“铁的世界”。他们想把“木的世界”的日本一气带入“铁的时代”。明治时代的一个口号是“鉄は力なり(铁是力量)”

1874年2月,工部卿伊藤博文提出了铁的国产化计划。在幕末大炼钢铁运动中,东北部的南部藩釜石地区建立了10座大岛型土高炉,临近的仙台藩还有2座,成为日本一大制铁地带,这一地区有资源、人才和技术储备。幕末维新的内战,南部藩与新政府敌对,维新后成为政府直辖地。于是,工部省计划在釜石地区建立近代化的制铁工厂——官营釜石制铁所,来一次洋跃进。釜石还靠海,生产出的铁很容易通过海运,运往其它工部省建立的近代工厂。计划中的官营釜石制铁所占据了地利和人和有利条件。

南部藩土高炉的设计者大岛高任随遣欧使节团游历欧美,并顺路到德国的矿山大学留学,延期回国。对于在釜石地区建设新制铁所,大岛高任提出的方案是分散建立5座日产10吨的小高炉,这是在原来大岛型高炉基础上的,原来只有日产1-2吨的水平。此外,用马车铁道的方式给高炉运送矿石和燃料。

聘请的德国专家提出的方案是建设2座日产25吨的大高炉,达到西方先进国家1870年代高炉的水平。不过此时西方制铁业正发生革命性的变化:使用更大的高炉;然后用转炉和平炉炼钢,精确调整钢中所含碳的比例,形成各种规格的钢;再然后用锻压设备把钢加工成各种型材。但这种技术还没有成熟,移植到日本还很困难。但新高炉的设计还是比日本自己的大岛型高炉有革命性进展。炉高60英尺,是大岛型高炉的3倍高,炉高有利于提高炉温。更重要的变化是回收高炉顶部排出的一氧化碳CO,作为热风炉的燃料,并用蒸汽机向高炉送热风。这是与大岛型高炉决定性的差别。大岛型高炉使用水车驱动木制风箱送冷风。热效率低,单位铁需要的燃料多。炉温低,不容易维持铁的熔融状态,只能连续运行4-5天。运输方面则使用蒸汽机车牵引的正规铁路。所有的一切向西方先进国家看齐。

土法上马乎,洋法跃进乎?作为当时想一气跨入“铁的时代”的政府,对土高炉看不上眼,“只是承袭旧套”,认为大岛型高炉只是工业革命前的木炭高炉。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洋专家一句顶一万句,土专家的意见不受重视,不光中国如此,日本也一样。德国专家的方案被采用。因为木炭便宜,依然因地制宜使用木炭,而不是焦炭。工部省还很有经济头脑。

在釜石靠近海岸较为平坦的铃子地区建设了2座大高炉。还建设了铁的精炼厂和加工铁板和型材的压延工厂。在工厂内修建了24.1km的铁路,算是日本第三条铁路。还修建了港口,向工部省的长崎造船局订购了一艘专用的木制货船小管丸号,1496吨,642马力。日本当时只有木船制造能力。官营釜石制铁所1875年起工,1880年竣工。主要设备从英国进口,总的设备投资237万元,是铁道和电信之后,工部省最大的投资项目。

与官营釜石制铁所平行的,工部省的另一个核心项目是1873年建立工部省大学校。聘请英国人教师,6年学制。1879年底,工部省大学校第一批26名毕业生被派往釜石,他们是日本最早的工学士。同时,工学关系者之间交换信息,和交流感情的日本工学会建立。1881年,工学会的机关志《工学业志》开始出版发行。在人才方面,工部省也考虑得细致周到。现在万事具备,只欠点火了。

几乎在工部省建设釜石制铁所的同时,或者说稍微早一点。1875年,由英国技师指导,蒸汽机、焙烧炉、小型木炭高炉等设备全部进口,民间士族出资设立的中小坂制铁所开始运行。群馬県下仁田町的中小坂地区也是幕末大炼钢铁中形成的一制铁地区。武士因为秩禄处分拿到债券,就轻车熟路投资炼铁了。这是日本第一座近代化的,由蒸汽机驱动热风送风的高炉。是釜石制铁所投产前日本最大的近代制铁工厂。但是,生产的铁价格无法与进口铁竞争,身处内陆还运输不便。日本还没有近代工业基础,先进的洋设备运行维护困难。经营无法维持,于1878年被工部省以4万2千元的价格收购成为官营制铁所。官营后依然运行不顺,赤字严重。运行过程中故障不断,需要不断停炉检修。到1882年4月,累计只生产了250天,仅出铁85吨。中小坂制铁所1885年又转成民营,虽然经营者不断更替,但依然赤字,最后被废弃,这些是后话了。

中小坂制铁所的遭遇,似乎预示着釜石制铁所的未来并不顺利。

第二节挫折1880年9月10日,官营釜石制铁所第一号高炉点火。9月13日出第一炉铁,3吨。很快达到1日7吨,产量逐步上升。12月9日,制炭所发生火灾,烧掉了15座仓库。15日,木炭见底,第一次作业被迫终止。共运行97天,平均日产15.4吨,达到公称能力的60。第一次作业暴露出的问题点是木炭制造能力不足,其它都还很成功。

制炭所火灾,中国学者可能会上纲上线法,官办的无法避免低效率和玩忽职守。这是制度之殇,把制炭所承包了,或者私有化问题就解决了。但日本认识不到这一点,认为是制炭能力不足忙中出错造成的。经测算,高炉及其它辅助设施日木炭消耗量应该有45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现有制炭设备满负荷运转,制炭和储炭。将制铁所的制炭用2800町步的山林,扩充到4000町步,1町步大约相当于1公顷。建设新的烧炭设施,并为此在全国范围内招募烧炭夫,移住釜石地区。同时考虑到如果木炭不足,使用焦炭,并新建了12座炼焦炉。比较了高岛煤和三池煤,选择了成绩较好的三池煤作为炼焦原料。

1882年2月28日第二作业开始。此时已经存储了大约3000吨木炭。但是,按照日消费45吨计算,伐木、运输、烧炭需要的劳动力大约2000人。但此时制炭所总共只有426人,其中烧炭夫总共只有68人,全国规模的烧炭夫移住计划显然没有实现。增强木炭生产能力的另外办法是简化工艺,降低质量,却可以获得2倍的生产能力。时值日本经济危机的姐姐,松方紧缩财政使制铁厂也必须厉行节约。增设新的制木炭和炼焦的设施成为不可能。第二作业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急急忙忙开始,很可能是想避免被民营化。日本财政已经很难继续维持只见投入不见产出的项目。

看起来,没有市场经济传统的日本人还没有认识到市场经济的的巨大威力。如果采用市场经济模式,制炭所民营化,或者完全不建立什么制炭所,完全从市场上买。需求扩大,会导致木炭价格上涨,会使更多的私人觉得有利可图投资制炭行业,使制炭能力急速扩张,最后使木炭价格下降。市场经济能极大促进生产力的,而计划经济只能导致短缺,阻碍生产力的。下面我们将看到,计划经济是如何导致釜石制铁所覆没的。

第二作业开始还比较顺利,3月10日达到日出铁32吨,超过了设计指标,表现相当好。但是,由于储备的木炭日见减少,开始使用简化工艺生产的木炭。简化工艺生产的木炭逐步暴露出问题,硬度不足还没有到达炉底时就碎裂了,导致通风不足,使炉底不能维持很高的温度。炉底温度下降不仅保障不了出铁质量,还发生凝固现象。简化工艺后的制炭能力依旧不足,使存储的木炭不断减少。最后决定使用焦炭。使用焦炭的结果,使出铁能力进一步下降,凝固倾向越来越严重。终于在9月12日,凝固块阻塞了出口,导致不能出铁,第二次作业被迫终止,总共作业196天,生产生铁4313吨。

工部省派遣伊藤弥次郎调查原因。伊藤弥次郎调查的结果是:矿山的铁矿石储量只有3万吨。4000町步的木炭山林只够2年作业使用。在釜石建立制铁所是不合理的。工部省12月18日作出废山决定。1883年2月16日矿山关闭。一个壮大的事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釜石制铁所基本完好。一座高炉出故障,但可以修复。另一座高炉则一次都没有使用过。精炼厂只试生产了411kg的精铁。压延、锻造设备完全没有使用是全新的。对于贫穷的农业国,极端财政困难的情况下,投下了237万元的巨资后就这么白白放弃了。很难说是对国民负责。

釜石制铁所失败所造成的损失远不止如此。工部省的赤羽工作分局,计划用国产铁制造日本最初的国产洋式纺织机。大阪炮兵工厂,准备使用釜石铁作为“军器素材”。计划中的敦贺——长滨间的铁道准备用釜石生产的铁轨。工部省的长崎造船局计划用国产铁制造铁船,试生产的411kg精铁就是为长崎造船局准备的。此时世界造船技术正从铁船向钢船转移,可以向日本输出铁船制造技术。由于釜石制铁所失败,使铁船技术转移耽误了近10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长崎造船局高质量建造的釜石制铁所专用的木制运输船小管丸,却是在矿山关闭后才建成。当然,即使釜石制铁所能正常运行,这些相关产品的性能和质量能否被市场接受也是很令人怀疑。事实上,即便使用物美价廉的进口铁,它们也毫无市场竞争力,日本的近代工业基础毕竟和西方相差甚远。

近来有研究表明,釜石制铁所失败不是技术原因,而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工部省派遣伊藤弥次郎调查团实际是与第二次作业同时进行的,只调查了正开采的两个矿地表部分。第二次作业向高炉投放了劣质燃料,甚至直接投放了煤!铁矿石和石灰石也没有经过预热焙烧就直接投入高炉,最后导致凝固堵塞出铁口。直接操作高炉的是聘请的经验丰富的外国技师,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可信的解释是他奉命而为,巧合的是第二次作业前,工厂的负责人被更换。与其高炉赤字运行,还不如造成一个物理损坏。在第二次作业前,釜石制铁所的命运已经被注定了。

第三节善后处理釜石制铁所关闭之后,其20余公里的铁路连同铁轨和车辆一起被处理给了五代友厚,成为阪堺铁道(现南海电气铁道),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私铁,其它前面的所谓私铁是半官半民性质。五代友厚很早就退官从商,成为大阪工商界的中心人物。参与设立了大阪股票交易所(现大阪证券交易所)、大阪商法会议所(现大阪商工会议所、初代会长为五代友厚)、大阪商业讲习所(现大阪市立大学、天王寺商业高等学校)、大阪制铜、关西贸易社、共同运输、神戸栈桥、大阪商船、阪堺铁道等。现在大阪证券交易所门前还立着他的铜像。五代友厚亦官亦商,被称为政商。

大藏卿松方正义是萨摩出身,处理给同是萨摩出身的五代友厚顺理成章。更早一点的是导致原大藏卿大隈重信倒台的北海道官有物民营化事件。1881年,萨摩出身的北海道开拓使黒田清隆,把价值1400万元的北海道官有设施设备,以38万元的低价,还分30年无利息支付,处理给五代友厚经营的关西贸易社。这事件导致世论、尤其是当时风起云涌的“自由民权”运动的批判。这与当代中国颇不相同,当代中国的世论和民主自由派迫切希望能瓜分国家财产,还立法保护瓜分到的不义之财。前面说过了,“民主自由民权法制”等近代词汇是日本创造的,中国逆输入望文生义使用了,其内涵与日本原词完全是反的。

政府内部大隈重信等人也对此批判。7月民营化计划被报纸披露,怀疑是大隈重信泄露的消息,一时舆论大哗。在此之前,大隈重信操办了类似的三菱民营化事件。佐贺出身的大隈重信勾结土佐背景的三菱,对抗萨摩。大隈重信也想借助民间的“自由民权”运动制衡萨长藩阀的力量。事件的结果,天皇做最终裁决,同情“自由民权”的大隈重信倒台,也被称做明治14年政变。作为抚慰,北海道官有物民营化也被中止。

釜石制铁所剩余的木炭和铁则处理给了另一个政商田中长兵卫。田中长兵卫幕末经营商号为“铁屋”的五金店。因为经常与萨摩做生意,维新后萨摩得道,他也跟着升天了,成为“官省御用达商人”,跟陆·海军商业往来密切,得到了很大的。

日本维新官僚,借搞洋务发洋财,由此可见一斑。这是制度之殇,不搞市场经济的必然结果。如果当初釜石制铁所的制炭所民营化实行市场经济,釜石制铁所会失败吗?再进一步,如果不计划设立釜石制铁所,完全按照市场规律使用物美价廉的进口铁不是更有经济效益?更进一步,如果不计划自己造船修铁路造纺织机,比较优势直接使用物美价廉的进口货岂不更有效益?没有市场经济传统的日本体会不到市场经济的优越性,忙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丧失了的宝贵机遇。实际上不止退回到原点,而是产生了严重的经济倒退。洋跃进的结果非但没有生产力,还使政府的财政破产。后文还将论述,松方紧缩财政还导致传统产业受到很大打击,一下使日本经济倒退了数十年。

同时期的中国不炼钢铁不造船不修铁路不造纺织机,市场经济比较优势,参与国际大循环,经济迅速。就在当时,即便已经开港,关税不足5,是世界最低关税,西方依然没有能力与中国自由贸易,西方输往中国的主要还是鸦片,体现了中国市场经济的制度优越。当然,有些所谓的洋务派搞洋务,但只是个人行为,不是国家计划,在国民经济中所占比例非常小。当代中国人痛批洋务派不尊重市场规律,可以想象当时的中国人也是如此猛烈批判洋务派。洋务派虽然不尊重市场规律搞洋务,但还是尊重市场。比如,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铁厂“钢铁质量差,价格当然就上不去。光绪二十年,汉阳铁厂的钢铁上市。当时进口钢铁每吨售价30余两白银,汉阳厂的产品每吨23两白银都无人问津。”张之洞也得尊重市场,是市场中平等竞争的主体,不能强买强卖。日本就不一样了,大阪炮兵工厂留下的记录:釜石铁非常顽硬,不适合机械加工,即便是用作很少加工的部件,100磅重的价格2元30钱,而进口铁只有1元左右。

尊重市场的中国和不尊重市场的日本,其后的渐行渐远。

第四节失败的原因官营釜石制铁所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中国人会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制度问题。当代中国学者评论汉阳制铁所失败时义正词严指出:指导思想错误,技术失误,制度之殇,不尊重市场经济的必然结果。只要实行市场经济了,读了市场经济的葵花宝典,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了。我们读武侠小说就知道这分析方法了,人可以开山辟石,刀枪不入,神乎其神,如果修炼了《葵花宝典》。我想这大概是中国的游侠很早就边缘化了,知识分子根本不知道游侠有什么能力,于是凭想象,乐得把文章写的漂亮些,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反正自己又不修炼。

日本学者就不一样,耍刀的武士出身,知道人力的界限,无论怎么修炼先进的葵花宝典,无论怎么调动积极性苦练内功,都是克服不了的。釜石制铁所的大高炉的木炭消费量已经远超过当地自然经济所能提供木炭的限度。当初工部省调查出的木炭价格低,是基于当地自然经济条件。人们在农闲之余烧炭卖点零花钱。传统制铁业的木炭消费不多,经过长时间市场经济高效率配置资源,木炭形成了比较合理的价格。

现代高炉制铁法,是从16、17世纪英国的水车送冷风的木炭高炉开始,一般设立在森林和河流边。随着产量扩大,森林资源枯竭,尝试使用煤为燃料。由于煤中硫黄含量高,使生产的铁较脆。于是用干留的办法除去煤中的硫黄成为焦炭。为了除去焦炭中残留的硫黄,通过蒸汽机送热风提高炉体的温度。这就形成了现代的焦炭高炉制铁法。在这技术演进过程中,高炉不断大型化,生产能力急剧扩大。如果这样的高炉继续使用木炭,会使木炭的消费速度巨大。从工部省的高炉作业情况看,如果一年运行300天,一座高炉需要消耗1万吨以上的木炭。

这么巨大的木炭消费量,远超过当地的供应能力,不可能依靠当地的自然经济基础。当地人口稀少,即便他们修炼了市场经济的葵花宝典,苦炼内功,积极性高涨,也没有那么大的产出能力,导致木炭价格飞涨。高涨的木炭也吸引不了外地的木炭,因为当时运输技术能力的限制,涨的价格还不够支付运费。只能设置独自的制炭所。需要砍伐、运输、储存巨大的树木,要知道当时只能靠人力和畜力。全国规模的调动烧炭工烧炭。这些相关的土木工事费用,人员的移住费用,住房和相关生活设备的费用,这些费用都是原来自然经济条件下所没有的。砍伐下的多是巨木,烧炭却要求用较细的,于是还需要把巨木分解,花工费时,要知道当时只能靠手工。职业伐木和烧炭工还需要支付较高的工资,这与自然经济不同。这一切导致木炭成本急剧上升。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野吕景义十几年后现地调查的结果,木炭价格约为1吨4元,测算的釜石制铁所开业时的木炭价格是1吨/13元。由于成本高,1882年6月釜石铁的平均市场价格为31.2元,同期外国进口铁的平均价格为27.5元。这样还有巨大的赤字,这是导致政府放弃的直接原因。

铁矿石的开采运输也是一样,虽然有铁路,但矿山到车站都需要靠手工和畜力搬运,一天很难达到15、6吨,而高炉日消费量40吨。此外,冬季大雪封山,有3个月不能作业。铁路和高炉所使用的先进的蒸汽机很难使用维护,因为当地没有近代工业基础。

当然,这一切都是可以克服的。但需要政府继续投入,使采矿、采伐、运输等近代化,而不是靠传统的人力畜力。但此时是经济危机的姐姐,松方紧缩财政使政府已经拿不出钱了,这制铁所的规模已经超出了政府预算的限度。工部省高炉的早期失败,不幸中的万幸,避免了周围山林的破坏。

此外,釜石铁是针对机械加工的,而此时日本近代工业刚处于起步阶段,消费能力很弱。釜石铁的质量离机械加工还有距离,工部省的赤羽工作分局和大阪炮兵工厂都反映釜石铁硬,很难用机械加工。质量差则反映了当时日本人才和技术储备不足。

总之,官营釜石制铁诞生过早了,远超过了它所处的时代。

第五节土高炉再出发“官省御用达商人”田中长兵卫低价收购的釜石制铁所剩余的木炭和铁,本想运到东京销售,结果一算运费,亏了。他的女婿横山久太郎提议在这里设置小高炉,用剩余的木炭和矿石炼铁,然后再卖铁的方案。

1884年,先在工部省大高炉所在的靠海的铃子地区建了两座小高炉。然后在山区的大桥又建了两座。大桥是幕末第一座大岛高炉建设的地方。这些小高炉日产大约4吨铁,使用水车动力送冷风,马车铁道运送矿石燃料。洋跃进之后又一气退回了旧时代,大岛高任的方案经过曲折的道路又复活了。

在矿区分散设置小高炉,就近利用森林和水利资源,减轻了运输的压力,用水车和马车取代蒸汽机则与当时周围的近代工业基础相适应。更重要的是,小高炉生产的铁,有大量传统的需求。

传统制铁法的炉温低,约1500度,生产出的铁是白口铁。铁中含有的碳以Fe3C化合形式存在,所以断面是白色的,且非常坚硬很难进行机械加工。但由于铁是以这种化合物形式存在,不易生锈,是制造锅釜的最适材料。白口铁中含碳量较少,容易在大锻冶炉中加热脱碳,所谓的千锤百炼,形成刃物用钢。是制造刀、农具的好材料。西式高炉制铁法虽然生产量大,价格便宜,但却不易实现这两种传统用途。在很长时间里,不构成对传统制铁法的冲击。开港后,传统制铁依然蓬勃。后面我们还将看到,对西方开放,先进的西方工业并没有冲击传统的产业,而是优势互补。中国很早就认识到了优势互补,所以同时期经济迅速,而不象日本那样大起大落。

大岛型高炉使用水车送冷风,炉温低,生产出的是高质量的白口铁。使釜石田中制铁所能够获得传统的市场,开始稳步。田中长兵卫不满足于此,因为陆海军的关系,想生产能机械加工的西洋铁——灰口铁。

灰口铁顾名思义,断面是灰色的,铁中的碳是以游离态的石墨微结晶形态出现,在切削加工时,石墨可以作为润滑剂,是可以作为机械加工的铁。铁中碳C的含量在2.0-4.5,硅Si的含量在1.0-3.0时容易形成灰口铁。要实现这一点,需要提高炉体的温度,达到约2000度,高温使铁能充分吸收碳C和硅Si。要实现高温,需要往高炉里送300度以上的热风。

先是聘请原中小坂制铁所经验者秋元光爱给铃子一号炉安装热风炉。所谓的热风炉,是在加热炉中设置一蛇形通风管。蛇形管进口鼓入冷风,出口就是热风了。蛇形管的目的是增加热交换面积,提高出口处气流的温度。加热炉的燃料为高炉排出的一氧化碳CO。给高炉送热风,能提高炉温,是与大岛型高炉决定性的区别,是生产灰口铁的必备条件。

官营中小坂制铁所可以生产质量优良的灰口铁,但惨淡经营之后于1882年关闭,也是松方财政的受害者。热风炉1885年12月安装完成,其后10个月的苦斗,不能生产出满足要求的灰口铁,秋元光爱怕承担责任连夜逃走。1886年10月16日,经过48次失败后,终于生产出了“与进口铁仿佛”的灰口铁。在这成功的基础上,1887年2月田中长兵卫向大藏卿松方正义提出收购“官山和诸器械”的意见书。7月釜石田中制铁所正式设立。

其后,胡麻特别一号铁被送往大阪炮兵工厂。“胡麻铁”是釜石田中制铁所内对灰口铁的称呼。但大阪炮兵工厂对胡麻特别一号铁的评价是:虽然是灰口铁,但象白口铁一样难加工,铁的组织还非常粗糙,需要再次精炼才能使用。

工厂是作为海岸炮的炮弹铸造材料购买的,品质恶劣,价格又高,还不得不加一道精炼工序,称为“釜石再制铁”。但没有办法,谁让田中长兵卫是“官省御用达商人”,与萨摩藩阀有特殊关系呢,不采用市场经济的必然恶果。经过千辛万苦,1889年终于成功试射了用“釜石再制铁”生产的海岸炮弹。其后,“釜石再制铁”成为大阪炮兵工厂的主要炮弹材料,田中制铁所也确保了一个大客户,对制铁所的有重大意义,算是“双赢”。它们“双赢”的结果,却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被白白浪费,严重阻碍了经济。直到1893年,也就是甲午战争的前一年,大阪炮兵工厂对田中铁的评价依然是“粗恶”。田中制铁所自己能生产“釜石再制铁”则到了1900年。

田中长兵卫的“官省御用达商人”的身份非常重要,能够确保大阪炮兵工厂这个大客户,于是制铁所可以逐步成长。我们再来比较几乎同时期的中国。1889年,在山峦起伏的贵州省首先出现了高炉和贝色麻炉,即青骤铁厂。该厂不用洋技师,日出生铁20吨;创办人潘露竟因此积劳致死,该厂也夭折。贵州与釜石的自然环境相似,采用的技术路线也相似,不用洋技师,结果却非常不同。在中国公平公正的市场经济环境下,他没有“官省御用达商人”的身份,他的铁不可能和进口铁竞争,产量又太大不可能被传统经济吸收,只有死路一条。即使是官办的汉阳铁厂,在中国公平公正的市场经济环境下也得遵守市场规矩,公平交易,质次价高无人问津。

今天,中国的大飞机计划重新启动,也非常时髦组建股份公司,想吸收民间资本参加。但是,如果没有“官省御用达商人”参加,它一样会在市场经济中公正公平的夭折。话说回来,中国也有“官省御用达商人”,但他们对造东西不感兴趣,对挣钱谋感兴趣,挣钱越多就越快,是硬道理。事情还没有开始,已经有重要人物提出要国际采购,不要丧失了宝贵的机遇。

让我们看看历史上,中国是如何不断抓住机遇加速,但最后却导致衰亡。

第六节复活和毁灭东京大学和工部省的工部大学校合并成东京帝国大学。1889年从德国留学回国的野吕景义是采矿冶金学科的教授。采矿冶金学科的学生,在最后学年,都必须在暑假期间,到矿山和冶金所实习,并写实习报告。今天,东京大学工学部的金属工学科依然保存了九本1892-1900年的学生实习报告。其中,1992年中村恭作的实习报告,记载了釜石田中制铁所创业初期的详细作业记录,非常珍贵。日本大学里珍贵的是这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但还经常感叹工匠不足,他们能力的界限。同时期中国的大学,好象中国的大学出现要晚一些,产生的思想家一大串,但还感叹“中国没有思想家”。

另一个是釜石田中制铁所的土专家大岛善太郎留下的记录。大岛善太郎与大岛高任没有关系,没有受过系统的工学训练。1888年以杂务关系入社,后自学成才成为制铁所的中坚技术者。看起来,劳动者读书识字很重要,不知道大岛善太郎是否当年武士上山下乡普及文化的结果。同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一直处于庙堂之上座而论道,劳动者几乎是文盲,技术进步无从谈起,后人也无法通过他们的笔去考证历史的演进。

从这些记录中,可以窃见釜石田中制铁所的成长过程。大岛善太郎刚入社时看到的景色:木制的水渠大量漏水,水车达不到规定的转速。水车驱动的木制风箱大量漏风。热风管有豆粒大的铸造缺陷,还有裂缝,热风炉不断漏气。旁边还堆满了替换下来的,四处漏风的热风管。

4年后的1892年,中村恭作的实习报告中这景色也没有很大改善。他估算出水量多时水车有10马力,枯水期则出力不足。缓慢运行的水车靠木制齿轮增速,有很大的动力损失。木制风箱和热风管的漏气大约占总气量的40。经过系统工学教育的人看问题更细致些,能够量化估计。

铁制的热风管容易早期破裂。他们观察到,如果某种原因,高炉的还原反应不充分,会导致高炉产生的CO减少,进而导致热风炉加热不足,会进一步使高炉温度降低,还原反应更加不充分,形成恶性循环。发现问题后,重新加热热风炉。于是,热风炉经常处于一冷一热,容易出现裂缝。在夜间,作业人员由于磕睡容易疏忽,这种现象更加频繁。热风管的寿命大约只有50-60日。

这样的设备和生产条件。客户方大阪炮兵工厂的代表加藤泰久1892年4月调查工厂。釜石铁质量“粗恶”,客户当然不满,调查情况,看如何协作改进。他看到的情况是,炉温较高时出产的优等品一号铁只有少量,多是中劣等的二号铁。

如何改善?很显然,这些都是体制问题。整个工厂虽然是私营的,老板有压力和动力,做事会非常认真。但下面的从业员却不这么想了,那都是老板的,干我鸟事。又是大锅饭,没有积极性。老板的东西坏的就是快,水渠漏水,风箱漏风,热风管漏气…。如果承包,责权利相统一,调动积极性,这些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向管理要效益。如果更进一步,竞争上岗,末位淘汰,“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甚至可以不要水车,靠人力就可以把风箱拉得飞转。只要修炼了市场经济的葵花宝典,就可以创造人间奇迹。《红楼梦》里贾探春就是如此搞承包推进贾府的改革,贾府的效益立竿见影得到很大改善。

但对于没有市场经济传统的日本,想不到提高人的积极性的办法。没有积极性,水渠和风箱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就想办法缩短热风管的长度,降低风阻。懒人也有懒办法。长度缩短后,为了维持热交换面积不变,修改管道的截面为椭圆,用几个口径较小的管子并联取代原来的一个大管,这些措施极大缩短了热风管的长度,减少了风阻,还增加了热交换面积。修改设计容易,重要的是如何改进铸造工艺生产出这些新型热风管。由于热风管是易损件,工厂需要自己生产。为了减少热风管的破损,把原来横置改为纵置,最后成蓄热式热风管。现在即便是从业员积极性不高粗心大意,产生的CO波动,也不影响热风加热,热风管也不易破损了。这里的叙述是简单的,实际这些改进缓慢艰难,没有积极性嘛,9本实习报告里有7本涉及热风炉的改进。

木制风箱容易破损和漏气的是木制气门,试验用橡胶制气门取代。最后用石川岛造船所生产的铁制鼓风机取代了木制风箱。彻底解决了木制风箱容易破损的问题。这也反映了日本相关的机械制造技术的进步。随着日本相关企业的技术进步,原来木制齿轮被更换为铁制齿轮。出力不稳定的水车也逐步被蒸汽机替换,先是用小型蒸汽机作辅助动力与水车并用,逐步完全蒸汽机化。反映了日本蒸汽机制造技术的进步,和工厂对先进装备的维护保养能力的提高。

这些改进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渐进的过程。田中制铁所从大岛高任的土高炉出发,最后全面使用先进的西洋技术了。这与最初的中小坂制铁所和官营釜石制铁所的洋跃进不同,在这渐进的过程中,积累了经验技术人才。也带动了日本相关产业的。

在这背景下。1892年,采矿冶金学科教授野吕景义到釜石现地考察。现在木炭价格约为1吨/4元,北海道运煤制焦的价格大约为5.3元。但如果生产规模持续扩大,需要到更加险远的山里伐木烧炭,价格会急速上升,山路里只能靠手推车和牛运输。田中制铁所的1200人的从业员中,直接操作高炉的只有50人,而伐木烧炭运输的有900人。田中制铁所与其说是制铁工厂还不如说是烧炭工厂。他提出两条腿的经营方案,现有的木炭制铁继续,然后修建大高炉用焦炭炼铁。大高炉焦炭消耗率低,整体是合算的。炼焦过程中产生的可燃气工厂可以做燃料。焦炭的火力足,可以在炼制过程中多添加石灰石,以利于硫黄含量高的釜石矿脱硫。更重要的是,大高炉不需要新建,工部省的大高炉及附属设施还非常完好,改造一下就行。

田中长兵卫接受了野吕景义的建议。1893年聘请野吕景义为制铁所顾问,着手改造工部省的大高炉。修改炉形,修改热风炉,修改焙烧炉…,终于在1894年11月用木炭制铁成功,1895年8月成功转为用焦炭制铁。工部省大高炉经过12年的岁月,终于复活了。1894年是日本铁的历史上值得纪念的一年,这一年近代高炉制铁突破1万吨,达到12735吨,首次超过传统制铁法的铁产量。

复活的背后却是毁灭。1894年正值甲午战争,中国战败了,是中国走向衰亡的又一次转折。我们指责大清封建,北洋舰队训练不力,作战时携行的炮弹不够,弹种不对。道德的谴责是容易廉价的,但大清凭什么训练舰队和携带充足的弹药?凭高速增长的GDP和银子?此时的日本已经能够制铁,用自己的铁生产炮弹,实行市场经济的中国却不能。不能自己制造炮弹,如何训练如何备战?!甲午战争实际是日本优势的铁压倒了中国的银子。

1889年,潘露在贵州创办青骤铁厂时,中国知识分子大概给他传授了市场经济的葵花宝典,给他了一个好制度。成功了大富贵,失败了跳楼,这样的大激励大约束下,干劲足干事认真,没有干不成的。象野吕景义一样上山下乡直接提供知识服务的是没有的,要有也是建议如何搞承包,提高积极性。但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于是,潘露只能选择成仁。1894年6月,号称亚洲最大的汉阳铁厂建成投产,引进全套的外国设备,全套的外国操作者,只有一个中国技术人员。洋设备适应不了本土的燃料和矿石,生产不出合格的铁,没有办法解决也不想办法解决。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能自动解决所有的问题,创办铁厂本身就是错误,违反市场经济原则,赔钱的企业只能弱国。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对事物的认识。

于是,甲午之后中国依然在原来市场经济的道路上前行。1897年,日本政府获得中国的战争赔款后,引进全套德国设备建立官营八幡制铁所。1901年建成投产。一样遇到洋设备适应不了本土燃料和矿石的难题。在釜石成长起来的野吕景义等近代技术者,改造洋设备成功。研制各种钢材,推进各种钢材的国产化。没有任何经济效益,但却把日本推向了铁的时代,迈入世界文明国家的行列。中国继续实行市场经济,把没有经济效益的汉阳铁厂最终处理给了日资,大概想以此拖累日本经济的。中国经过高速经济增长的黄金十年之后,迎来了几乎亡国灭种的战争。中国士兵需要拿着大刀向装备先进的鬼子头上砍去。

今天,实行市场经济的中国虽然是世界第一钢铁生产国,但大量的特种钢材需要进口,大量的炼钢设备需要进口,实际依然没有制铁的能力。未来的中国是否会重蹈覆辙?

文中的釜石制铁厂,一次世界大战后经营困难,被三井财阀接管。1934年,与八幡制铁所等其它钢铁企业合并成国营的日本制铁。1945年,釜石制铁厂遭到了美舰的毁灭性炮击。战后,财阀解体,日本制铁被分割成八幡制铁和富士制铁,釜石制铁厂是富士制铁的主力工厂。1970年,八幡制铁和富士制铁重新合并成今天的新日铁。1980年代,釜石的矿山和高炉相继关闭,现在只加工型材,并加工贩卖矿山关闭后流出的优质矿泉水。

第一章铁是国家2006年底,CCTV放映了系列专题片《大国崛起》。{手.打/吧}这个据说花费2年多时间拍摄的专题片,讲述了历史上9个大国的兴衰的故事,传达了这样的理念:制度决定国家,即&ltB&gt制度是国家&lt/B&gt。这反映了CCTV,也是中国精英指导阶层对大国兴衰的主流认识。

无独有偶,2007年2月21日,日本国家电视台NHK每周三的固定历史栏目》),放映了日本是如何崛起的专题片。专题片题目是:鉄は国なり(&ltB&gt铁是国家&lt/B&gt)。这是NHK,也是日本精英指导阶层对大国崛起的主流认识。

让我们比较一下现代中国人和日本人对历史的不同看法,铁还是制度决定国家?所谓的历史实际是当代史,是当代人对历史的看法。从中可以看出,为什么中日两国几乎同时被西方打开大门,会走上不同的轨道,现状是那么的不同,还可以预见未来的。

那是一个英国、德国、美国等&ltB&gt制铁&lt/B&gt国家抬头挺胸,横行世界的时代。一开始,NHK的立论就与CCTV不同。是铁还是制度决定国家,这是中国和日本的世界观的区别,世界观则属于文化。所以,此系列文章的副标题是“铁·制度·文化”。

1871年,新成立的明治政府派出了遣欧使节团。作为遣欧使节团的一员久米邦武编的《特命全权大使米欧回览实記》中,久米邦武回想到“伦敦市天上有车行驶,地下有轮疾驰”,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铁”。在他的回忆录《久米博士九十年回顾录》里,陪同使节团到英国Newcastle和Sheffield等地访问的英国外交官HarrySmithParkes,临行前,对使节团一行说“英国是欧洲边陲的一块贫瘠土地,无论怎么劳作都不可能得到丰富的产出。但是,自从产出了铁,制造机器,借助蒸汽的力量,兴起了工业,就成为了富裕国家”。在久米邦武耳中听到的也是“铁”。

我们可以看到当代中国学者的研究中,当年旅欧中国人留下的文献,中国人所见所闻的是“制度”。可能当时的中国人也看到听到了“铁”,但没有留下历史的记录。人会根据自己的世界观对所见所闻进行取舍,反映了当时中国人的世界观。或者虽然有记录,但这些记录已经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对历史记录进行取舍,则反映了当代中国人的世界观。所以说,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无论中国还是日本都是如此,这当代史的区别就体现了中国日本文化的不同。

1874年2月15日,伊藤博文,当时的工部卿,甲午战争时的日本首相,提出了铁的国产化计划。在计划书中说,“铁道、船、一切铁制品都有必要自立制造”。于是工部省开始了建设官营釜石制铁所。1880年9月,官营釜石制铁所试生产出铁成功,但由于各种困难最终失败。官营釜石制铁所的失败后文会有详细论述。

日本明治政府封建集权,权利没有任何制约,完全靠拍脑袋凭行政力量强力推进移植各种西洋工业和工程。政府官僚首先考虑的是政绩和形象,成功了自己有利益,还可以名垂青史,确实那些明治官僚后来都名垂青史了,失败了自己不用承担责任。这些项目失败的多,成功的少,经济效益低下,官营釜石制铁所则是其中最大的失败。近代工业项目失败导致政府财政困难,还导致进出口贸易急剧恶化,因为需要进口大量的铁做原料。为了转嫁财政危机,打击迫害“士”。1877年,士族反抗到了极点,爆发了西南战争。战争的结果,士族的反抗被镇压。内战使政府的财政更加恶化,只有靠多发纸币维持,导致剧烈的通货膨胀,政府处于崩溃破产的边缘。

为了挽救危机,1882年松方正义出任大臧卿,施行紧缩财政。对内紧缩开支,抑制通货膨胀,对外则平衡贸易,削减贸易赤字。工部省推行的铁路、造船等现代工业需要进口大量的铁,官营釜石制铁所生产的铁不能满足近代工业的需要,这是官营釜石制铁所失败的原因之一。“如果放任今日的风潮,会给国家酿成大害,会遭遇不可挽救的危机!”

松方正义紧缩财政的结果,使日本经济遭遇了很大打击,但1886年开始日本经济从谷底奇迹般回升恢复。于是,松方正义紧缩财政是好是坏,史学家们现在都没有定论。推动日本经济从谷底回升的主要力量是政府很少干预的传统产业,占总贡献的95。而政府推动的近代工业则效益低下。市场经济的高效率在这里可见一斑。

1894年,日本在甲午战争中获胜,获得2亿多两白银的赔款。日本政府突然有钱了,于是1897年决定在福冈县八幡村创办官营制鉄所。吸取官营釜石制铁所失败的教训,这次成套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操作人员,而不是官营釜石制铁所的土法上马。1901年,官营八幡制鉄所第一座高炉建立,伊藤博文等日本政府政要出席开业庆典。

1901年11月30日《东京经济杂志》这么描述同年11月18日开始作业的情况“熔铁炉的炉门打不开,熔融的铁不能流出,失败,两院议院、当局大臣等都目瞪口呆。”日本只引进了技术,却没有改革官办体制,失败是必然的,这是“体制”问题。不改革体制是不会成功的,这是中国人的认识。

但日本人却认为是由于使用外国设备和外国技术者,这些技术实际是“盆栽”技术,“盆栽”的意思是不适合环境气候,也不能自我繁殖生长,不适合日本的矿石和燃料。&ltB&gt巨额投资建设的溶铁炉不能生产铁,日本就不能进入现代文明国家的行列&lt/B&gt。这是日本人的世界观。中国人的看法是不改革体制就不能成为现代文明国家。

原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野呂景义因为污职辞职,看样子官僚主义下是必然的。由于官营八幡制鉄所运转困难,被招回解决技术问题。终于在1904年7月,改造后的第一号高炉重新点火成功。这座高炉经过了60年的岁月,1961年才被拆除。

官营八幡制鉄所成功制铁后,并不表示日本已经进入了文明国家的行列。铁要加工成各种型材,如铁轨、船板、型钢等。野呂景义死后,国产铁轨相继出现破损事故。野呂景义的弟子们在日本全国调查,收集数据、样本,战酷暑斗严寒,不断试验,改进生产工艺和设备。终于把外国“盆栽”技术转化成自己的技术。&ltB&gt1930年1月,日本终于实现铁轨的完全国产化。&lt/B&gt。その時,日本迈入了文明国家的行列!

日本自认为成了现代文明国家。但对外表现却一点也不文明,凭借着钢铁的力量,918占领中国东北。官营八幡制鉄所的技术人员被大量派遣到满州,修铁路建钢厂,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数据、图纸。官营八幡制鉄所的体制落后,效益低下,需要大量政府的补贴。政府的补贴实际是国民的税金,民脂民膏,导致日本国民极端贫困,大量的人移民满州,现在还有残留孤儿问题。

1945年,日本战败,一片废墟。战后的复兴首先从钢铁开始,煤钢倾斜生产。大量的技术人员带着资料数据图纸回到日本,研究设计制造了新干线的铁轨。在钢铁的带动下,造船、建筑、汽车、新干线,这些铁制品把日本带入了发达国家的行列。

节目的末尾展示了野呂景义的名言:“「現代の進歩は表面的なものになってはいないだろうか?鉄というしっかりした幹を持たない産業という樹木が、果たして枝や葉を豊かに繁らせることができるのか。しっかりと考えて頂きたいのです」”

译文:现代的进步是表面的东西吗?产业树木没有铁这样牢固的根干,能够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吗?请好好考虑。

此节目后不久,陪同中国来的亲朋好友从新桥出发,游览东京湾。新桥是日本第一条铁路诞生地,有个不起眼的铁道唱歌纪念碑。一行人对东京湾的景色所折服,这才是现代化的国家。友人说日本还是有钱,还是制度好,中国需要改变制度。看起来,中国从CCTV到普通百姓都是一样的认识,这是“制度”问题。

我说,这不是制度的问题,而是文化的问题,无论怎么改变制度都解决不了。同样的景色,日本人看到的是“铁”,确实能直接看到大量的铁,正在施工的高楼大厦是钢结构,正在填海造地的是钢铁机器,已经建成的肯定也是铁。中国人看到的却是“钱”,如何改变体制挣钱,然后买这些铁。钱不过是纸,挣钱不过是从这口袋转移到那口袋,并没有创造什么财富。挣钱的结果,是中国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买日本的那些铁,新近购买的高速列车CRH其实就是一堆铁,对会造的日本人来说。不会造铁,中国永远不会现代化。没有造铁的文化意识,无论怎么改变体制都是不行的。

与日本官营八幡制鉄所近似的是洋务运动时期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铁厂,比八幡制鉄还早7年,曾经是亚洲最大的钢铁厂。看样子大清确实很有钱,八幡制鉄实际也是大清“援助”的。它也是遇到与八幡制鉄一样的问题,洋设备与中国的矿石煤炭不合,生产出的铁轨不满足要求,没有买主亏损严重,最后倒闭。中国也想到过制铁,但却中途放弃了,这是为什么?制度问题还是文化问题?这里附录一篇当代主流经济学家梁小民对汉阳铁厂的认识,读者大概可以想象,当年的中国主流经济学家肯定也是类似的认识。于是,当时中国现代化的道路被中断了。现在中国现代化的道路也被中断了,因为那是主流观点。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中国和日本会有这么巨大的认识差距,它的历史演变是如何的?知道历史就可以知道现在,知道现在就可以知道未来。下面的章节,主要以日本的近代历史为线索,探讨“铁·制度·文化”是如何相互影响演进的。铁·制度·文化的变迁,推动中国日本在不同轨道上。这系列文章会很长,资料数据会很详实。当然,可能需要读者具备一定的工学知识,我会力求通俗易懂。

附录:

财经频道&gt左右间财经评论&gt经济茶座梁小民:张之洞与汉阳铁厂2007年02月05日16:23[我来说两句][字号:大中小]来源:商界-中国商业评论梁小民近代工业化只与市场经济相容,以封建政府推动工业化绝无成功之望。

作者简介:北京工商大学教授欧美国家的工业化是由资本家启动并推进的,走了市场经济之路,最初的投资主要来自原始资本积累。

尽管原始资本积累是“火与血”的过程,充满了罪恶,但历史证明,由私人推动工业化是正确的。中国的工业化是由官员启动并推进的,走的是政府亲历亲为的计划经济之路。

私人与官员推动工业化的目标是完全不同的:私人投资于工业的目的是为了实现利润最大化,这就要按经济规律办事,精于成本—收益分析,从而实现资源的有效配置。换言之,私人资本家用自己的钱投资,成功了可以大富大贵,失败了身败名裂,非跳楼不可。有这种动力与压力,做起事来不能不认真。官员推动工业化的目标是强国,只要能办成,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况且,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成功了可以在现时升官,未来名垂青史,赔了也不伤及身家性命,官照当,福照享。这不同的路径就决定了工业化的不同命运。

洋务运动的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正是中国早期工业化的推动者。其结果如何呢?张之洞办汉阳铁厂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

指导思想错误在晚清官员中,张之洞是开放的,他想通过办工业来拯救日薄西山的大清王朝。他担任湖广总督时筹办了炼铁、炼钢、纺纱、缫丝、铸造银元等厂。《清史稿·张之洞传》说他“莅官所至,必有共作,务宏大,不问费多寡”。一位饱读四书五经,对现代科学、技术、工业、经济知之甚少的人,用政府的钱去办工业,会有什么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张之洞想办钢铁业,始于他担任两广总督时。他看到洋铁之入超,一年达230万两白银,遂写出《筹设炼铁厂折》。他委托清政府驻英大臣刘瑞芬与英国谐赛德公司签订合约,制造炼铁大炉两座,日产生铁100吨,并随附炼铁、炼钢、压板、抽条,及制作钢轨的机器,共83500英镑。这一计划中的炼铁厂原定设在广州城外的凤凰岗,而两广地区缺乏铁矿和煤矿,多亏机器运回之前,张之洞调为湖广总督,继任的李鸿章以广东产铁不多为由不办,否则失败是一开始就注定的。这种偶然并没有改变张之洞办铁厂失败的结局,不过失败的代价不由两广人民承担,而由湖广人民承担。

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之后,炼铁厂计划移至湖北,这就有了以后的汉阳铁厂。张之洞以“务宏大,不问费多寡”的思想来办汉阳铁厂,又对钢铁业一无所知而自以为是,一切由他决断,这就使办汉阳铁厂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耗费巨大的闹剧。钱花得很潇洒,但结果并不妙。这似乎成了以后一切官办企业共同的特点。

技术失误先来看选址。湖北的铁矿在大冶,这是光绪元年就由盛宣怀雇的英国工程师勘探出来的,并由盛宣怀卖给了张之洞。张之洞把铁厂办在了汉阳,与大冶的运输距离为120公里,每日产铁百吨,所需铁砂的运费就达60多元。而且,汉阳附近无炼铁所用的焦煤。马鞍山的煤虽产量大,但所含灰份与磺质太多,无法使用。江西萍乡的煤是盛宣怀接手汉阳铁厂后才发现的。这就只能用河北开平或国外进口的焦煤。加上运输费用,每吨焦煤要白银16~17两,而进口铁在上海的售价才白银30余两。

把炼铁厂选在汉阳已经错了,张之洞又坚持将厂建在大别山麓。这里地势低洼而潮湿,必须先垫高地基才能建厂。共填了一丈多高的土,填土用30余万两白银,相当于包括购买机器及运费在内的建厂经费300万两白银的1/10。手笔是够大的,用钱也相当可观,哪一个私人资本家会做这等蠢事?

建好了厂要买机器。炼铁炼钢用什么设备是有技术要求的。钢的含磷量超过0.2质量就不高,容易断,因此,要根据所用的铁矿含磷量来决定采用哪种设备。当张之洞订设备时,刘瑞芬公使就打来电报,要求把铁矿的样本送至英国检验,以便确定制造哪种设备。但这时大冶铁厂尚未开工,张之洞又担心运去矿石耗费时间,只想早日开工,竟告诉对方,什么炉子方便就制造什么,我们中国什么矿都有。结果英国运来的炉子不适用,汉阳铁厂产的钢铁易脆裂折断,不能用于锻制或铸造,制造的钢轨也无法使用。钢铁质量差,价格当然就上不去。光绪二十年,汉阳铁厂的钢铁上市。当时进口钢铁每吨售价30余两白银,汉阳厂的产品每吨23两白银都无人问津。

制度之殇官办的企业就是官场衙门的翻版。中国社会到晚清是官场最的时候。由张之洞办汉阳铁厂,自然又是一个衙门。不懂企业的官员当政,专家就没有发言权。官员任用私人,公款消费,贪污肥己。一位洋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的洋务是绝对办不成的,因为“中国的官员不是在办洋务,而是在发洋财”。无论张之洞个人的品质操守如何,他办的企业是无法避免低效率和贪污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唐浩明先生的历史小说《张之洞》。《张之洞》虽然是小说,还是反映出汉阳铁厂之混乱和贪污成风的状况。这样的企业即使没有选址、选设备这些技术上的失误,也注定是要失败的。汉阳铁厂开炉生产仅仅4年,累计的亏损已经达到100多万两白银。无论强国的动机多么高尚,赔钱的企业只能误国。这才有以后将汉阳铁厂转给盛宣怀官督商办。

官员办企业赔了钱自然要政府和纳税人“埋单”。湖广包括今天的湖南、湖北二省,财政收入有限,清政府财政又困难,张之洞就用币制改革来为自己的错误“埋单”。当时流通的制钱重一钱,铜元重二钱七,张之洞接受陈衍的建议改制钱为当十铜元(即1枚铜元等于10枚制钱)。仅此一项就获利1400万银元。这种币制改革大大增加了货币量,致使物价上涨了10余倍。

张之洞是以“中体西用”的指导思想来从事洋务运动的。这就是要在维护封建体制的条件下由政府推动工业化。近代工业化只与市场经济相容,以封建政府推动工业化绝无成功之望,这就是张之洞创办汉阳铁厂失败的根本教训。■

主人公的财产安全问题应该是目前很多读者都比较在意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在翻看清朝资料的时候,大体感觉清朝对商人还是比较保护的,苏州地方志记录了非常细密的商业纠纷案件目录,整体来看,商人告地方政府的话,例子不多,可基本都能告赢。

你不去看资料,你就看起点的小说,就看电视剧,就看官方的历史政论,你确实会以为清朝非常…反正就是落后愚昧和地狱的代言词,间接证明今天的中国人就生活在天堂。

其实,从整体来看,清朝的大商人是非常多的。

就以晋商、南浔商帮为例,资产过千万两白银的大商人并不是没有,乔致庸、刘镛都和主人公生活在同一时代。

比乔致庸更富的还有一个南洋张弼士,这个人巅峰时期的资产接近八千万两白银,晚年也基本都在晚清的山东和广东生活。

我们知道,烟台张裕葡萄酒厂就是这个人投资300万两银子创办的。

这个人都没有被晚清政府怎么着。

危险有没有?

有!!

可绝对是能控制的,特别是在左宗棠的出现后,这种危险就变得非常小,除非主人公被盛宣怀和李鸿章阴害了。

客观的说,真正让这些大商人全面消失的问题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国家经济,特别是茶叶、生丝两大贸易的凋零,另一个则是国民政府时期的混乱。

民国时期绝对比晚清更乱,再多的钱都经不起军阀、中央政府官员的讹诈。

并不是说,主人公现在就像是手里有一个金山的婴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特别是光绪年间,晚清的社会环境还是非常稳定的,比起民国时期基本像是天堂。

首先,我由衷的感谢大家提的各种建议。

对于这本书的写作,我有着很多我个人的一些见解吧,所以,总体上,他和起点现有的大部分的晚清小说不一样。

主要的不同点有这几个。

1、主人公不想打内战,要打基本都是外战,内部主要是依靠左宗棠和湘系、地方派系和淮系、满人之间的政治斗争。

2、主人公早期基本不大规模搞实业,除了军工业,特别是福州造船工业。

他的基本逻辑是先赚大钱,和日本人一样,用生丝贸易的利润贴补重工业,等市场达到一定水准再进入民族轻工业。

在1880年这个阶段,中国最赚钱的大生意基本就是五种——高利贷、生丝出口、茶叶出口、上海租界地产、盐,其次还有广东糖业出口。

3、财产转移的问题,这是必然的趋势。

4、根据地的问题,争霸的问题,主人公基本不太会争霸,他实际上是在走一条胡雪岩的老路,和湘军、其他的地方巡抚、总督捆绑战略。随着他的势力,他肯定会有自己的派系,而且会是非常有力的派系,可这是四五十万字的问题,也是至少十年内的问题。

所以,不着急,咱们先捆着湘军、左宗棠、何璟、福建水师、梅启照这些人和地方势力赚钱。

5、扶清灭清的问题。

肯定是要灭清的,但这本书和其他的晚清不一样,主人公是一个真正的商人,他总体是比较实际的一个人,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说他缺乏激情,不在乎名义上的一些东西。

他在乎的是实在的好处。

我个人觉得他很可能会采用一种携天子以令诸侯的方法,什么时候灭清,这个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很急于解决的问题。

6、这本书和主流的晚清小说…差别还是蛮大的,定位和定论都不一样,如果非要用其他晚清小说观点来评价这本书的路线,我个人觉得他们的观点相对都要激进了一些。

总的来说,光绪年间的社会环境还是很稳定的,没有造反派的立足空间。

另外,主人公的立足点是非常高的,他确实不需要非去打一场内战,破坏了整个中国的内部经济。

主人公也没有苦大仇深的感觉,不是很急,不是很慌,不是很迫切的想要推翻什么,建立什么,关键是他太有钱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清朝不待见他,他随时都可以带着几百万两银子前往国外、南洋投资。

最后,我个人觉得在南洋之类的地方秘密的小说太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喜好吧,反正我是缺乏一点点的带入感。

所以,我比较喜欢在国内的路线。

在南洋搞一个国家,长远来看,并不能解决中国国内的很多问题啊!

比如说投资教育,投资水利,投资农业,投资政治和实务派官员…特别是在解放和中国经济的问题,这个蛮难的呢!

我不太希望主人公亲自指挥各种大战,但是,我希望主人公替中国解决经济上的各种问题,特别是江南经济,为中国培养国内市场,培养人才。

主人公自己也说了,他还是比较自私的人。

他会赚很多钱,会解决很多问题,会解决满汉问题,会帮助中国建立一个庞大的军事体系,会拥有一个很强大的足以自保,甚至是控制朝政和军事的派系,但他肯定不会将一生都贡献给革命,更不会是一个革命家。

我个人觉得他会是一个吕不韦式的爱国商人,甚至也会担任一段时期的清政府船政大臣、通商大臣、资政大臣、首辅大臣,甚至是首相,应该不会在共和时期还担任领导职务。

真的共和了,他应该也就满足了,该谁操心谁操心去,只要他能够足以自保,在海外也多的是财产和移居地…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剩下的目标就是赚钱。

我觉得,那个时候,他还要赚钱,更多的想法就是从根本上扭转后来的局面,让中国的工业、金融业成为世界范围的霸主。

这些事情真不是一个首相、总统就能做到的,但如果说,首相、总统是他的朋友、旧部,真正的他,以他所持有的巨大财力,那真的是能做到的。

我觉得,胡楚元死了,他在世界范围内留下的资产、企业基本应该是整合完毕的,那会是几家世界级的大财阀,形成一个对整个工业体系的垄断。

世界的财富操控在胡家的手里,同样,也就相当于操控在中国人的手里。

至于中国的民主、独裁这些问题,我觉得,主人公应该是不在乎的。

他肯定没有那种为中国解决一切问题的准备和心思,在他看来,那些事情该谁做,谁去做,反正不需要他来奔走呼号。

我觉得,胡楚元还是比较任性的一个人。

他想哪个城市,他就哪个城市,他想哪个国家,他就哪个国家。

我觉得,胡楚元应该是会很想和德国结盟,但最终的结果也未必就是他说了算。

原因很简单,他是商人,他只管实际的利益。

德国呢,说实话,未必就能给中国带来最大的实际利益,从长远来看,一旦主人公开始大规模投资化工和重工业,中德两国竞争就大于合作。

这一点,也基本适用于美国。

所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确实是非常不好说。

中国究竟站在哪一边,我基本也没有想清楚。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中国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期成为世界列强的YY小说,但是,如果大家真的愿意心平气和的来看一看,不要急着和其他的晚清小说路线相对照,相参考,特别是不要拿其他作者的理论和想法来评价(写小说嘛,什么道理都能说得通,关键是只选择利于自己推论的道理)。

那么,大家应该会觉得在这本小说中,主人公所选择的路线,包括主人公这种人…还是比较有意思的。

基本上,大家可以这么看,因为主人公的起点是比较高的,所以,主人公所做的各种选择和大家看习惯的都不一样,因为他总是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很多时候也未必就是对中国最有利的选择。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谢谢大家的阅读。

光绪四年,1878年。

7月。

炎热的仲夏傍晚,斜阳夕照,赤红色的霞光抹满了天际云捎,杭州城内元宝街的胡家大院紧闭着森严的朱漆大门,门院里不时传来一阵悲呛的惨哭声。

胡雪岩死了。

仿佛是擎天柱般的倚仗就此消亡,让胡家所有人都有一种天将崩塌的感觉,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害怕,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大院东苑是居住区,清雅堂位于东苑的中心,这是七间开阔的双层楼大宅,一楼是大厅、花厅、侧厅等等,二楼才是寝室,住着胡雪岩的三子一女,以及三个不太得宠的姨太太。

身为胡雪岩长子的胡楚元住在最东侧,此时,他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穿着一身麻衣白孝,心中思绪凌乱。

他还很年轻,才十八岁,不算太高,但也绝不算矮,和胡雪岩有着六七分的相像,尖长脸颊,眼睛细长,鼻梁高高的,眉梢微微有些上翘,手脚宽大,显得既精明,又宽厚。

对他来说,这个时代未免有点陌生。

他只是在两年前才突然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候,“他”还叫胡楚三,年仅十六岁,刚中了秀才,因为一场大病差点夭折。

总觉得“胡楚三”这个名字很奇特,和胡汉三只有一字之差,他有点难以接受,就用一个“元”字寓意再获新生,将名字改成了胡楚元。

为了避免很多尴尬,他还前往上海英华书院就读,去年九月才以一份很优异的成绩回到家中,开始帮助胡雪岩打理生意。因为他的才学和眼界都很奇特,既精明,又务实,很快就令胡雪岩赞叹不已,颇为信任和倚重,也将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办理。

可是…胡楚元怎么也没有想到胡雪岩会死在今年,这真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可以让他慢慢踏入商场,接掌家业。

红顶商人胡雪岩居然会死在光绪四年?

怎么会这样?

胡楚元一万个想不通!!!

正因为有胡雪岩的存在,即便是来到了这么坑爹的时代,他也从很少苦大仇深过。

在他想来,只要在关键时刻给胡雪岩一些帮助和提醒,不仅可以避免胡雪岩的破产,还能让胡雪岩的传奇继续延续下去。

有了胡雪岩的能力和财富,他想要改变中法战争的进程和结局并不难,改变中日甲午战争更不难。

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在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之前,胡家至少能拥有一亿英镑的资产,足可买下285艘镇远舰,打那个小日本就像是玩的一样容易。

这些倒是其次…胡楚元恰好有一个很特殊的知识结构和背景,所以,他非常清楚晚清经济的真正死因在哪里,这些恰好又是胡雪岩最擅长的行当——生丝和茶叶。

从明治维新开始,1868年到1872年之间,日本年均的生丝总产量为1026吨,年均出口量为646吨,也就是晚清的108万斤,还不足江浙两省出口总量的1/5,不及晚清全国出口总量的1/7。

等到了1910年左右,日本每年的生丝出口总量为9462吨,增长了14.6倍,生丝总产量则达到了12460吨,增长了12倍。

这一时期,日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出口量占据了全球总出口量的3/4,作为传统的生丝出口大国,中国的生丝出口已经只能占据不足1/10的市场。

在这四十年间,日本的生丝质量也在快速提升,在1890年左右,平均的生丝质量就已经超过中国生丝。

另一方面,自1850年起,英国开始大力扶持印度茶叶,不仅为英国资本家和茶园庄主在印度提供大量廉价的土地,还豁免了印度茶叶的所有农业税、出口关税、入关税,又在国内市场对中国茶叶进行全面的攻击,再加上中国茶业本身存在诸多问题,逐渐使得印度茶叶起来。

至1903年,印度茶叶在世界茶叶出口总量中已经超过中国,至1921年,印度、锡兰、爪哇三地茶叶总出口量占据世界茶叶出口总额的75,而中国从1881年的77.29跌落至8.79。

从此,中国传统的生丝、茶叶、瓷器三大产业全面衰落到低谷,既要面对巨额的战争赔款,白银大量流出,又无白银流入,整个中国经济也走向了最终的崩溃。

这是一个真金白银的货币时代,没有黄金和白银就没有货币,没有货币哪里有消费,没有消费哪里有市场,没有市场,搞什么洋务运动、实业救国都是一场只会彻底走向失败的悲剧之梦。

可以说,无法保住生丝和茶叶产业,中国经济和整个中国都没有未来可言,未来的中国也只是世界第一等的穷国,连印度、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都不如,只能任人欺凌。

这一点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更不是搞一点枪炮,搞一点现代工厂,搞一点政治改革就能改变的。

没有经济,没有钱,什么都是一个屁字。

可就在这几年间,胡楚元倒是没有惊惶,也没有太多的苦大仇深可言。

他一直坚信,以胡雪岩的财力、能力、人力和市场号召力为根基,加上他的知识和对未来局势的判断,完全有机会扭转这个局面和趋势,保住中国经济的未来,保住整个中国经济的大盘。

只要大盘保住了,想办什么事都容易,打日本和沙俄很容易,如果能够发动举国之力,打英国也未必就不可以!

现在呢?

现在又陡然失去了胡雪岩这座靠山,胡楚元的心中难免有那么一点忧虑!

只凭他自己的能力,能够做到什么呢?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他忍不住这样想,否则,胡雪岩怎么会死在这一年,整整提前了四年?

“大少爷!”

胡楚元正这么迷乱的想着,门外悄然走进一个人,四十七八岁的光景,身形矮小,眼神精练,也穿着一身的孝服。

这个人是胡家的大管家王宝田,胡雪岩刚开始做米市生意的第一个伙计就是他,跟在胡家操劳了二十五年。

胡楚元微微一抬眼帘,问王宝田:“怎么了?”

王宝田神色哀卓,道:“大少爷,大夫人让您过去,家里有些事要商量!”

胡楚元点了点头,肃然起身,跟着王宝田一起前往百狮楼。

胡家大院位于杭州城最繁华的鼓楼一带,大院后面就是牛羊司街,东侧是元宝街,前门是望仙桥和杭州河,因为是宋徽宗晚年住所的旧地遗址,这块地非常贵,三十万两银子也就买了十亩多的地。

这十亩地中,西苑是占地四亩的私家花园,东苑是起居生活区。

中苑是中轴线,前大门、二门、百狮楼、观戏台、后正门一线竖排。观戏台西侧是影连院,东侧是冷香院,两边对称。

百狮楼位于整个大院的中心,住着老太太和大夫人,楼下的大厅、花厅和侧厅都是胡雪岩招待客人,商量事情的地方,向东就是东苑的家眷生活区,首先是和乐堂、清雅堂,和乐堂在前,清雅堂在后。

和乐堂住着主要的七个姨太太,清雅堂住着胡雪岩的子女和不重要的姨太太。

这两堂再向东就是锁春院、怡夏院、冷秋院、融冬院,融冬院的规格最大,最为奢华,专门用于接待显贵来宾。

百狮楼的大厅里已经搭上了灵台,白练挂满,可是,胡雪岩的灵柩却不在这里。

老太太哭晕过去了,至今还没有完全醒来,被人送上楼躺着,大厅里,大夫人、罗四夫人、七夫人和九夫人,还有胡楚元的两个弟弟胡品元、胡缄元,小妹胡毓蓝也都在厅里坐着,紧依各自的生母身边。

胡雪岩三十岁才开始发迹,早年身边只有大夫人这个糟糠之妻,膝下仅有一个大女儿,早早的也嫁了人,后来因为难产而死。

等到了三十七岁,二姨太胡彭氏才给他添了一个长子,也就是胡楚元。

此后,三姨太罗四夫人添了二子胡品元,七姨太胡杨氏添了三子胡缄元,九姨太胡柳氏又添了一个小女儿胡毓蓝。

所谓胡雪岩有十个儿子和十个女儿的说法只是民间谣传,并不真实,他膝下只有二女三子。

胡楚元一进门,大夫人胡金氏就让他坐下来,道:“楚元,父死子承,你爹仓促离开,你的两个弟弟还小,我和你三娘又都是妇道人家,家里的事情就只能是暂时交给你先办着。”

胡家可不是一般的家境。

如今就在胡雪岩事业最为巅峰的时候,帐下至少有二千万两银子,胡雪岩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也不简单,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地的总督巡抚大人,管着湘军的军饷钱,负责替湘军采办军火,这些事都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万一出个什么差池,谁都担待不起。

可是,胡楚元不能退缩,关键时刻,他得撑住了。

罗四夫人冷冷淡淡的问他道:“楚元,眼下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老爷这都走了一整天,总不能一直搁在冰窖里吧?”

大约是因为自己膝下也有一个儿子,罗四夫人一直不太喜欢胡楚元这个长子,倒是恨不得他早点死了。

胡楚元静静的思虑片刻,道:“还是按照爹临行的遗言办事,先等谭掌柜的消息,从杭州租火轮船前往京师,只要速度够快,来去不过七八天的时间。眼下呢,咱们还是继续锁着消息,只说我爹病重,紧闭大门,谢绝客人。”

罗四夫人恨道:“这是什么道理,哪里有死了人不准办法事的道理?”

胡楚元已经开始接触胡家的生意,他心里倒是明白的,就答道:“爹替湘军和渣打银行借了一千二百万两的军饷,他是担保人,银行只管和他要钱,他先走一步的消息一旦散布出去,万一银行来逼债,咱们拿什么钱还?咱们要是还不起,影响了朝廷和湘军的声誉,影响了中堂大人西征,就算我们都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所以,爹临走之前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事,才让我们先通知中堂大人。”

罗四夫人似乎是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觉得,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犯不着管这些事。

如今是她丈夫死了,她想要给丈夫操办灵堂法事,好早日安生下葬,入土为安。

想了想,她很不高兴的和胡楚元追问道:“要是左宗棠不在京师,已经回了新疆,难不成我们要等两三个月。胡楚元,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个家不那么好当,去京师容易,要想从京师追到新疆,那至少得一个月,来来回回就是两个月,咱们可等不起,要是你爹的尸身…!”

“三娘!”

胡楚元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的答道:“我不是七岁小孩,心里有数。谭大掌柜动身之前,我就和他说过,要是中堂大人在京师,他必须得在十天之内回来。如果谭大掌柜不能在十天内返回,那就说明中堂不在京师,谭大掌柜也去了新疆。所以,十天内见不到谭大掌柜,我就会安排人前往江宁,通知两江总督沈葆桢沈大人。沈大人是中堂大人提拔的旧吏,他心里明白此事的轻重,自然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罗四夫人犹豫了片刻,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虽是盛夏,可胡雪岩的身子安置在家中地库的冰窖里,又铺满了盐砂和香料,半个月内还不会出问题。

再说了,这是胡雪岩临终时的吩咐。

胡雪岩是中风而死,用中医的说法,这是邪毒热风,死的很急,临死的时候就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的丧事不能急,要先通知左宗棠;第二,他要是真走了,家里的事交给大夫人做主,家业则由胡楚元打理。

罗四夫人心里就很生气,没有她娘家出力,胡雪岩怎么能有今天?

这倒好,真的走了,还是大夫人和长子重要,诺大的家业居然没有她的份!

胡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如今正是胡雪岩事业最巅峰的光景,至少也有二千万两白银的身家,按黄金价格计算,等同130年后的237亿RMB。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十几名家丁簇拥着一位年过半百的消瘦老富绅跑了进来。

刚进了大厅,看到灵堂和那些白孝布,老富绅就满脸悲呛的惨叫一声“我三哥啊!”,当即昏死过去,众人匆忙上前抢救。

胡楚元也跟着大家伙一起过去,将老富绅扶到大厅里坐着。

过了片刻,老富绅渐渐回过了神,便又恸哭流涕,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不知道有多悲伤。

他就是胡雪岩的弟弟胡月乔。

胡家的老四。

胡雪岩家中有四个兄弟,他排行老三,老大、老二都不学好,胡雪岩发了点财后,两人合伙骗了他几千两银子赌个精光,此后就再也没有往来,又逢战乱,至今生死不明。

老四胡月乔早年在一家药行店里做伙计,为人精明可靠,胡雪岩办起阜康钱庄后,借一笔钱给他做药材生意,如今开了家阜昌参行,在杭州一带是知名的药材商人。

兄弟俩人常来常往,关系很好。

胡月乔比胡雪岩小两岁,也是五十三岁的人,两鬓微白,又经历了太多的风霜,满脸褶子,花白的胡须也长,看起来比胡雪岩还显老。

大家匆忙上来劝说道:“四爷,您可别急坏了身子…这时候还等着您拿个主意呢?”

胡月乔早已是伤心欲绝,涕泪满面,原本已经缓了一阵伤心劲的大夫人、罗四夫人…也都跟着大哭起来,整个大厅里哀嚎一片,痛苦、害怕、伤心…种种的情绪纠葛在一起,翻滚在这间挂满了白布的厅堂里。

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忧虑。

晚清四大官商是胡雪岩、盛宣怀、唐延枢、徐润,身家一概不低于千万两白银,子孙却都没有好下场,千万家财不是被清朝官员讹诈一空,就是被民国政府霸占。

在他们之前还有更璀璨的广东十三行,死的死,散的散,不是流亡海外,就是避难南洋。

官商,官商,活着的时候风光,死的时候穷光。

胡雪岩让他接管家业,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保住这份巨大的家业。

自从“杨乃武和小白菜”一案后,左宗棠留在浙江的湘派官员损失殆尽,整个浙江省都充斥着其他派系的官员,大家对胡家的家业也是虎视眈眈。

一旦没有了胡雪岩,这些垂涎欲滴的贪官污吏们必然会露出锋利的爪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算逃过了这一劫,又该靠谁拯救中国经济的大盘?

靠我自己吗?

胡楚元冷静的思索着,心想,不靠我又靠谁呢,难道还有别的人选吗?

他知道,不管他自己怎么想,他在这个家是长子,胡雪岩死了,那就得由他来撑起这个家。

他必须撑起来。

只有先保住这个家,他才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补充)

最近还是有蛮多的争论,那么,在大家看书之前,我想提前说一些。

晚清确实是一个苦大仇深的时代,但是,看这本书的话,大家可以稍微轻松一点。

主人公的起点是很高的,他真的犯不着做很多危险的事,所以这本书和大部分的晚清小说在路线上有点不一样。

因为主人公是比较自私的,他不是一个革命者,他是一个吕不韦式的人物。

他首先是一个大商人。

他已经很有钱有势了,但我们看得出来,他还希望自己变得更有钱有势。

所以,他不会躲到一个角落去,顶多是派人去角落…原因很简单,他在晚清社会中的财力和地位决定了这一点。

他不可能打内战,因为他自私啊,他是商人,他是湘军的财务总管,依靠清政府的政策大赚特赚,他又不是神经病,犯不着打内战。

所以,他优先的考虑还是通过自己的办法去控制世界,在合适的时机留一条暗线,实在不行,他是不会启动那条暗线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以毁灭自己的赚钱渠道来夺取更多权利的。

正因为主人公是比较自私的,所以,我觉得,这本书会是比较轻松的,不那么苦大仇深的。

当然,主人公肯定能救国强国,而且是用他的方式强大的一定程度,只不过,问题的根本是他所代表的资本财阀强大了,所以中国才特别强大。

这本小说其实是一个财阀流,一个中国财阀的史。

最后,还是那句话,希望大家不要看的太激动,也不要太累,YY而已。

2、左宗棠来了这不仅是改写现代中国史的时代,也是一个改写现代经济史的时代,洛克菲勒、摩根、梅隆、杜邦、三菱、住友…这些世界级财团都是在这个时代奠定了他们的根基。本章节孤独首先,胡楚元得感谢胡雪岩留给他的扎实根基。

和后代的很多富豪不同,胡雪岩的财富是无比真实的,全部都是雪花花的白银,真正的固定资产只有价值三百万两白银的胡家大院,六十多家店面,一座公馆,两座小园林,以及杭州城外的三千余亩桑田和一千亩余水田。

在阜康钱庄的总帐里,胡雪岩留有四百二十五万两的私账,雪记丝行里留着二百五十七万两白银,春初给杭州、衢州、湖州等府桑农订金一百六十二万两,公济典当行留银七十八万两,胡庆余堂留银七十万两整,裕丰米行留银二十万两整,另有湘军贷账两百七十万两,数家洋行的货款五百七十余万两未发——这些钱得等洋行陆续将生丝卖给了外国纺织商人,才能逐一补还给胡家。

在胡家大院的银窖里还藏着整整三百万两的“子孙钱”,子孙没有钱用,才可以将里面的钱拿出来救急。

这样的钱,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都有。

不计物产,总计资金2152万两白银,手里的流动资金则有850万两白银,那300万两白银的“子孙钱”不易抽动,不能算是流动资金。

此外,阜康钱庄在全国设有二十七处分号,常年所存银款两千余万,平均每家约有八十万两,三成是官员存款,五成是流动性极大的乡绅行商存款。

一晃,胡雪岩已经死了近十天。

昨天,实在是等不到三掌柜谭义云,胡楚元估计左宗棠肯定是回新疆了,就让二管家胡荣去江宁府找两江总督沈葆桢。

沈葆桢虽然不是湖南人,可和左宗棠的关系还不错,看在左宗棠的面子上,多少也得关照一点。

至于给胡雪岩发丧的事,那也不能再拖了。

古人停尸留堂的时间少则三天,多则七天,现在已经是十天了,与情与理都不合适。

为了防止官员和客户到各地钱庄提款挤兑,胡楚元已经安排大掌柜陈晓白将丝行里的钱先取出去,当铺和药行的生意收一收,资金压一压,以免意外。

生意场上暂时是不怕对手伺机暗算,官场上的事情就说不清了,胡楚元只能等沈葆桢的回信。

在胡雪岩的书房里,胡楚元和大管家王宝田、大掌柜陈晓白、二掌柜柳成祥、四掌柜沈富荣四个人清账,父死子承,即便还是一家人,那也等于是换了个东家,以前的帐目都要交待清楚。

五个人正在盘算家里的资产细数,门房外面就传来一阵大喊声。

“大少爷…老太太!”远处正门里有人嘶喊着,急切切的往里跑,声音越来越近。

胡楚元在家里住了半年,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谭义云回来了。

他心里一闪,按时间算,三掌柜谭义云肯定没有去新疆,那么…左宗棠就在京师,这倒是非常幸运。

他匆匆起身,领着王宝田和三位大掌柜快步冲出去。

胡楚元五人刚到了花厅的门口,谭义云也跑进门,见到胡楚元,他就匆忙道:“大少爷,中堂大人…左中堂大人亲自来了!这就要到了!”

胡楚元异常惊讶,他没想到左宗棠会亲自前来。

“快…喊上老太太和四爷出去迎接!”胡楚元匆忙和王宝田吩咐一声,自己则和陈晓白等人一起先前往胡家大院的正门口。

十天了,胡家的大门这才重新开启,远处已经能听到兵马的声音,还夹杂着老百姓们的喧哗声。

胡楚元快步走出大门,一眼望去,元宝街的路口处排开了两列长阵,数千名兵勇,或骑或步,居中的是一顶镶金红的八抬大轿,领先在前,骑着骏马的两名武官且都是千总以上的镶钉布铠。

这样的气势确实是很惊人,连胡楚元也看的有些冷怵。

很快,兵勇长阵就到了胡府的门前,大轿正停在门口。帘子一掀,一名身穿朝廷正一品官服的富态老人走出来,身材并不算高大魁梧,神态却是异常的威严冷肃,气势暗藏于胸,深藏蓝的官服前襟绣仙鹤,顶戴是硕大的赤红宝石,一串朝珠深暗溜光,夹杂五彩。

“中堂大人!”两名参将迅速下马搀扶。

只看这一身官服,听着那话,胡楚元也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左宗棠,那还能有谁?

中堂就是大学士,四殿两阁,最多只有六个,满汉各三人,能够获取这个职位就已经达到了清朝政权中的极限。

胡楚元上前一步拜道:“中堂大人,晚辈胡楚元,家父正是江西候补道胡光墉!”

左宗棠表情森严的看了胡楚元一眼,顷刻又哀然的叹道:“先带老夫去看望你父亲最后一眼吧!”

“是!”

胡楚元默默点头,让大管家王宝田打点左宗棠的随从,自己领着左宗棠进入胡家的冰窖。

胡家的冰窖藏在地下六米多深的坑道里,四壁采用厚实的青石,外刷煤灰粉和涂泥,宽长各十六米,高三米,可以藏冰百吨,一年四季都能有冰用。

胡雪岩的棺柩就停在冰窖中央,停放的时间久了,尸身表面冻了一层冰霜,肤色青白。

走到棺材前,左宗棠看了看,眼睛一闭,有两道清泪悄然滑落。

唏嘘哀叹了几声,左宗棠重叹道:“雪岩,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就连你身故之后还要再受这样的委屈。老夫…老夫对不起你啊!”

胡楚元匆忙道:“中堂大人,都是楚元不孝,实在不知道此事影响多大,迟迟不敢发丧…!”

“不…!!!”

左宗棠冷然的一抬手,不让胡楚元再自责下去,道:“你做的很对,眼下新疆军务已经欠饷六百余万两,大多都是以你爹的名义担保,老夫正在和朝廷商议筹借。这个节骨眼上,你爹撒手西去,实在是…影响兹大。”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既然老夫已经回镇两江,身在此处,你就可以发丧了。你年纪还小,家中又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就由老夫替你主持丧事吧。”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

左宗棠却默默无语,思绪翻涌,过了好一会才道:“唉…你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胡楚元道:“邪毒入侵,热暑中风,头昏眼胀,目有红血,肺咳不止,以至于四肢僵麻…!”

不等他说完,左宗棠冷然道:“你记得,你爹是因为朝廷军饷迟迟未能发足,他替老夫背债过多,以致经营困难,思虑甚忧,血咳不止而亡。临行之前,我已保奏朝廷,追晋你爹补衔安徽布政使,领一品顶戴,授世职云骑尉,赏黄马褂,另赐钱一千两白银用于治丧。朝服已经带来,你家出钱,俱都使用珍品宝石珠饰,就用来做寿衣吧。”

胡楚元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两者死因的差别很大,答道:“多谢中堂,侄儿感激不尽,也牢记于心!”

左宗棠颔着首,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挥手示意胡楚元出去办事。

等胡楚元离开了,他一个人留在冰窖里,默默的看着胡雪岩的尸身,仿佛是又回想到两人刚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他整五十岁,刚出任浙江巡抚,胡雪岩三十九岁。

十六年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这些年间,自从有了胡雪岩的相助和打理,他用兵从未缺过钱粮军饷,想要置办洋人火器弹药,要多少,胡雪岩就替他买多少,想要置办洋务机局,胡雪岩就替他买机械,招揽工匠。

福州船政、兰州制造局,甘肃织呢局…凡此总总都是胡雪岩替他置办。

不客气的说,他这十六年里的所有功绩,有一半都要归功于胡雪岩。

3、胡雪岩的丧事和最赚钱的买卖有左宗棠坐镇,皇帝的丧都敢发,何况一个胡雪岩?

胡家终于将消息放出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家丁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消息早就在杭州城里蔓延开,只是未能得到证实。{手.打/吧}

次日,《申报》发行增刊号外——天下首富胡光墉病逝!消息一瞬间传到了江南各地、天津、广州,举国震惊。

几天之间,浙江、江苏、安徽各地的大小官员、商人纷纷前来至丧,连闽浙总督何璟、安徽巡抚裕禄都派了幕僚前来哀悼,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江苏巡抚吴元炳更是亲自前来。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中国人办丧都要讲究阵势,讲究一个风光大办。

左宗棠亲自从北京回来,坐镇在胡家大院里举丧就是要给胡雪岩最后一个面子,附近各地官员只看左宗棠的脸面和地位都得来给胡雪岩致哀。

清朝廷的旨令几乎是跟着左宗棠来的,只晚一天,下旨由东阁大学士兼两江总督左宗棠礼办丧事,并在杭州钱塘县和徽州绩溪县建两个功德祠,其余的赏赐都一律准了左宗棠的奏折。

诸多封赏中以云骑尉的世职最特殊,商人能够在死后获封世职的,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世职。

墓的位置是左宗棠亲自选的,因为胡雪岩崇信佛教,经常给浙江各地的寺庙捐赠,就取报国之意,将墓地选在报国寺,寺中建“钱塘居士胡光墉功德祠”。

为了方便胡氏子弟守陵,墓地前临时搭建了一个守孝庐,下葬当天,胡楚元就和两个弟弟守在那里。

按照胡氏绩溪堂的传统规矩,守孝是三年不出远门,不成亲,不出仕,还得在墓前守陵三个月。

如果家里有几个儿子,家中又有事情要办理,过了头七就可以指派一个儿子穿着素服出去办事,这叫外孝。

等到第八天,胡楚元就以外孝的名义穿着一身素服返回胡家大院。

左宗棠还在府上住着,回到家先拜见了老太太,胡楚元才去拜见左宗棠,看看左宗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他刚进了左宗棠所住的融冬院,左宗棠的幕僚杨昌浚就匆匆走出来,两人碰个正着。

杨昌浚原任浙江巡抚,后因“杨乃武与小白菜”案被朝廷革职查办,只能留在左宗棠麾下做幕僚。

看到胡楚元,杨昌浚笑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你可以回来办事了,中堂大人就差我去喊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好啊,跟我去见中堂吧!”

“好!”

胡楚元点着头,心想,就知道是有事情要吩咐的。

这些天,胡楚元就一直在琢磨,新疆的事情还没有完,虽然除伊犁之外的土地都收复了,可和俄国人仍有开战的可能,左宗棠却在这个时候紧急回任两江总督,里面肯定有玄机。

进了融冬院的一楼花厅,胡楚元就看到左宗棠和幕僚胡瑞澜正在商量事情,另外还有一位面黄消瘦的半百老人,衣衫朴素,看似一个饱读诗书的穷酸老秀才,神色冷淡寂寥,不知道是谁。

他一进门,左宗棠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在两排的席位上,道:“楚元,我这些天看你办事有理有度,临危不乱,还算是机敏,不如就暂留在我身边办事!”

“多谢中堂大人提携!”

胡楚元抱拳低首,随即就坐到了胡瑞澜的身边,心里却有着另一番的计较。胡雪岩的病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乱了他以前的计划。

可有一点是不变的——在这个时代要想振兴中国,振兴中国的经济,那就不能急着搞工业,反而是要集中全力搞好农业,尤其是丝业和茶业。

中国经济在同治年以前还是很不错的,瓷器、生丝和茶叶三大出口资源都是独一无二,目前呢,瓷器产业的衰落已经很明显,茶叶产业也开始走下坡路,如果生丝和茶叶同时跌入谷底,中国经济就完了。

那个时候,搞什么纺织厂、面粉厂、钢铁厂都没有用。

洋务救国、实业救国没有错,问题是大的基本盘面不能雪崩。大的基本盘如果崩溃了,那搞什么都救不了国,只能等GCD…因为四万万同胞都成了穷人中的穷人,根本没有市场可言,国家穷的一塌糊涂,没有出口,只有进口,那还搞什么工业,搞什么资本主义?

胡雪岩不在,只有胡楚元还有机会稳住中国经济的基本盘。

只要他保住中国经济的大盘,全心全意的做好自己的生意,在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之前,他至少可以拿出一亿英镑,足可买下285艘镇远舰,打日本就像是玩的一样容易。

所以…胡楚元一不想出仕,二不想参军,三不想冲在政治和革命最前线,只想做生意,赚钱。

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救国之路,至少以他目前的基础而言,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给左宗棠出任幕僚不仅算是踏入了出仕的第一步,也能算是参军,还冲在政坛的最前线…这实在不明智,可惜,胡楚元没的选。

等他坐下来,左宗棠就说道:“你有父亲留下的功绩,出仕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先替我打理一些粮税上的杂务!”

官商?

胡楚元松了口气,这倒是很好的选择,只要他做了官商,胡家的产业至少是能保住的。

他就和左宗棠问道:“不知道中堂大人有什么样的粮饷事务要属下打理!”

左宗棠起身叹息,道:“你父亲一死,已经无人能帮我在江南一带筹集军饷,连军饷都筹不到,那还打什么仗?我这么急着返回两江重任总督就是要为湘军筹备粮草军饷。至于新疆的战事,依我所见,俄国人应该也不觉得有胜算,否则,他们早和我们在伊犁开战了。眼下只要死守,慢慢用钱粮耗下去,他们应该会议和。”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那新疆的事务交给谁打理?”

左宗棠道:“我已经和朝廷秉奏,以养病为由暂离军务,眼下的局势,砚庄之才足以堪任,何况刘锦堂、徐占彪和张曜都在那里,只要粮草军饷充足就不会出事。”

刘坤一,字砚庄,如今在湘派能算是第三大佬,正担任两广总督。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中堂大人,我对湘军粮饷军务的事情没有了解,能不能将眼下的局势和我说一说?”

左宗棠微微颔首,重新坐下来,自己点了一袋水烟,而他的幕僚,因为“杨乃武与小白菜”案被裁撤的前任浙江学政胡瑞澜则和胡楚元细细说起。

左宗棠自光绪元年起兵赴新疆,至今四年,耗银两千七百余万两白银,山西、浙江、江苏、陕西、安徽五省共担军饷八百余万两,另和渣打银行借外债四次,累计一千两百余万两白银。

眼下,新疆的湘军已经拖欠乔致庸名下大德丰票号以及各货栈、米行总债二百四十四万两白银,另欠着德国礼信洋行、禅臣洋行的军火费四百八十万两。

等胡瑞澜说完,左宗棠神色冷峻的将水烟壶放下,和胡楚元道:“洋行的债务,老夫本来是让沈葆桢用两江的盐税替我担保着,沈葆桢也同意了,可李合肥却从中横插一杠,非要用盐税担保北洋军饷。老夫当时还在新疆,没有办法和他细细计较,只能让你父亲以私人的名义做担保,替湘军向洋人借债支付军饷。如今你父亲已走,洋行必然要来收款,江淮盐税又不在老夫的控制中,老夫哪里有钱还?”

听到这番话,胡楚元才明白过来。

难怪左宗棠放下军务就赶回来重任两江总督之职,不为别的,就为了江淮的盐税,也是要和李鸿章争一笔巨款,将这些钱留在湘军的帐房里。

如果没有这笔钱,湘军恐怕也是打不下去了,只能让俄国人占领伊犁。

如此一来,李鸿章乘机安插的江苏巡抚吴元炳就得走人,沈葆桢调任京师兵部尚书,刘坤一则从两广总督平调至陕甘总督,总辖新疆军务,曾国荃坐镇山西巡抚,替湘军筹运物资粮饷。

这盘棋下的…如今的晚清政局中,也就是左宗棠和李鸿章有这个本事下得起。

左宗棠续和胡楚元道:“盐务的事情,老夫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整顿。在此之前,你先去上海和渣打银行和两家洋行谈一谈,继续用你的名义担保…但愿有用。不仅如此,你还得继续筹集五百四十四万两的白银,先还掉乔家的债务,再给刘坤一三百万两银子用于军武开销。乔老爷子也算是一个急公好义的晋商巨贾,可毕竟是外人,人家也是要做生意的,这笔钱得先还,你家的债倒不急。如果你能有你爹一半的能耐,老夫就打算将江淮的盐业都交给你来打理!”

胡楚元倒吸一口冷气。

江淮的盐业…如果都交给胡家来打理,一年的营收绝对不低于五百万两白银。

按金价计算,如今的100万两银子就等于130年后的11.85亿RMB,若是平均购买力来算,那至少也能算是5亿RMB。

一年60亿RMB,或者是25亿RMB。

这显然不是一笔小买卖,而是清朝最赚钱的买卖。

4、八个坛子七个盖左宗棠是把丑话说在前面,看在胡雪岩的功绩和他的交情上,他愿意将江淮的盐业交给胡家打理,前提是胡楚元至少得有胡雪岩一半的能耐,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胡楚元是个长耳朵的人,左宗棠说的不是很透亮,但也给他透露了一些苗迹——乔家也搭上的湘军的船,如果胡家真的不行,那就只能都让乔家来经办。

无奈啊。

局势逼着胡楚元要做一个官商,而且得做天下最厉害的官商。

短短的一会儿,胡楚元就在心里盘算了很多次。

沉吟了片刻,他和左宗棠道:“中堂,我倒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解决眼下的难事!”

“哦?”左宗棠悄然睁开眼帘,问道:“什么办法?”

胡楚元道:“发行两江公债,以两江的财税为抵押,发行一千万两库平银的公债,每股十两,为期五年,总计一百万股,年计利息七厘。这些公债所筹集的款项专门由两江总督差调,用于新疆、两江的军饷和内政建设!”

“这…那由谁来卖,谁来担保?”左宗棠问道。

胡楚元道:“由阜康钱庄专营这些公债,销售给江浙百姓和各地富商。谁卖谁担保,但要从中抽息三厘,如果卖不掉,一概由钱庄承担。如此一来,两江所承担的债务利息也可以降低一半”

左宗棠微微点头,却道:“你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足以说明你是个聪明人,可惜,这个办法好归好,却也要三四个月才能筹集到足够的款项,不能救急。何况,此法治标不治本。老夫临行之前已经和恭亲王商谈过,若是你家还有余力,不妨就将债务承担下来,老夫以江淮盐务为担保,统一交由你家来打理盐务专营。”

顿了顿,他又道:“楚元,想要谋大事,必然就有风险,可没有风险,你也谋不了大事。你家为了帮朝廷平定内乱,背了这么多的债务,朝廷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倾家荡产,否则,朝廷的脸面何存,以后还有哪家商贾敢为朝廷办事?”

一听这话,胡楚元也就明白了。

原来,左宗棠是早就想好,索性将债务都集中在胡家,造成胡家即将破产的局面,而朝廷也没有钱还给胡家,又不能坐视不理——对于清朝廷厚颜无耻的程度,胡楚元是知道的,可至少在左宗棠还活着的时候,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那就只能将江淮盐务交给胡家经营。

如此一来,不仅打击了李鸿章,左宗棠也将江淮盐政收在手中,所有钱税都可以用来支撑新疆的军务,等新疆战事结束,他就能继续用这笔收入偿还债务。

既然如此,胡楚元也只能点点头,决定硬吞下所有债务。

左宗棠则问道:“你家里还有能力承担吗?”

胡楚元答道:“应该是可以的。春丝已经卖给各家洋行,可还有一大笔余款没有到账,得要等到秋冬时节才能和洋行算清。国事第一,我先想办法筹集244万两银子给乔家,禅臣、礼信洋行的军火欠款呢,我可以用其他洋行拖欠我家的丝债相互抵销。至于要给刘大人的那笔三百万两银子的款项,我只能先挪借夏丝收购款。”

左宗棠微微颔首,似乎是很满意,但又道:“你家是做生丝生意起家的,江南的生丝买卖无非是主做春丝和夏丝,眼下再过半个月就该收购夏丝了,你把收购夏丝的钱挪用了,今年不收夏丝,不留订金给桑农,明年还怎么收春丝?”

胡楚元苦笑,道:“做生意就是八个坛子七个盖,谁都有债,谁都有贷,何况我手里还有钱庄和当铺。只要我能把资金转活,即便资金少一点,我也能转得动整个买卖,只是风险比较高。另外,我爹一走,江南的生丝业必定会风起云涌,人人都想取而代之。如果大家竞争的太厉害,我就想稍微退让一些,坐观局势。”

左宗棠知道胡家有能力背债,毕竟有一个遍及全国十三省的阜康钱庄,完全可以将这些债务当作钱庄的贷款,不管怎么说,就算他和朝廷没有能力先还钱,贷款的利息总还是年年都要给的。

当然,左宗棠并不知道,胡雪岩后来就是死在这个贷款的利息上…可也要怪胡雪岩自己将所用钱抽调到了极限,一笔几十万两的贷款利息就成了压死他的那根稻草。

左宗棠担心什么呢?

他怕胡楚元年轻气盛,一边背着巨额债务,一边和其他商人炒卖生丝。

如果胡楚元真像自己说的这样,能够拿得起,放得下,左宗棠就不那么担心了。

他道:“那行,为了国家大事,你先去上海办理这些事情,让你两个弟弟留家守墓!”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中堂,我毕竟年轻,没有名气和人脉,真要我出面张罗,一来没有经验,二来容易被商场上的老手和洋行欺生。我不如留在家中,差遣各位熟悉行市的掌柜们各司其职,我居中调应!”

左宗棠沉吟片刻,道:“那也好,可这些事情都得办妥当,不要有疏漏!”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起身告辞。

等他一走,胡瑞澜就和左宗棠笑道:“中堂,他倒是个合适的人才!”

左宗棠没有发话,等了会儿才和杨昌浚问道:“你觉得呢?”

杨昌浚起初也不说话,过了片刻才道:“聪明是不假,也确实是个人才,可毕竟是太年轻了,能说不代表能做。中堂,事关兹大,咱们还是先看看,实在不行,那就让乔致庸南下。”

他毕竟是前任的浙江巡抚,虽然棋差一招,被江浙派官员的大佬夏同善算计了,输的血本无归,可终究是在政坛的腥风血雨里拼杀过,比起擅做文章的胡瑞澜稳重精悍一些,眼界也长远。

他这番话让左宗棠听的深有同感。

随即,左宗棠终于开口问花厅中的第四个人——那个略显落魄的半百老人,道:“士璋,你觉得呢?”

老人清咳一声,叹道:“中堂,您太高抬胡三爷了!”

左宗棠神情不满,眼裣收缩,隐隐有股杀气。

老人道:“是啊,我倒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胡三爷的能耐,恐怕还能胜过三爷,只是稍需磨砺。中堂,我这些年漂泊无依,穷困潦倒,您不妨给我富贵点的差事吧!”

左宗棠冷冷的一抬眼帘,哼道:“我哪里能有什么富贵的差事可以搭给你?”

老人道:“有啊,您让我留在胡爷家里做个师爷,那不就是很富贵吗?我也老了,还能活几年吧,希望中堂容我赚点钱留给子孙。”

“哼哼,你想的倒是很美!”

左宗棠冷笑着,却又道:“你这些年确实受了不少苦,咱们心知肚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九知。既然你想留在胡家讨份差事,本中堂就成全你。楚元这个孩子是故人之后,也确实有点聪慧才干,若是有你在身边出谋划策,本中堂倒也是更放心了。”

老人一抱拳,道:“多谢中堂的赏赐!”

左宗棠默默点头,却又满腹心事的继续灌了一袋子烟,啪兹啪兹的抽起来,。

5、蛋疼的晚清政客和商人左宗棠的心事真不少。

中国的政治素来都是世界上最血腥和残酷的争斗,一招错而满盘皆输,一失足而千古恨,甚至连国家大事、百姓兴亡都不如政敌之间的殊死搏斗重要。

以左宗棠和李鸿章之争为例,左宗棠认为新疆之事关系国家社稷,李鸿章则认为海防才是国家第一要务,最终是左宗棠的意见占据上风,朝廷也同意左宗棠出兵,并确定由江苏、浙江、江西和山西四省主要承担军饷,安徽和陕西为辅。

只等左宗棠一出兵,李鸿章就借“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暗中推波助澜,挑拨江浙派系和湘系的官员明争暗斗,将左宗棠留在浙江的嫡系官员查抄殆尽,随即推荐清流派的吴元炳、梅启照出任江苏巡抚和浙江巡抚,再让清流派官员领头修筑捍海石塘,将浙江的赋税抽干,又以增资海防为由,将江苏盐税抽干。

如此一来,左宗棠哪里还有军饷,既然没有军饷,左宗棠只能认输。

届时只等左宗棠大败,李鸿章就能借势发力,从此将左宗棠彻底击溃,所有左系官员一律清洗殆尽。

左宗棠也不是那么就容易被暗算的人,没有军饷,他就让胡雪岩和洋人借高利贷。

两人就赌这一口气。

如今是左宗棠大胜,收复失地无数,也让他在朝廷中占据了上风。

胡雪岩一死,难以再借贷款,再加上北方重荒,山西、山东、河北、河南和陕西受灾最为严重,山西已经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粮饷无法筹集。

左宗棠只能见好就收,返回两江收拾残局,先要将两江的税收和米粮全部拿住,不给李鸿章一分一毫,看李鸿章又拿什么款子购买军舰。

此时此刻,吴元炳、梅启照都是左宗棠要清算的人,偏偏这两个人也不是李鸿章的人,只不过是被李鸿章暗中利用,用完就扔的棋子。

只要朝廷还有科举制度,这样的棋子对左宗棠和李鸿章而言,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就是晚清的政治,几千年来的中国政治也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胡楚元才不想涉入左李之争,太残酷,一不留神就会成为两人棋子炮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犯不着啊,好好一个富可敌国的公子爷,何必去趟这股浑水呢?

可他没得选。

至少目前没得选。

从融冬院出来,胡楚元回到正厅的书房,王宝田、陈晓白、柳成祥、谭义云四个人都在。

陈晓白随口问道:“中堂大人有什么吩咐?”

胡楚元想了想,就将书房的门关严,再将整件事情和自己的对策说了一遍,又和三人低声道:“虽然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可我实在是不想卷入两位中堂的朝争里…偏偏没有办法,爹卷入的太深,即便轮到我来做主,我也休想退出去!”

四人之中,陈晓白是真正有能耐的厉害角色,经营钱庄的能力连胡雪岩都自叹不如,王宝田、柳成祥和谭义云都是老臣子,忠厚勤奋。

陈晓白道:“东家,老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里的利润实在太大,左宗棠左大人更是个能给予重利的人。别的不说,经老爷和渣打银行借的款子有一千两百余万,为期六年,利息高达六百余万,老爷从中一次收取担保费两百七十万两。如果没有左中堂的授意和点头,老爷怎么敢拿这笔钱?”

胡楚元想了想,道:“那倒不是我爹有能耐赚这笔钱,而是左宗棠精擅驭人之道,拿住了别人的七寸。”

陈晓白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胡楚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吟片刻,他和四人问道:“各位叔叔,我们胡家待你们怎么样?”

只听这话,四人匆忙答道:“东家,老爷待我们亲如兄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胡楚元若有所感,王宝田、柳成祥和谭义云是胡雪岩最早的心腹,也可以说是二十年的患难之交,陈晓白早年是胡雪岩在钱庄生意上的主要对手,年轻时候还一起在钱庄做过伙计,后来被胡雪岩起救于危难之中,相知相交十多年。

他们都是胡家完全可以信赖的人。

虽然,他和这些人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信得过的深厚情谊,他们也只是看在胡雪岩的情面上为他办事。

想到这里,胡楚元叹道:“四位叔伯,那我就在这里说一些不能传出去的话,广东伍家的前车之鉴,咱们是万万不能忘。正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咱们终究会有不再有用的那么一天。”

陈晓白四人各自倒吸一口冷气,王宝田更是问道:“东家,那您的意思…?”

不等胡楚元回答,柳成祥道:“就算不做这个打算,咱们也该防着一手,买鸡蛋也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可眼下还不着急。话又说回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湘派和淮派说不准就死在咱们前面。”

陈晓白幽然一叹,道:“天下事,谁能说得清,道得明,有道是五德轮回,各掌天下三百年,依我看啊,连大清朝的气数都不好说。中国不兴,小鬼跳梁,如今的洋人是越来越嚣张,只怕外寇入主中原的旧事又要重演,只不过是从清八旗变成了海外洋子国!”

王宝田惊呼道:“陈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给外人听到,那是要砍脑袋的!”

陈晓白嗯了嗯,道:“这里都是自家人,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胡楚元也是一声苦笑,没有继续说着这个话题,而是将他和左宗棠商议的事情说出来,和几位掌柜再商议一番。

王宝田是管家,不太参与生意上的事,陈晓白就先说道:“这个事情能做,咱们先把英法洋行拖欠咱们的春丝款子抵给德国的那两家洋行,再从钱庄里抽调244万两银子给乔家。剩下来的事情嘛,想办法将当铺和米行里的钱抽一抽,钱庄的存款挪一挪,调出三百万两白银给湘军,如果还能有五百万两银子,今年的夏丝也可以继续收。”

生丝买卖和普通生意不同,这里面是一订一炒,一收一卖,收春丝的时候给丝农一笔定金预购夏丝,等夏丝收完,再将那笔定金留到明年开春,继续用来收明年春丝。

江浙一带,春丝的收购价格一般是每斤3.7两,卖给洋行是每斤4.6两,夏丝是九月收,收购价是每斤3两,卖价是每斤3.8两。

每一年,江浙的春丝产量至少是四百万斤,夏丝产量则不少于两百万斤,百斤为一担,总产量就在六万担至七万担之间。

春丝收完,洋行不能结帐,本地丝商要继续投入钱收购夏丝,小商人抬不动,胡雪岩的资本则是一年比一年多,去年几乎垄断了江浙春夏两丝的半壁江山。

江浙的赋税高,一担丝从湖州运出浙江要加收税厘、正厘、两江军饷、塘工提防费、浚湖经费、善后费、赈捐费、湖州本地善举费,总计18.7两银子,进入上海,在上海道台那里又要再征收类似的杂税18两银子。

所谓清朝永不加赋,税收低廉纯属扯蛋的屁话。

平均下来,每斤生丝要加税0.36两,再扣去运费,商人每斤生丝只能赚0.4两银子。

另一方面,这么多的生丝并不是全部出口到英美,约有一半会在上海的洋人缫丝厂缫丝精炼成熟丝,再返销给国内,而价格则涨到了每斤7两银子。

为此,胡雪岩每年都要和洋行抬价,每斤生丝多抬一钱的价,他就能多赚30万两。

胡雪岩心中也明白,不管他怎么赚,真正最赚钱的还是洋人,所以,他想要仗着财力和势力垄断整个江浙丝市,洋人想要买丝都得来和他商量。

可不管是洋人,还是江浙一带的其他丝商,大家都不愿让他这么做。

后来胡雪岩资金周转不灵,想和其他商人拆借,各大丝商都不借钱,盼着他倒闭关门,盼着他破产。

结果,他就真的破产了。

可笑的是,胡雪岩的破产直接导致整个生丝产业的议价权都落入洋人手中,以前还能依靠胡雪岩抬价的丝商们从此风光不再,沦为洋行的附庸。

胡楚元越发看的清楚和明白,包括胡雪岩、左宗棠在内的晚清商人和政客都他娘的蛋疼,活该被洋人欺负。

和三位大掌柜的商议一番,他就先把事情吩咐下来,陈晓白回上海和洋行谈债务的抵押问题,谭义云负责筹集款子,柳成祥继续负责收购夏丝和调运。

说实话,如果没有胡雪岩留下的这些大掌柜帮忙打理,胡楚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吩咐一声很容易,可真要去办理那些事,没有十几年的历练和经验,没有各自积累的人脉、关系、声望和门路…谁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稍微出一点纰漏就能把胡楚元折腾死。

不过,左宗棠在这个时候来到胡家大院,倒真是给胡楚元帮了不小的忙。

没有他的坐镇,胡楚元想要顺顺利利的执掌胡家的家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左宗棠,胡雪岩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家业?

何况,左宗棠还是清朝廷的体仁阁大学士,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更是继曾国藩之后的湘军魁首。

只要胡楚元和他搭上话,搭上关系,胡楚元在胡家的地位就已经是牢不可破了。

6、落魄进士颜士璋将事情都吩咐好,胡楚元就准备再去守墓,这刚要走,门外就有人说是李宗棠的幕僚前来求见。

胡楚元匆匆走出去一看,发现是那个穷酸的老秀才,心里纳闷,左宗棠刚才不是都吩咐完了吗,怎么又有事情要商量。

他上前一步,和老秀才抱拳道:“晚辈见过先生,到现在还不知道先生高姓大名,真是得罪啊!”

老秀才也抖抖袖子抱拳,道:“客气了,我的名字呢,说出来怕是会吓着你,所以啊,中堂大人就没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中堂大人给你的推荐信,关于我的来历和平生诸事,中堂应该也写了。”

说着,他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函。

刚写好,墨迹还没干。

胡楚元哦了一声,心里也没有在意,一边邀请老秀才进屋坐着,顺手就将信拆开。

信里也没有多少字,只说这个人叫颜士璋,字聘卿,山东曲阜人,咸丰九年进士及第,履任刑部官员,朝廷两次官考都被评为“吏畏民怀”的一等官员。

如今呢,这个人已经不能出仕了,左宗棠希望胡楚元留他做个幕僚。

看完信,胡楚元就纳闷了,如果左宗棠说的一切都属实,颜士璋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在朝廷内斗中遭受重创,现在怎么也是个巡抚啦!

他立刻和颜士璋抱拳道:“多有得罪,原来是颜进士颜大人!”

颜士璋深有感触的唏嘘一声,道:“胡少爷,大人这个词,我就不敢再用了。您要觉得我还有点用,留我在身边做个文书谋士,那就称我颜先生吧。”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那好,颜先生,不知道您需要多少月薪才肯在我这里屈就啊?”

“不多!”颜士璋伸出五根手指头。

胡楚元呵呵一笑,道:“五两银子太少了吧?”

现在这个时代里,做那种重苦力的人,月收入也就是三两银子,还得找到好差事,寻常人就是月薪五千钱,折算起来不到二两银子。

如果是识字的读书人做个文书帐房,月薪四两、五两差不多。

颜士璋摇了摇头,道:“怎么能只值五两呢?”

胡楚元笑道:“五十两啊,那也可以!”

他想,没有关系,我有的是钱!

颜士璋再摇了摇头,道:“月薪五百两,若是胡少爷觉得我值这个价,那我就留下。”

胡楚元倒吸一口冷气,月薪五百两,年薪岂不是六千两,收入比王保田这个大管家还高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颜士璋这个人应该会有点意思,或许真值这些钱。

想到这里,他就答应下来,道:“那行,咱们就先按这个价码支付月薪。你在杭州如果没有别的住处,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在大院里安排一个小庭院住下来。”

颜士璋抱拳道:“多谢胡少爷了,我这么些年穷困潦倒,没有往家里汇钱,家中老母和妻女只靠几十亩薄田的租金度日,也很艰难。如果胡少爷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先将本月的薪水提前预支,汇给我家!”

听听这么一说,胡楚元不免心生同情,觉得这个人的遭遇挺惨,一定是在官场上被人算计了。

他叹息一声,道:“这没有问题,不过,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你这么久没有回家了,我给你一千两的薪俸,你先回家看一看吧?或者,你也可以将家中老母和妻女一起带来,房子肯定是够住的。”

颜士璋苦笑摇头,道:“老朽命苦,既不能回家,家中母女也不能来,只能谢过东家的好意了!”

胡楚元愈发有些好奇,不知道颜士璋究竟在官场得罪了谁,被整的这么惨。

想到这里,胡楚元对这个人就更加同情,让大管家王宝田腾出一间东苑的庭院给他住,还取了一千两白银,让柳成祥派个可靠的老伙计送颜士璋家中。

等胡楚元很快就将事情办妥,颜士璋诚服的和胡楚元感叹道:“东家,胡家人办事处事确实是有过人之处,难怪能有今日。既然是谋士,东家,那就让我给你出两个策子吧。”

“哦?”胡楚元有点好奇,很想知道这位年过半百的落魄老进士到底有什么能耐,道:“那您说说看吧!”

颜士璋道:“我看过胡四爷几眼,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为了以后着想,您要尽快和胡四爷商量商量,将已经分开的两家重新合并,但凡生意上的事情都由他挂名,两家的股份具体怎么分,那只有你们知道。”

胡楚元笑了笑,问道:“为什么?”

颜士璋道:“商人不能出仕,顶多也就是官商,可商人的子弟、侄子就不同,朝廷对此没有严禁的明文条款。就以徽商为例,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的曹振镛是当时汉人三中堂之首,历任工、户、吏三部尚书,官居武英殿大学士,他的祖父、叔伯、堂兄、子侄都是当时很著名的大盐商。您要出仕,那就不能经商,至少不能明着出面,让四叔胡月乔和两个弟弟出面是最好的选择。”

胡楚元倒是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和颜士璋问道:“第二个策子呢?”

颜士璋道:“老朽以为,您要想出仕,首先就得抢到江南制造局督办一职。您在这个位置上怕是最容易出彩的,因为前面那几任督办都做的太差了。这个位置向上走一步就是正四品官衔的上海道台,再上一步就是正三品的布政使,也有直接从上海道台升巡抚和总督的特例,就看您怎么办事,怎么打理了。”

胡楚元无语,颜士璋说的简单明了,替他找一个最容易攀爬的官路。

这个人确实是有点特长的!

他很佩服的笑了笑,道:“多谢颜先生指点,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定会重金答谢先生。”

真的要出仕吗?

胡楚元不置可否,他心里也并没有想清楚。

颜士璋则笑道:“既然东家您同意,和胡四爷合家的事情就要抓紧办理,不要等盐务的事情敲定之后再谈,免得给人落下把柄和口风。”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却还在犹豫。

做官,不做官?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颜士璋的建议让胡楚元彻夜难眠,或者说,胡雪岩之死打乱了他原先的所有规划,他不得不重新盘算,重新计划自己的人生。

胡楚元。

究竟要走哪一条路?

颜士璋的建议确实很不错,可颜士璋本身的遭遇就向胡楚元展示了一个事实——晚清的政局过于残酷,一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

如果他在官场里输了,革职查办还是小事,甚至有可能操家充公。

其次,胡楚元在想,他究竟是要做左宗棠的一枚棋子,还是也来做一个下棋的人,将别人做为棋子?

在床上思索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去颜士璋所住的小庭院。

很奇怪,颜士璋也没有睡,点了一盏煤油灯,光泽昏暗。

胡楚元敲了敲门,正要问话,颜士璋就在屋里笑道:“要是东家的话,您就请进吧!”

胡楚元推开门,发现颜士璋正坐在桌前看书,床上被褥整齐,似乎也是一夜没睡。

他好奇的问道:“颜先生,你怎么没有睡呢?”

颜士璋将书合起来,道:“颜某知道东家心中一定有着很多疑问,说不定,半夜里就会来找我问清楚,就这么一直等着。可没有想到东家很讲究礼数,到了天亮才来找我。”

胡楚元笑了声,坐在书桌侧的椅子上,和颜士璋道:“那我就直说了,颜先生,恕我冒昧,以您的学才,怎么没有继续做官,还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颜士璋回想往事,颇是不堪回首,他长叹一声的站起来,和“东家,你可听说过两江总督马新贻的遇刺案,俗称‘刺马案’。”

胡楚元道:“谁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大案呢?此案的争执由来已久,民间传闻很多,真相是什么样子,怕是极少有人能知道。”

颜士璋唉了一声,道:“很不幸,我就是那极少数的人之一。时过境迁,知道所有真相,也还活着的人恐怕只有三个人,偏偏我又是其中一个。此事的具体真相,我不能和您说,我只能说,从那以后,我就朝廷从刑部郎中补发兰州知府,可是兰州知府根本没有空缺,朝廷不是要用我做知府,根本就是变相的流放边疆。流放边疆也就罢了,偏偏又被远征新疆的左中堂给找到了,名义上是调用军务帮办,不如说是暗中监管。”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彻底放弃了做官的打算。

别开玩笑了,他也算是很聪明的男人,和藏在“刺马案”背后那些人相比,玩内斗的水平绝对是业余级,左宗棠或许是职业九段,曾国藩、李鸿章则至少是大师九段。

陪着这些人下了十几年的棋,慈禧的水准至少也能锻炼到职业八段了。

晚清的官场,不容易,不容易啊。

胡楚元想了想,嘿嘿苦笑道:“颜先生,官场如此凶险,您这不是把我向火坑上推吗?”

颜士璋道:“这盘棋确实不是一般人能下的,有了兵权,你就可以下了,在此之前,你我都是别人的棋子。人都是会成长的,你的水准不可能永远停在这个阶段。我看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临危不乱,奇谋异思的能耐,再加上你爹留给你的资产和人脉,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这盘棋局中的一个掌势之人!”

胡楚元道:“我已经有了别的计划,所以,不打算遵照先生的建议合家。”

颜士璋道:“我知道,东家还是更偏向于走令尊的路。这些天,我也研究过令尊,他确实是一个很难得的商人,举世罕见,但他的机遇也非常好,同样的机遇给了你四叔,成就也不会差很多。至于令尊,他还有两个缺点,一个是骄纵奢靡,另一个是急躁求大,你要小心。”

胡楚元内心里并不喜欢别人这么直接的批评胡雪岩,不管怎么说,胡雪岩对他真的非常好,也在这个乱世给了他一个家。

他很认真的和颜士璋说道:“人无完人,一个人能取得多大的成就往往不决定于他的缺点,而是他的优点,而一个人会因什么而失败,则肯定取决于他的缺点。”

这番话让颜士璋思量了片刻,过了一会,他才答道:“确实是这样的,对于东家要再走令尊的路,我还是比较的,只是,您就算做的再好,令尊也已经是一个极限了!亦或者说,他是朝廷对商人所能容忍的极限。”

胡楚元果断的说道:“不,还有很远的路可走,我爹只是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厉害的官商。”

颜士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问道:“那您还只是一枚棋子啊,我已说过,手无兵权是不可能有机会主要大清国这盘棋局的。”

胡楚元更有信心,道:“在我手里,钱就是兵权。没有我家的钱,左宗棠也得退回两江筹集军饷,这就是钱的作用。也许有一天,很多下棋的人会发现,没有我的撑腰,他们谁也别想继续下棋。”

颜士璋恍然醒悟,道:“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再劝说东家了,也会尽力帮您提防着。即便咱们暂时没有能耐主导棋局,也不能像吴元炳那样被人用成一枚废棋。”

胡楚元忍不住问道:“吴元炳和梅启照算是朝廷中的哪一派?”

颜士璋道:“吴元炳和毛昶熙的关系密切,毛昶熙是主掌翰林院掌院学士十五年,近十五年的天下所有进士都是他的门生。其中的厉害关系,中堂大人很清楚,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将他调任江西巡抚。如此一来,江苏巡抚就会留下一个空缺,淮系、清流都不敢争,最终还是湘系的囊中之物。纵观湘系,眼下能出任此职的只剩下谭钟麟和杨岳斌两人。”

谭钟麟?

胡楚元听说过,杨岳斌是谁?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也不在乎。

他又问道:“梅启照呢?”

颜士璋道:“梅启照可惜了。他略通洋务西学,在朝廷百官中算是比较少的人才,重于实务,办事扎实,可惜他既不属于淮系,也不能容于清流。这一次,他是彻底被人利用,得罪湘系很深,恐怕连巡抚这个职务都保不住,多半是会调任到一个废职上!”

听颜士璋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可以和梅启照联手。

官场永远是成功者占少数,失败者占多数成功,不仅出要能力和运气,也更需要机遇,胡雪岩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胡楚元很想救一救梅启照,给自己在浙江拉拢一个真正的盟友,可他不懂政治,不知道怎么办,就和颜士璋问道:“颜先生,如果我想乘机拉拢梅巡抚,救一救他,那要怎么做?”

颜士璋笑道:“别人要这么做,那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可如果是东家要这么做,机会还是不小的。梅启照之所以会倒霉,关键是他奉命将浙江的税赋调用在悍海石塘上,如今石塘是修建好了,他的官运也到头了,因为他得罪了左宗棠和整个湘系官员。

要知道,闽浙总督何璟和左宗棠的交情匪浅,何璟何尝不知道里面的深浅?所以,不用左宗棠暗示的太厉害,何璟就会保奏梅启照修塘有功,精通水务,宜当升任漕运总督,或者是东河、西河总督,这都是几个废职,早已无权无利可图。”

胡楚元大体明白了,道:“朝廷恐怕也清楚,废掉一个巡抚,保一时局势的平安,这还是很划算的。”

颜士璋道:“不错,朝廷心知肚明。对何璟来说,既给左宗棠出了口气,保住了他和左宗棠的官谊,也能推卸掉募集军饷不利的责任。如果东家想要保一保梅启照,关键就要在左宗棠和何璟身上做文章。一时半刻,我也拿不出什么好对策,不过,在盐业这个事上做文章,应该是一个最合适的破局之法。#本章节随风#”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颜士璋问道:“你说梅启照心中是否清楚自己的困局?”

颜士璋冷笑道:“他怎么能不清楚,这些天,他以前来胡家大院三次了。他倒是想给中堂送礼陪罪,可惜他也算是清官,拿出来的东西分量太轻,更不是中堂真正想要的盐业军饷之事。东家,你不如去会一会他,如果他有意联手,那再帮忙不迟!”

胡楚元想想也是,虽然保住一个好官是很重要的事,但也得有利可图啊,白做雷锋的事情,他可不干。

做了决定,胡楚元就让王宝田从家中选了一对宋代的官窑钧瓷瓶,包装好,自己拿着拜帖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浙江巡抚衙门就在杭州城内,来去方便,胡雪岩也曾去拜见过几次,送了点薄礼。

胡楚元的轿子在衙门外停下来,拜帖则由老管家王宝田送过去,他眼下没有任何补官职务,只有一个云骑尉的世职,还是清朝廷礼外开恩。

搁在北京城,这样的世职就是个屁,满大街跑的都是,可在杭州,这就很稀罕。

何况,他姓“胡”。

胡雪岩的胡!

不过是眨眨眼的时间,衙门里就匆匆跑出来几个身穿不入流官服的幕僚,为首的人二十六七岁,面目俊秀,身材修长。

这个人一走出来就和王宝田道:“官爷请胡公子快快进府!”

听了这话,轿夫们就将轿子抬入衙门轿厅,胡楚元这才走出来,远处的花廊里已经传来一阵笑声,一位身穿巡抚二品官服的大官员匆匆走出来,清瘦体健,看起来约有四十五六岁。

“胡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位二品大官看到胡楚元就拱手长笑,声音爽快。

胡楚元上前几步,参见道:“见过巡抚大人!”

胡雪岩举丧的时候,梅启照亲自去拜见过,胡楚元对他还有很深的映像,看一眼就知道是他。

梅启照是南昌人,咸丰二年中进士,后来授吏部主事,办事认真。

正因为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所以才被人安插在这个位置上来挤兑左宗棠。

梅启照笑呵呵的显得很亲近,道:“楚元啊,你爹几次和我提过你,我是早有耳闻,只是忙于海塘公务,一直没有机会找你来聊聊。”

胡楚元客套的笑道:“何德何能,敢劳巡抚大人惦记?”

梅启照笑道:“选时不如撞日,难得你今天来了,我们也好好聊一聊。你们胡家在浙江颇有影响,不仅富家一方,还乐善好施,热心公善,为百姓所称赞,本官在浙江的很多政务公事也都需要你的啊!”

胡楚元续道:“大人客气了!”

梅启照依旧很热情,将那个出门迎接的年轻人拉过来,和胡楚元道:“楚元,本官替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犬子梅谦,和你也算是同年中举,只不过,你是浙江的举子,他是江西举子。”

胡楚元匆忙和面目俊秀的梅谦道:“梅兄,久仰!”

“胡公子,久仰!”梅谦笑了笑,又道:“不如进厅再慢慢细聊吧!”

“楚元,那就请吧!”梅启照显然是很想拉拢胡楚元,竟邀请胡楚元和他一同并肩而行。

浙江巡抚至少相当于浙江省委书记,被一个省委书记如此拉拢抬举,不仅看得出胡楚元的价值,更看得出省委书记自身的窘迫。

进入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梅启照就将梅谦支开,让他去准备酒席,中午要好好招待胡楚元。

等梅谦一走,胡楚元就将礼物送上,笑道:“初次来拜见大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梅启照则道:“楚元,你和我太客气了。我谈不上自负清高,却也有一个小规矩,收礼可以,太名贵的东西就算了。”

胡楚元道:“一对钧瓷而已,不值钱,只是我爹以前很喜欢。大人和我爹来往甚密,我就将这一对钧瓷送给大人,睹物思人,时而想一想我爹这个人!”

梅启照哦了一声,知道东西肯定名贵,可又不好推却。

他笑了笑,和胡楚元道:“那真是多谢了,这一次就破个例!”

胡楚元笑眯眯的点着头,索性不绕圈子,和梅启照道:“大人,我这一次来既可以说是有事相求,也可以说是有事相帮。求人之前,我想冒昧的问问大人,此番左中堂南归的这么早,是不是有些超出了大人的预计?”

听他说着这番话,梅启照只能尴尬的苦笑着,道:“是啊,左中堂胜势如惊雷,顷刻收复新疆,旋即就返回两江,实在是令本官所料不及。”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左宗棠这一次是回来收拾残局的。

顿了顿,梅启照又和胡楚元道:“听闻楚元已经在中堂大人那里出仕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内幕可以知会本官,让本官也好做个准备啊!”

胡楚元道:“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我听人说,大人的海塘修的很好,但凡用料都是良石,花钱办了一件利于杭州的大好事呢!”

梅启照神色尴尬,道:“这是朝廷的旨意,本官也只是听旨办事,没有其他的法子呀。楚元,你务必要和中堂大人明说,本官虽然不在两江统调之内,可若是中堂大人在两江政务上有需要本官协助之处,本官必当义不容辞。此外,海塘之事已经渐进尾声,年底就可完工。如此一来,浙江赋税多有余饷,可按朝廷的原意,陆续拨调给远在新疆的军士们。”

胡楚元想了想,此人已经去融冬院三次,怕是能说的好话也都说尽,仍然如此堪忧,说明左宗棠仍然没有原谅他。

或许左宗棠也不怪他,只是不得不咔嚓他。

否则,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岂不是谁都有胆子给他左宗棠穿小鞋,那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廷里办理大事?

牺牲你一个,为了全中国,这历来是很多大人物的心声!

胡楚元仔细再想,道:“大人,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如今换了谁坐到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上不都得这么说,都得这么做呢?”

梅启照似乎是有所顿悟。

感觉胡楚元真可能是左宗棠派过来敲打他的,梅启照思量片刻,又问道:“楚元,中堂大人是否有其他的说词?”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没有和我说过您的事,我也只是观风望局,想想您的局势不太妙,可您为我们浙江人办了这么好的事,又是难得的好官,我实在是不忍心。虽然我没有什么能耐,但如果大人有什么事想要吩咐我,我会尽力相助!”

刹那间,梅启照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白得罪左宗棠,至少浙江的百姓看到了他的诚心。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被夏同善给利用了,可他愿意,至少夏同善给了他一个机会造福浙江的百姓。

沉默良久,梅启照欣慰的苦笑一声,道:“楚元啊,能听到你这番话,本官就心满意足啦,以后究竟要调任何处,本官不是太在意。”

胡楚元笑道:“大人何必这样丧气呢,别的不说,浙江的百姓就很需要你,我也很需要您啊。”

“哦?”

梅启照好奇的问道:“此话怎么说?”

胡楚元笑道:“大人,你我皆凡人,辛苦为他人,不如相连理,辛苦为自己!”

“啊…好诗,好诗,正说到本官的心底里啊!”梅启照对这首歪诗大加赞赏,又道:“楚元,本官也正想和你说一说啊。朝廷之中,左李之争,湘淮之争,古今之争,中外之争,清流地域之争多如牛毛,宛如无数的漩涡,你我不过是两条小独木舟,稍有不慎就将船毁人亡。如今之计也只有仿效曹丞相,将所有小船联合一起,俱都用铁链拴上,否则怎么能抗住大风浪?”

梅启照是一介巡抚,朝廷二品大员,封疆一方,胡楚元算什么呢?

胡楚元唯一的优势是有钱,而且是非常…非常的有钱。

这一刻,也只有胡楚元能够解救梅启照,这一点,梅启照心中很清楚——其实他以前是很不喜欢胡雪岩的,总觉得胡雪岩是个奸商。

假如他早点和奸商联手,哪里会有今天?

胡楚元不得不叹道:“确实如此。但我们身在此地,在左李之争和湘淮之争都肯定是要表态的,既然表态了,那就不能再顾忌,索性和李淮之势拼了。至于古今之争,中外之争,也不过是保守、清流和洋务三派的争斗,这一点嘛,我倒是另有看法,我们也不用表态。民务要办理,洋务也办理,都要有所成就。”

梅启照心中暗暗称奇,心想,这个胡楚元不过十岁,对朝廷目前的争斗看得是如此清晰了然,真不简单啊。

稍作思量,他道:“不错,眼下只能委身于湘李之势,无论民务洋务,但凡与民有利,我们就做。至于地域之争,咱们不如大而化之,有益则近之,无益则远之!”

胡楚元呵呵的笑着,道:“是啊,关于民务和洋务,其实我也有一些想法。我倒觉得,洋务多半还是败家玩意,偏偏得做,可要看怎么个办法才能利国多于赔钱。”

这些话,他和左宗棠都没有说,可和梅启照聊着聊着,顺口也就说了。

“呀呀…!”梅启照一阵惊叹,道:“楚元,你我所谋完全相同啊,我也深有同感,只是朝廷中诸派相争,彼此恶斗,我有心成就一番大业,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胡楚元悄然一挑眉,有点邪恶的笑道:“我帮你啊!”

他此前听了一个事,说是李鸿章想在上海办一家上海招商轮船局,江浙一带官员大多不同意,认为又将和江南制造局一样大赔特赔,还要是用江浙的赋税来填平,最终只有两江总督沈葆桢和浙江巡抚梅启照同意筹建。

梅启照说,若为身家计,此事宜止,若为国家计,此事宜办。

在晚清的政局中,能够说这种话,能够办这种事的人其实没有几个,也大多都能升任一地总督,他却折损在左李内斗中。

听说胡楚元愿意帮助自己办理民务和洋务,梅启照是很开心的,旋即,他又有点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办理这些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胡楚元说道:“楚元,既然你我推心置腹的谈到了这里,我不妨将我知道的一些事情也告诉你吧,你可知道自己的云骑尉世职是怎么得来的吗?”

“这个呀?还真不知道!”胡楚元摇着头,其实,他也知道这里面有点蹊跷。

据他所知,清朝的官商中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如此大的殊荣,这个世职就相当于清朝的基础勋爵,没有战功是拿不到的。

他的唯一解释就是左宗棠仗着功绩讨要的。

梅启照道:“据我所知,左中堂听说你爹病逝后是大发雷霆,气愤不已,当夜紧急面见太后,说你爹是为了筹集湘军西征军饷过多,钱庄债务深重难缓,家业濒危,以至急愤交加而死。借此,他就把我们几个省的巡抚都批奏了一顿,还说事情都是李中堂在后面坏事。”

胡楚元这才大体明白,道:“原来是这样啊!”

梅启照叹道:“是啊。太后当然不能治李中堂的罪,本来嘛,她其实也更偏袒李中堂和夏同善,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很多事。为了平息此事,也算是给你们胡家一个交代,太后懿旨赐你爹云骑尉,也同意左中堂在两江对你们家多加照管。”

听着这番话,胡楚元不知道是喜是忧。

他应该是高兴,可他知道,他们胡家是拿了个世职,五省巡抚可要倒霉了,如此一来,说不定就有哪几个巡抚暗中恨着他呢。

梅启照则又道:“如此一来,我们几个巡抚就倒霉了。五省巡抚中,安徽巡抚荣禄是旗人,背后关系牵连甚广,又是太后用来肘制淮军的人,当然不会有事;山西巡抚曾国荃虽然也没有筹集到多少粮食军饷,可山西的情况人所共知,那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我和江苏巡抚吴元炳算是最倒霉的,本来嘛,我们两省的赋税是最多,可受制于清流和淮派,拨调的军饷反而最少,如今是想不死也难!”

胡楚元默默无语,说来说去,梅启照和吴元炳都是替死鬼,被人家当成废棋使用,用完扔了也不可惜。

他又在心底想了想,就和梅启照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大人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其实,左中堂说的并不为过,我家至今已经借了湘军整一千万两白银的军饷…!”

没有等他说完,梅启照就大惊失色,道:“一千万两白银…楚元,你们胡家果然不愧是天下首富啊?”

胡楚元哀叹道:“那又能怎么样,一千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即便是我家也被抽调一空,除了我爹暗藏的子孙钱,我现在也是无钱可用了。”

梅启照正色道:“确实如此,效国事至死,令尊足以配享世职,依我看啊,这云骑尉的世职还是小了。别的不说,如果没有令尊举债支援,西征之事怎么可能有今天的成绩?可我不知道,眼下你的余钱都被封死在债务中,以后要怎么办?”

胡楚元道:“所以,我就打起了江浙盐业的主意,中堂大人其实也是这样想的。眼下能够解救局面,解救我家的只有江浙盐业。”

梅启照诚然点头,道:“确实如此,可盐业的事情也不好办理。否则,中堂大人早就上奏改议了,你可知道目前的盐票法是谁定的!”

胡楚元既然要打盐业的主意,对于目前盐业的局势肯定要收集情报和资料,他道:“我知道,盐票法是陶澍陶老总督所定,他和左中堂还是儿女亲家。”

梅启照道:“是啊,陶老总督的声望高如山岳,所有政绩中以盐票法最为著名,虽然里面还有很多弊病,可我们这些晚辈哪里敢有非议?”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关键是看你怎么说。陶老总督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下面的贪官污吏,还有炒卖盐业的奸商。梅大人,你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索性去宁波、嘉兴和台州稽查盐务,扣查本地盐商,但凡有不法的地方,亦或者有哄抬盐价的商人一律查抄,再从他们身上打开破口,追查盐运使。”

梅启照神色凝重,他不太想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别说浙江的盐业有贪污腐贿问题,全国都有,这个问题自从盐业官营以来就从来没有断绝过。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哪怕违心也得做,并且要堂而皇之的将盐价居高不下的罪名都挂在这些人身上。

如此一来,左宗棠就有了整理江浙盐业的理由,而他则可以借着这件事捞一个不太漂亮的清誉,保住自己的巡抚一职。

拿定了主意,他就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理办这个事情,此外,我怕是还得给闽浙总督何大人和吏部尚书万青藜万大人送些礼,他是我同乡…楚元,你这两个花瓶,我能不能借花献佛…只可惜是你爹最爱之物,但我确实是身无余财啊!”

胡楚元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摆手道:“我爹教训过我,他说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吓人一跳。这两个花瓶加起来也顶多是三千两银子,对您来说,这是礼轻情意重,对何大人和万大人来说,那就是地道的礼轻。”

梅启照不敢肯定,他倒是想多送点,可他本身不是大户出身,上任之后又以清廉自居,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万两。

看得出他的意思,胡楚元道:“梅大人,您就放心吧,等我回去就让管家王叔再过来,保证能吓住那两位大人。”

“贤侄,我感激不尽啊,大恩不言谢!”梅启照愧然,恨自己早前误解了胡家父子,以为一个是奸商,一个是恶少,不值得信任来往。

事到危难的时刻,真正敢于雪中送炭的却就是胡家。

梅启照深深的吟思片刻,又和胡楚元道:“楚元贤侄,你的品德和才能实在是很不简单,我至今未能见到第二个。”

胡楚元笑道:“梅大人过奖了,咱们先不急着说这些,办正事要紧…!”

“不,等一等!”梅启照忽然拉住胡楚元,道:“楚元,我听说你至今没有婚娶,我家中有一个小女,芳龄十六,相貌平凡,棋琴书画也学的简陋,不如…!”

胡楚元冷不丁的打个寒颤,像是被人丢到了西伯利亚,他匆忙道:“大人,我还在守孝,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正事第一,我立刻就回去替您打点杂事,另外还要和中堂大人谈一件事!”

梅启照本想用“借孝”这个理由,急事急办,将女儿许配给胡楚元,因为他看得出来,胡楚元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用他的话说,楚元才冠苏杭,若可争者,余未尝所见。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清廉自居,现在迫不得已要借助胡楚元的财力,最少也得十几万两,身无余财的他,除了嫁女求荣这一招,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胡楚元暂时没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梅启照也不好再说,只能让胡楚元离开。

过了好久,他还是未能回过神来。

他想,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定数,左宗棠五十岁的时候遇到了胡雪岩,从此,左宗棠平步青云,无事不顺,他今年也是五十岁,遇到了胡楚元。

最巧合的是左宗棠在那时候是浙江巡抚,而他也是。

这种巧合给梅启照一个很奇特的鼓励,让颓然无力了很久的他也看到了希望的光线。

他抖擞精神,让人准备前往宁波的行程。

另一边,胡楚元回到了家中就让王宝田在家中找几个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被梅启照那么一“吓”,他都忘了问一问梅启照,不知道何总督和万尚书最偏爱什么样的好东西。

他就去问颜士璋。

听胡楚元将大概的经过说了说,颜士璋不免有些讥笑,道:“堂堂一个巡抚居然连几万两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搁在咱们大清朝,他算是白做了三年巡抚。与其说他清廉,不说他太想往上攀爬,结果适得其反,他要知道,咱们大清朝是养不了清官的。没有钱打理京师的官员,活该他会被派到这么个位置上。”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倒是很赞成他这么清廉,左宗棠不就很清廉,照样做到了中堂。”

颜士璋道:“中堂大人是生得逢时,又有陶澍和林则徐推波助澜,此外,你可以说他廉,但不能说他清。中堂大人要是浊起来,你是摸不到底的,不要掉以轻心!”

胡楚元默默点头,又问道:“那你说说,到底要给万尚书和何总督送什么样的礼物?”

颜士璋叹道:“万青藜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尤好董其昌的作品。他是四朝元老,吏部尚书,更是两朝帝师,多的话我不敢说,只要有一件董其昌的作品送过去,梅启照就算被摘了浙江巡抚的位置,也能补个穷省的巡抚,还有继续奋斗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道:“何璟嘛…他祖籍香山,近年有意迁居,只是家中族人众多,要买田地家宅,耗费巨大。你不妨在杭州府替他买一栋大宅和几千亩田地,暗中低价卖给他,花费几十万两也不要嫌贵。只要他暗中一拨,几十万两的利润,你随手可得。”

胡楚元笑道:“好办,我家在杭州府西湖东北有一栋园林,那是我爹乘湘军攻入杭州时,从一个太平军高官手中低价购买的,花费不过千两,现在想要脱手的话,最低也得十万。在杭州府,这样的屋产地价已经登天了…当然,我家这个胡家大院例外。”

颜士璋道:“那就可以啦,何璟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会混事,只要他收了钱,事情就肯定给你办到位了。也不怕他不收,他这些年在京师打理的数额不小,就等着在闽浙多捞几笔横财呢。”

胡楚元笑了笑,将王宝田又找了过来,问他家中有没有董其昌的书法作品。

王宝田想了想,道:“有一本《金沙帖》,那是老爷从东洋高价回购的,当时可花了六万洋圆。”

颜士璋微微一喜,又笑道:“那你先拿过来给我看看真假!”

王宝田不满了,道:“高价回购的国宝怎么会是假作?当时跟着老爷一起去东洋国的还有沈四爷和杭州城东几名赏宝大师,个个都说是真品佳作呢!”

沈四爷就是胡家排号第四的大掌柜沈富荣,负责经营当铺,早年在杭州开设富宝斋古董店,在杭州古玩界很有名望,后来遭人讹诈而破产,受胡雪岩的接济和邀请而成了胡家当铺的掌柜。

胡家购买古董,历来都是由沈富荣负责,当铺生意更是他独力主持。

王宝田可是很不服气的,自打颜士璋这个穷书生进了大院做幕僚,他就没有服气过。

这次可算是给他找着机会了,就匆匆返回胡雪岩的书房,将那幅从日本回购的字画拿出来,展开给颜士璋过目。

颜士璋本身就是少有的丹青高手,对于这样的墨宝,一看就知道是珍品,神色喜笑,可他仔细看了几刻,笑容又随之渐减。

过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和胡楚元道:“可惜了,六万洋圆买了一幅代笔之作。这可能是赵文度的代笔作品,也可能是沈士充的,算是董其昌代笔之作中的精品,凑活着也能送,只是要和老尚书说清楚。”

“不可能吧?”

胡楚元心里凉了一截,问道:“怎么会是假的,难道日本人故意蒙骗我们?”

颜士璋摇了摇头,道:“东洋人也就这水平,是他们先被我们的古董商蒙骗了,他们则当成真品高价卖给我们。东家有所不知,董其昌的字画成名很早,很年轻的时候就被世人赞为天下第一,索求字画的人非常多,他自己应付不了,就经常请水平同样很高的朋友代笔。别说是老东家和古董商,就算是我们这些精研书法的人也容易判断错。我之所以说他是代笔之作,关键就是董其昌的落款和整个行文的风格有些许的不统一,或者也可能是真品。”

“那谁能判断出到底是代笔之作,还是真品真作?”

颜士璋道:“唯有两个人,一个是毛昶熙,另一个就是万青藜老尚书,他们都是摹仿董其昌书法的大家,研究最深。这样吧,这幅字就由我亲自去送给老尚书,对老尚书来说,这幅《金沙帖》即便是代笔之作,那也是精品中的精品,甚至有可能算是赵文度的巅峰之作。由我去送,只要我将话说的恰到好处,一样能保住梅启照的巡抚之职…。”

停顿片刻,似乎是有所遐思,他又叹道:“我在京师曾拜老尚书为师修习书法,前几年偶尔还有书信往来,正好去探望他。”

胡楚元想了想,确信这是一条捷径,就吩咐王宝田去取十万两的银票,和颜士璋道:“既然颜先生要去京城,不妨在京师替我买一件更好的珍品送过去。梅启照的事情归梅启照,我以后恐怕也有很多事情要老尚书多多关照!”

颜士璋很惊讶,他是不会贪污这些银子,可他不明白胡楚元凭什么就能断定这一点呢?

胡楚元不是断定他不会贪污,而是没有把十万两银子当回事,只要事情能办成,让颜士璋从中私扣几万两也无所谓。

略加思索,颜士璋道:“多谢东家信赖,我必定将这件事情办的很漂亮。在京师,董其昌的书法作品即便是真品中的精品,价格也不过三万两,这已经算是古人书画中的天价了。”

清朝,绝大多数的老百姓幸苦一辈子也苦不到一千两银子。

江浙苏杭因为有上等的茶田和丝田,本地水田也是两季收粮,一季春麦一季夏稻,情况还好一些。

如果江浙丝农相当于月收入B的正常家庭,其他地区的农户则只当相当于月收入不足B的低保家庭,而这样的低保人口约占整个晚清社会的80,也就是3.2亿人左右。

虽然说明清两代的书法风格都是属于董其昌的时代,但他的每一幅真迹能在晚清这个阶段炒到几万两,价格还是过高,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和送得起的。

和颜士璋谈妥了送礼的事情,胡楚元就忍不住寻思起另外一件事…北方荒年。

从1876年开始,山东出现严重灾荒,随后开始蔓延,至1877年,灾荒开始在山西集中爆发。

今年,灾情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仅山西一省就有百余万人惨遭饿死,地方大户被抢劫一空。

颜士璋刚从北方回来,对此的了解是很深的。

他直言,这两年确实是大旱,可真正导致大灾的原因是山西省所有的良田都在种植鸦片。

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无法禁烟,只好在国内种植鸦片,且颁布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半公开的鼓励各地种植鸦片,换取大量的赋税,同时减少白银外流。

如今的山西省、山东省就是中国最大的鸦片种植地,两省的所有良田都在种植鸦片,只有那些劣等田地才种植麦子、高粱和玉米,而且是疏于管理,产量极低。

鸦片赋税高,获利高,地方官员、富绅和百姓都热衷于种植鸦片,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年,使得全国各地的粮食储备量都非常低。

前些年风调雨顺还看不出问题,近两年间稍稍一遇到旱灾,山东、山西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饥荒,各家各户都没有存粮,各地大户富绅也是如此,流民万里,饿孚遍野。

听颜士璋说着这些事,胡楚元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他道:“颜先生,我家其实还有点余力,可以振济山西、山东的灾民,你此次去北方的时候,我再派几个人,不妨将这个事情也办妥。”

颜士璋哼哼的冷笑,道:“东家,我刚和您说过,中堂大人浊起来也是深不见底的。他何尝不知道你还有余力振济山西,但你要明白,他眼下只想报复李鸿章,夺下盐政,重掌两江。他和朝廷申奏你家几近破产,就是为了办这些事,你现在忽然拿出那么多银子救济灾民,岂不是和他作对,明摆着告诉别人中堂大人撒谎吗?”

胡楚元一时无语。

他默默地闭上双眼,心里有很多话,却实在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算是明白了。

是的,左宗棠浊起来也是深不见底的。

本土鸦片战胜了进口鸦片,每年给清王朝带来近千万两白银的税厘,这是多么伟大的胜利啊!

见他不语,颜士璋却道:“东家,您还年轻,可您既然是生意人,那就得像一个真正的生意人,暂时不要操心这些事。您想,清王朝自己都不在乎,您还在乎什么样?”

说到这里,他稍加停顿,忽然又压低嗓音道:“东家,您就相信我要说的这番话吧,以我所观,五德轮回的时候怕是已经要到了,您得乘早多做别的打算。等到了最后的那些年里,战乱一开,万里腐尸,您再想着救人吧。现在能救得了一时,您就救不了一世啦!”

胡楚元不甘心,可他不得不承认颜士璋的判断。

他也明白了,颜士璋这个人的心里是非常清醒的,多年的困苦和历练,还有曾经的那些遭遇让他愈发清楚,这个时代的中国已经病入膏肓,清王朝也早已不是立国之初的清王朝。

他决定暂时不管外面的那些事,先把自己的事情经营好,只有这样,在更大的灾难降临之前,他才能稳住脚跟。

没有了胡雪岩,他一个人来支撑着这样的局面,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如此有钱的他,却像是一尊泥菩萨。

北方早已乱的一塌糊涂,流民四扰,贼寇横行,虽然从天津到京师的官道还有淮军和绿营保护,勉强能算是安全,胡楚元也不敢大意。

他让王宝田多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护院家丁,一路跟着颜士璋前往京师活动,还写了封信转给阜康钱庄京师分铺的掌柜,让他配合颜士璋办事,如果钱财不够,可以再从京师分铺抽调三万两银子。

等他将信写好,颜士璋感叹道:“东家,十万两太多了,五万两就差不多了。”

胡楚元道:“你此次去京师,如果有什么老朋友的,也都可以去看看,将门路跑通。等我真的有空了,自己也会亲自去京师活通门路,想办大事,就不能怕花钱。至于送礼嘛,你们这些当官的人有当官的规矩,可我们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规矩,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让人吓一跳,只有这样才能把关系打得和铁一样牢靠。”

颜士璋心里很感激胡楚元的信任,道:“那好,只是我离开朝政多年,还有大案在身,不能到处走动。如今我去京师替东家疏通,只能找两个人,一个是恩师万尚书,另一个是同年及第的状元孙家鼐,他如今和翁同龢同任帝师,京师显贵都想和他们结交。我和孙家鼐是同年及第,早年在翰林院编修时的私交还不错。”

胡楚元道:“这些事都交给你了,具体该怎么做,我不如你知道的更仔细。杭州到上海每日都有几艘货轮,你可以先到上海,再乘轮船转往京师,我会吩咐人沿路替你打点!”

颜士璋拱手道:“多谢东家,那我现在就收拾一下行李!”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立刻将谭义云请过来,和谭义云询问米市的问题。

他是个很清醒的人,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既然无力拯救,那就索性做个奸商,好好做一笔生意吧。

等他更有钱了,再谈论以后的事!

北方大灾,米价已经比往年贵了四五倍也不止,裕丰米行当然大赚了一笔,一直都在将米运送到天津,可更多的地方就不敢去了。

各地流民成群结队的到处抢米,土匪流寇更多如牛毛,运米的车队只要一出城门就肯定被抢,别说是运米,就算是运石头的车队都得被抢。

胡楚元挺冷静的琢磨了片刻,和谭义云问道:“你估计咱们能从江浙买到多少米?”

谭义云道:“北方种鸦片,南方养丝茶,江浙历年的产米量也不是很大。要真想买米,那得去湖广,如今也就是湖广有足够的米市,九江和芜湖米市也应该还有不小的余量,价格都不低,比起往年至少涨了三成,问题是没有办法运啊。天津和北京的米市倒是没有涨太高,因为大家都在往天津送米,从天津到北京的官道也有淮军保护,其他地方就不行,运米的车队根本不敢出城门,一出就被抢。”

胡楚元咬着牙盘算着,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直接做这个买卖的。

如果他做了,那就证明了他家还有很多钱,没有被债务压死,等于是给左宗棠扇了一个耳光。

就算他换一条途径做这笔买卖,也得考虑安全问题。

清朝廷的绿营已经无力镇压流寇,也尽力躲着流寇,避免“无谓的牺牲”,万一流寇占领县镇闹大事,那就得指望湘淮两军出手了。

清朝廷前一段时间让左宗棠回京叙职,又一直留在京师,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抽回左宗棠的湘军镇压有可能出现的“山西起义”。

只要不变成真正的起义,清朝廷也就不管了,抢就抢吧,不抢朝廷就行。

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胡楚元悄然一发狠,和谭义云道:“谭大掌柜,我估计今年的夏丝生意肯定是非常不好做,大家都会来抢地盘,收购价会被挤兑的非常高,卖给洋人又未必能赚到多少。”

谭义云不乏担忧的说道:“东家高见,其实我和柳大掌柜也有这个看法,别的不说,湖州一带的生丝就得炒破天价。今年还有一个问题,江南一带的旱情虽然不严重,可对桑叶的生长是有影响的,江浙两省的生丝产量比往年小跌了一成左右。大家估计都会看涨,这可就更麻烦了。”

胡楚元道:“谭大掌柜,我倒觉得做生意要灵活,咱们今年只保杭州和金衢的丝,如果能保住湖州,那当然是最好了,其他的地方就算了。咱们呀,集中手上能凑集的财力做一笔米市买卖,先赚一笔再说,后面就坐山观虎斗,看其他人争夺地盘,要是他们赔了,咱们明年再来。”

谭义云嘿嘿笑道:“东家精明啊,可有一个问题,天津和京师的米价并没有炒的太高,其他地方的米价虽然高,可咱们也不敢去啊!”

胡楚元道:“你暂时别急,先让人去湖广和九江洽谈购米,再和轮船公司洽谈租船运米。可以先付订金,如果搞不起来,咱们就算小赔一笔,如果搞起来了,咱们今天就能大赚一票!”

谭义云稍加深思。

做为一个老生意人,他当然明白做生意总是有风险的,可风险越高,利润当然也就越高。

想了片刻,他觉得是可以赌一赌,就同意了胡楚元的想法。

胡楚元眼下对裕丰米行根本没有什么控制力,但只要谭义云同意,米行就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办事。

晚上用完晚膳,胡楚元一个人在花园里转悠,琢磨该如何和左宗棠说事。

暂时不说北方的灾情,他心里还有另外一本账。

除了渣打银行,湘军还拖欠了其他洋行和国内商人一大笔款项,这部分林林总总的全部压到胡家,再加上新近要贷给刘坤一的三百万两银子,湘军欠胡家的债务也高达1294万两银子。

这笔债的利息是年息12,朝廷按月支付利息。

扛下这么一大笔的债务,即便是胡家也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胡楚元很想通过改革钱庄业务来募集更多的资金,可这种事情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传统钱庄主要有五个利润源,即平称、贷息、兑水、汇水和兑票。平称是各地的银子库平标准不同,在钱庄兑换之后收取一定的手续费;贷息是发贷的利息;兑水是铜钱兑银子,或者是不足色的银子兑足色银要交的手续费;汇水是异地汇款的手续费;兑票则是银票换成银子要收的手续费。

此时的钱庄也是有“存款”的概念的,称之为“贴票”,但从山西人开创票号生意以来,各家钱庄都不做小户人家的贴票,所有贴票都是在年前商量好的,一律要在年关后的一个月内入库,就如同入了固定期限的股份,到了第二年的年关才准抽出。

山西人给票号设置了非常多的规矩,这些规矩也逐渐蔓延到整个钱庄生意场中,譬如说,东家不得亲自经办钱庄生意,大小权利都得交由大掌柜掌管,即便是在钱庄查账,东家也一概不得留宿。

胡楚元很想对阜康钱庄的业务进行改革,可和裕丰米行一样,没有大掌柜的同意,他也休想控制住钱庄。

如果陈晓白等人不同意改革,反而会惹出新的矛盾。

权衡一番利弊,胡楚元决定暂时不对阜康钱庄有所调整,就从官商的角度去考虑,选择另外一套办法来经营。

在心里琢磨出新的名堂后,他就让人将颜士璋、柳成祥和王宝田都喊过来,商量一番。

正说着,四掌柜沈富荣就匆匆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和胡楚元长跪不起,嚎啕痛哭道:“东家,我罪该万死啊!”

胡家一个大管家,四个大掌柜,王宝田、谭义云的年纪最轻,可也四十五六岁了,陈晓白和胡雪岩年纪相当,柳成祥和沈富荣则都是五十岁左右。

胡楚元诧异的将他拽拉起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沈富荣苦痛万分,哭道:“我刚才听人说,我上次陪老东家去东洋国买的国宝居然是个代笔的伪作,白赔了东家六万洋圆。我蒙老东家救于危难,一心想要报恩,没想到居然办出这么个败家事,我想死啊!”

胡楚元心里就纳闷了,这个事情只有他、颜士璋、王宝田三个人知道,他根本不打算说出去,颜士璋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那就只有王宝田泄露消息了!

他埋怨的撇了王宝田一眼,随即和沈富荣呵呵一笑道:“没事,能让沈爷您也看走眼的货色,本身就很不简单。颜先生说了,那是沈士充的精品,价位不低!”

沈富荣恨道:“东家,别说是沈士充的,就算是赵左的,代笔就是代笔,价格差了老大一截,顶多三千两银子。我恨那帮东洋小矮子啊,恨啊,我对不住老东家啊,我对不住您啊!”

胡楚元哈哈笑出声,道:“沈爷啊,您就别恨这个,恨那个了。谁都不是故意的,就让他过去吧,只当个嗑碜事说说算了。您心里要是真过意不去啊,就先打个欠条,咱们对半分损失,您欠我一万两银子,等以后赚着钱了,您再还我!”

沈富荣急急切切的想要弥补过错,当即就道:“东家,我现在就赔。”

胡楚元更笑了,道:“和您说笑的,做生意哪有不赔的,只当是涨见识了,以后遇到董其昌的墨宝要更加小心。您别着急,我以后还要有很多事要拜托您打理,只要咱们一条心办事,别说是六万洋圆,就算是一千万洋圆也能捞回来!”

“多谢东家体谅海涵!”沈富荣忽然又变得沉默很多,似乎在心中咬着牙发着誓。

站在一旁的颜士璋立刻感叹道:“东家仁义,父子相传,世业更胜一筹指日可待啊!”

沈富荣则道:“颜先生,以后当铺押购字画,还要请您多多关照,我是玩古董出身,瓷器玉石略有粗通,把玩字画墨宝的能耐实在是不值一提。”

颜士璋拱手道:“相互指点,相互提携!”

胡楚元在旁边笑着,他本来就在乎这几万洋圆的损失,以后用当铺和古董行做掩护,他肯定能低价买入大量的珍贵古董如果有机会,他完全可以将现在都不值钱的元青花买下来。

如果有机会去欧洲,他还想将梵高的画都买下来,一百年后,每一幅的价值都是一亿美元。

将这些东西藏在家里留给子孙,比埋300万两银子有用多了,还能不断增值呢!

次日,胡楚元送颜士璋到了河港口,等船已经开走,他才返回胡家大院。

昨天已经和几个掌柜商量了,他们也都表态,如果左宗棠大人和胡楚元的想法一样,那就按胡楚元的意思去办。

所以,胡楚元回到胡家大院就直接前往融冬院。

左宗棠有早睡早起的习惯,正在园中练拳,打的很慢,形似太极,鼻架上戴着一副金丝水晶眼镜,这是他的老花眼镜。

左宗棠年轻的时候视力很好,近年来却是越来越差,除了上年纪的问题,也和他愈到晚年愈加喜欢读书有关系。

此次回任两江总督,他一直留在胡家大院不走的理由就是要在杭州养病——眼疾深重,难理政务。

胡楚元在花园边等了好一会儿,左宗棠打完一整套拳,才停下来收住气,问胡楚元道:“洋人的军资债务办妥了吗?”

胡楚元答道:“回禀中堂,我家掌柜已经派人来通报了,洋行那边愿意相互抵押债务,具体办理妥当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左宗棠从服侍他的萧参将那里拿了一份湿热的毛巾,擦了擦汗水,让胡楚元和他一同在走廊里坐下来,道:“这么说来,湘军拖欠你家的军饷已逾一千三百万两银子,你不担心湘军还不了吗?”

胡楚元微微的笑着,道:“为什么要担心呢?就算两江衙门眼下没有钱,以后终究是会有钱的!”

左宗棠意味深远的看了胡楚元一眼,隐藏着一丝不屑,道:“钱不是那么容易赚的,就说两江盐务这个事,我已经暗中花费了不少精力,取得的进展也很有限。再说你爹的生丝业,如今做的这么大,占据了江浙生丝出口的小半壁江山,每年盈利也不过两百万两银子,还抵不上我六万大军半年的消耗。”

顿了顿,他又感叹道:“钱这个东西,历来是赚起来如抽丝,花起来如流水,你爹的赚钱能耐天下第一也养不住我的军马,到处举债,度日如年。”

胡楚元嗯一声,没有过多的附和。

左宗棠又问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么多的债务都压在你家中,你没有办法筹钱收购生丝,万一又未能将江淮盐业拿到手中,你以后靠什么赚钱立业啊,湘军的军饷又怎么筹集调度?”

胡楚元道:“其实我也盘算过了,我爹一死,江南一带的丝商肯定会和我争夺收丝的地盘,其他人不说,仅是杭州城里就有宋、黄两个传统丝商大户,黄家还兼营盐业,家财丰厚。再加上湖州的四象八牛,苏锡常的严、万、程、钱、吴五家都不可小窥,至于上海的唐延枢、徐润,宁波商帮、绍兴商帮,谁不是虎视眈眈?今年的夏丝收购肯定会出现抢丝战,明年春丝恐怕还要更激烈,可大家未必就能都赚钱!”

左宗棠沉吟难决,过了片刻才道:“你爹曾和我说,当初他为了抢下杭州丝的市场,和宋家苦斗了两年,后来为了收购湖州丝和无锡丝,那也是花费了不少精力,两三年都没有赚到多少钱。你爹打江山不宜,你不要轻言放弃。古人云,至孝者三年不改父辙,这是你自家的产业,我不方便多说,也只能说这些供你参考!”

胡楚元心里苦笑,暗道:你让我背了这么多债,还要我秉承父业,继续收购生丝,这开哪门子的玩笑啊?

他只能答道:“不破则不立。我目前除了杭丝,其他各府的生丝收购都会放弃,我这样做是有原因,也有目标的,因为我做生丝的办法和我爹不一样。我想乘着别人抢购生丝的时候,暗中筹建一家商行,经营茶丝米烟糖布盐,统一在上海分货,行销江南,各府各县都设有分铺。等我的商行站稳了脚跟,我再筹建缫丝厂,规模不用大,专门做内销,然后再稳步向外开拓。”

左宗棠眼睛里微微一亮,道:“这倒是可以,那你确定能赚钱吗?”

胡楚元一口咬定,道:“能。商场如战场,讲究的是正奇相和。论正道,我的进货量大,跑货量也大,可以押低运费货价;我的伙计一个抵五个,只要是大宗货物都做,别的伙计只懂丝,我的伙计样样都要精通,就等于降低了人工费和薪酬。如此一来,我的货既好又便宜,等我将生意做稳,就会向上游扩展,我要在福建、浙南、徽州做红茶,杭州、湖州做丝,江淮种棉,台湾种甘蔗,海南种橡胶树,产销量越大,成本越低,价格越便宜,别人怎么和我争?”

左宗棠不由得赞赏道:“两军对垒,量者易胜,果然是正道。那你的奇道呢?”

胡楚元道:“官办。两江总督衙门投股两成,但凡纯利转给中堂两成做为军饷,另抽纯利五厘用于公益慈善,开学堂,办国学馆和农学馆,只是商行在各地的厘金杂税,还请中堂大人销撤。这样一来,商行比别人的税低利厚,至于其他的奇招,我就不再详说。”

左宗棠不免有些疑虑,豁免杂税事关重大,不是轻易就能决定的,但也不是不可以,上海轮船招商局就被免去了很多杂税。

如果胡楚元真能将这家商行办大,每年的纯利分红是会很惊人的,两江总督衙门所能抽调的红利也不少,到时候,湘军的军饷就更不成问题了。

沉吟良久,左宗棠问道:“那你这家商行的商号想好了没有?”

胡楚元一听就知道左宗棠同意了,至少愿意他办一段时间看看效果,他当即道:“想好了,就叫江南商行。等商行收益很丰厚了,我就开江南农学馆,招募人才研究桑茶棉畜之学,在江南一带广为推广。再开江南国学馆,请大儒开堂讲学,续开江南西学馆研究西洋学术,开江南医学馆糅合中西医学,相佐相成,后开江南工学馆,聘请西洋技师教授洋人技艺,培养工匠。”

左宗棠用力击掌,道:“好,好,好。你这个法子非常之好。好,本中堂就你筹建这家江南商行,日后能否和洋人的洋行一争高低,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胡楚元欣喜的笑道:“多谢中堂大人,属下必定会全力办理!”

左宗棠却又道:“你这个法子最妙的地方就是让本中堂找到了一条破解盐业迷局的办法,我们就建起这家江南商行,官股商办,统销盐业,这岂不是就比盐票法又高明一筹吗?既然如此,朝廷怎么能不同意?”

胡楚元想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在洋务运动所开设的各种企业中,官股商办是最容易成功的,只要官方不予管理,并给予政策上的利好,而商人本身又有能力,那就肯定能办好。

另外,一旦左宗棠和朝廷决定江南商行的,这就将逐渐成为一家庞大的财阀。

可以说,胡楚元要走的路就是日本第一财阀三井家族的道路。

这一时期的日本四大财阀家族都已经从德川幕府的特权商人过渡为资本家财阀,正是他们的倒戈,使得效忠日本天皇的政府军最终战胜了幕府军,而他们也在日本的新经济中获取了更多的特权。

见时机成熟,胡楚元抓住机会和左宗棠道:“中堂,其实眼下就还有另外一个事情可以开拓商行的销路!”

发现胡楚元还很厉害,左宗棠不免有些兴趣的问道:“那你就说说看吧!”

胡楚元道:“北方大荒,就算明年的气候有所改善,田地荒废了这么久,百姓连种粮都没有,这场饥荒很可能还会蔓延到明年。属下就想先启用江南商行的招牌,在湖广、江西、安徽一带沿江购米,一路运送到烟台、天津两地,再想办法押运到江西、河北、陕西和新疆,商行既能赚一些钱,也可以解决地方的饥荒。”

左宗棠悄然皱起了眉头,叹道:“你虽然是有些能耐和想法,可毕竟还是没有真正的经商经验。楚元,你仔细想想,真正有钱买米的人,他也不缺米,想要买米的那些饥民又哪里有钱呢?其实,北方早已大乱,各地根本难以通行,若非如此,老夫也不会朝廷招回京师,更不会暂停新疆的战事返回两江。”

胡楚元早有对策,当即道:“我是有办法的,如果我能将米运送各县镇,在地方让饥民用地契换米,用合同约定,三年之内不收田租,十年之内不换租户,但租户只能种粮食,且只能卖给商行。当然,我购换地契的价格绝对不会低于往年地价。”

唔…!

左宗棠沉吟了很久,一直都在心中权衡着。

他知道胡楚元这个办法不错,可是,风险也很大,当然不是运送的危险,只要他和朝廷奏报一声,大可派湘军一路护送。

问题在于这么购换下去,商行所能掌握的土地数量是非常惊人的,朝廷能不能容忍?

万一占据了半个山西省,朝廷怕是寝食难安。

左宗棠默默的思量很久,才和胡楚元道:“方法是不错,足以证明你的生意经不比你爹差,问题是…万一购换的数量太大,恐要遭人猜忌。

胡楚元道:“那我还有办法,我在地方购换到一定数量的土地就开办粮社,选择那些略通文字,又精擅庄户活的农户,让他们合股经办粮社,究竟有多少粮社归商行所有,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即便你知道其中一家,也未必知道另外一家。此外,我化整为零,商行负责运到县镇,在地方选富绅合作,由他们负责换购。”

左宗棠听的不免有种惊悚感。

他也算是遇到了不少厉害的生意人,胡雪岩、乔致庸、徐润、叶文澜…他谁没有见识过,可还真没有一个比胡楚元的头脑更灵活,想法更新颖,胆子更大。

沉思片刻,左宗棠总算是点了点头,道:“行,那就这么办吧,湘军有三十二个营,老夫手中有二十一个,其中大半都在新疆。眼下,老夫只能抽调出三个营,兵分三路,一路走,一路卖。老夫再和朝廷奏报,以运粮到地方平抑灾荒为由,让各地绿营协防。”

胡楚元欣喜的笑道:“多谢中堂大人,属下这就回去札办细节,一边办运米的事,一边在这几个月里将各地的门面和伙计招揽齐全!”

左宗棠沉稳如松的微微颔首,道:“可以。可惜你家的生丝基业在这两年里要毁去大半,这都是你爹辛苦打拼所得,多年至交,看到这个局面,老夫心中实在是不忍。世事难料,你以后能否靠这家江南商行重新收复江浙丝业的失地,那还是未知数,你心中要有准备。”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就和左宗棠告辞,回去筹办江南商行。

有了左宗棠的,胡楚元渐渐觉得生活又重新变得美好起来,身上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虽然不可避免的,他必须参与到晚清的政局斗争中,可是呢…风险大了,他的机会也就更多了,不仅有机会救国强国,也有机会完成自己的所有愿望。

譬如,和李鸿章扳一扳手腕,和盛宣怀斗一斗商战的玄机。

譬如,掐死日本,击溃沙俄。

胡楚元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十八岁少年,他也有过自己的经历,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过去的一切都是他的经验和阅历。

“江南商行”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也酝酿了很久,并不是真的突然冒出来。

他的想法是以胡家目前的产业为根基,将胡家的丝行、米行合并,让柳成祥负责,尽量在江浙的每一府、每一县都要选择最好的铺位,更要选好仓库,仓库一定要够大,够方便,利于运输。

另一边,他让谭义云先将江南商行的招牌挂起来,经办米市,准备向北方运米。

因为只有三条路,山西的灾情最重,必然要去一条路,剩下两条路,在和谭义云商量,胡楚元将两条线路都集中在山东,一条从烟台入港,在烟台和威海一带,另一条从青岛、日照入港,向莱芜、潍坊。

他也让人在各地其他商号的茶庄、盐肆中挖人,并编写一些很简易的茶业、盐业、米业、丝业手册,但凡是识字的伙计每人一套。

就在他筹办这些事情的时候,浙江盐业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浙江巡抚梅启照彻查盐务,一次抓出了四十多名盐政贪吏,违法贿赂的盐商则有十多家,台州、温州、宁波、嘉兴四地被查封的盐肆有六十多家,大小商号倒闭无数。

左宗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事实上,在消息传遍浙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

这件事既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想动用盐业税收来弥补湘军军饷的事,在整个江浙的官场中流传了好一会儿,江淮盐运使黄立彬是李鸿章的同乡,江苏巡抚吴元炳不敢擅动,可吴元炳毕竟是有派系的,左宗棠轻易也不愿动他。

这恰恰就是左宗棠难办的地方,他迟迟留在杭州,就是想让吴元炳自己识相的挪个位置,给他空间来操办此事。

左宗棠没有想到,浙江巡抚梅启照倒是先动手了,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就在得知消息的这天晚上,左宗棠就亲自写了封奏折,首先称赞梅启照这个事情做的非常好,其次,他要求全面彻查两江盐务。

政治上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件是能一蹴而就的,想要操盘整个江浙的盐政,即便是左宗棠也得一步步的走。

等到了八月中旬,朝廷经过几轮朝议,决定将吴元炳平调至江西巡抚补缺,平调陕西巡抚谭钟麟任江苏巡抚,协钦差大臣吏部侍郎锡淳共同查办江苏盐政。

谭钟麟是湖南人,更因为有了左宗棠的推荐才受到重用。

钦差大臣吏部侍郎锡淳是个满人,“巧合”的是他和谭钟麟都是咸丰六年二甲进士出身,两人不仅有同年之谊,在翰林院同任修编时的私交也不错。

两人到了扬州就开始稽查盐政,淮北淮南的盐官死伤一地,查的比梅启照还要狠,安徽籍的江淮盐运使黄立彬疏于政务,收受贿赂,就地革职查办。

九月,谭钟麟上书表奏,提议改用统销限价法取代现有的盐票法,各地总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纷纷上奏赞同,巡抚们敢怒不敢言。

盐票法虽好,却一直控制在巡抚和盐运使的手中,总督们掌管两三省的军政,唯独拿不到盐政实权,当然着急。

到了光绪四年,十月初,朝廷议政结束,同意先在两江、闽浙五省实施统销法,两地总督自行决议监察。

此时,江南商行早已正式开办,大量从湖广、安徽、江西、江浙运米北上,在日照、青岛、烟台一带售粮,没有钱则拿地契换粮。

换到地契之后,商行通过在地方寻找的合股富绅发放种粮,谷子、高粱是肯定来不及了,只能发放玉米,要不然就直接种春小麦。

其实,灾荒并不可怕,怕的是农民将来年的种粮都吃光了,那明年也没有粮食种,即便气候转好还是一片荒芜。

这笔生意的风险是极大的,山东一带的情况都还不错,算是赚了一大笔钱…钱没有,田地则是以百万亩计算。

商行在各县都派了一名掌柜,因为人手不足,基本都是临时从地方聘用,由这些熟悉地方情况的掌柜挑选人丁兴旺的中小富农,和他们合股办粮社、米庄。

山西那边的情况就很糟糕,到处都是逃荒流亡的饥民,六百万斤的粮食运到晋中县城之后,湘军和绿营兵都不敢出城…外面都是等着抢粮食的饥民,出去就是大乱。

米行的生意或许还能算是赚了,胡楚元在夏丝收购上则是不折不扣的摔了一跤。

由于各地炒生丝的人太多,价格离谱,胡楚元又将手里的资金拿出去大半做米市生意,只是很勉强的在杭州和金衢盆地收购了21万斤夏丝,还不到江浙夏丝总产量的1/10。

一时之间,整个江浙都在谈论此事,坊间流言,都说胡家怕是要家道中落了,长子胡楚元怯弱无能,能耐比胡雪岩差了太多。

流言四起,胡楚元也不解释。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各家洋行和内地丝商们迟迟未能达成一致,夏丝收购战极其惨烈,很多丝商的平均收价高达一斤7两银子,加上运费和苛捐杂税,洋行的收购价至少不能低于8.5两银子。

然而,各家洋行仍然只愿意按照去年的价格购买,并且采取逐个击破的方法,只单独和每一家丝商谈判。

随他们去吧,胡楚元懒得管这些事,他的夏丝平均收购价是每斤5.8两银子,撑死也就是121万两银子,他就积压在杭州城的库房里,等洋行和丝商公所的谈判结果。

因为他的量不多,又都是二等货色的杭丝,洋行不来找他谈判,唐延枢那些大丝商也不找他联合,故意淡化胡家在浙江生丝业中的地位。

在胡家大院住了三个月,左宗棠准备动身离开,返回江宁府正式出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

这天晚上,他将胡楚元喊了过去,还特意让杨昌浚吩咐胡楚元换一身干净利落的好行头。

行头就是衣服、玩饰,比如佩玉、扳指之类的。

这些东西,胡楚元多的是。

挑了身素净的白纱丝绸马褂,找了一个翡翠扳指带上,胡楚元就起身去融冬院,杨昌浚还一路陪着他,脸上洋溢的坏笑让胡楚元心里发虚。

进了花厅,胡楚元一抬头就吓了一怔,一眼看过去,他觉得自己至少见到了两个总督、两个巡抚。

两个总督外加两个巡抚,谈什么大事需要这样的阵容…想要造反啊?

清朝廷对于无相互管辖权限的总督、巡抚私下会晤是很忌讳的。本章节孤独事情总有例外,左宗棠在杭州养病,两江总督暂时由安徽巡抚荣禄署理——当然,荣禄一直就没有去,那个位置很容易死人的,尤其是对非湘军的人来说。

左宗棠在杭州养病,闽浙总督何璟和浙江巡抚梅启照过来探视,这都是很合理的…至于另外一位身穿二品官服的大员是谁,胡楚元就不知道了,瘦瘦高高,脸颊干瘪,年纪也约有五十开外,花白的胡须飘然,很有些仙风道骨的神采。

他刚一进来,左宗棠就和那个道骨大员道:“文卿,他就是胡雪岩家中的长子,如今世袭云骑尉,我正有意让他来出任江南商行的总办,负责梳理两江和浙江的盐务。”

“哦,很年轻啊?”道骨大员很有点质疑。

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谋反了,胡楚元先上前道:“属下见过中堂大人,各位大人!”

左宗棠知道他对这几个人都不是很熟,就指着身穿二品官服的道骨大员道:“这位是朝廷刚调任江苏巡抚之职的谭钟麟谭大人,至于另外两位,你爹发丧的时候,他们也都来过…一位是闽浙总督何大人,一位是浙江巡抚梅大人。”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另三人道:“卑职见过总督何大人和两位巡抚大人!”

何璟是道光年间进士,早年曾在入曾国藩幕,已经年满六十,须发白多黑少,肤色微黑,脸色暗红,不算高,略显清瘦。

这个人眼下在闽浙一带的实权极大,因为他还直接兼福建巡抚一职,领福州将军,督掌福州舰队和闽浙海防。

他先笑道:“贤侄客气了,这里本来就是你家,不用多礼,先坐下来吧!”

胡楚元不说话,心里怪笑:我哪里敢坐啊,你们这些都是吃人不吐皮的总督巡抚,都是掌控兵权和财政大权的老男人。

梅启照则装作不是很熟,和胡楚元道:“胡骑尉,何大人让你坐,你就坐吧。”

都是客气话,怎么能坐呢?

至少要升到从三品才有资格在这里找个板凳,而且还得靠着门坐。

左宗棠就不是很虚伪,他直接和胡楚元道:“江南商行的事情,我已经和各位大人都谈论过,大家都是很。我与何大人相商,此次稽查盐政,查抄多家不法盐商,江苏扣脏款82万两,浙江扣脏款54万两,这些钱就用来计股算入江南商行,不足的地方,你另行招商人私股。至于商行具体如何置办,你今天不妨和何大人也说一说。”

“是!”胡楚元领命,又和何璟、梅启照、谭钟麟道:“我要办的江南商行,总部设在上海,大部分货物都以上海为中转港口,辐射到整个江南五省。总部设有总办一人,副总办两人,总帐一人,总工一人。各省设分行,设一名会办,一名副会办,一名会帐。等生意逐渐稳固,利润丰厚的时候,我就直接越过各家洋行,在海外开设分行代理处,绕过洋行,将我国的货物远销到欧美各国。随后,我还要在国内开设洋务工厂,开矿建局。”

听他说完,何璟等人都是沉思不语。

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可以说是直接和各大洋行为敌,如果能够战胜那些洋行,将国物贸易控制在商行手中,无疑是一件大功。

可是,此事的风险也似乎是非常大。

此事如果想要办成,胡楚元的能力是一方面,两个总督衙门和五省巡抚都要暗中相助,当然,大家也肯定会各有收益。

梅启照和胡楚元早已经暗中结盟,他第一个表态道:“左老中堂,何大人,本朝自开洋务运动以来,所办事务几乎是例例重亏,每年仅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的亏空损耗就高达百余万两,江南各省财税不堪重负。下官以为,若是依照胡骑尉所说的去谋划,我等合力相助,所办的洋务就算有些亏损,也不至于亏损到本省财政。”

他是当官的,而且是从二品的浙江巡抚,对于左宗棠和何璟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益处,那是一清二楚,说的话不多,却是点中了要害。

只听他这么一说,何璟就冷不丁的一抬长眉,道:“好啊,这个办法好。左中堂,这就是靠行商赚钱贴补洋务,只等江南商行一成,你我身上的负担都要小很多。”

左宗棠默默点头,又补充道:“若似乎还有余钱,也可以投于民务和国学,另开西学馆为朝廷培养人才,实在是很不错!”

说到这里,他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钟麟道:“文卿,你觉得怎么样啊?”

谭钟麟稍加沉吟,道:“中堂,人才难得!”

何璟也很满意的大声笑道:“不错,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左中堂,我很满意,您说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吧!”

左宗棠微微颔首,和胡楚元道:“楚元,这个事情就这么定,等我回江宁之后,就正式下文让你着手理办江南商行的事情!”

胡楚元当即道:“多谢中堂大人!”

此刻,他心里是很兴奋的,五省盐政交给江南商行来打理,每年售盐四亿斤是很正常的,哪怕每斤售价只有60文钱,那也有800万两的收入。要知道盐业是20/23的纯利,每年就有700万白银收益。

这比卖生丝赚钱多啦!

何璟则道:“老中堂,这个事情就不用再说了,我们都已经同意了,我是说你中午和我说的事情。”

“哦!”

左宗棠微微颔首,又和胡楚元道:“楚元,我曾听你爹和老夫说过,说是这两年都想给你定门好亲事,可你都是一概推辞了。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更是德才兼备的良才,可惜你爹又不在了,而老夫和你爹也是十五年的至交,不如就由老夫这个世伯替你定门亲事?”

“啊?”

胡楚元一下子又跌入了冰窖中,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下意识间,他看了梅启照一眼,可梅启照却用眼神努力看似他——不要同意,不要同意!

胡楚元彻底不解了,既然不是梅启照要嫁女,那还会有谁呢?

他很帅吗,怎么都看上他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左宗棠难免有些不满的问道:“怎么,你另有喜欢的人选?”

胡楚元匆忙道:“暂时没有,只是属下正在守孝,三年之内都不能成婚,所以也一直没有想过这件事。”

何璟朗声笑道:“贤侄不用过虑,我家小女今年才十三岁,等得起!”

“呃…!”

胡楚元简直无法相信,心里忍不住骂道:有没有搞错,十三岁的幼女都舍得拿出来给我糟蹋蹂躏,你是不是人啊?

左宗棠则和胡楚元宽慰道:“小媚这个孩子,我前些年在京师见过一次,确实是很聪明的小才女,和你恰是般配!”

胡楚元如雷贯顶,心想,有咩搞错,几年看到的就是个十岁小屁孩,还小才女…你忽悠谁呢?

何璟分明一副誓死拿下的神情,得意洋洋的和胡楚元笑道:“贤侄啊,难道本总督的家世不能和你家相提并论?”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总督大人错怪晚辈了,晚辈虽然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可对于自己的终生大事历来是很重视的。我爹曾和我谈过此事,答应让我自行挑选,先等我相中了,他再请人上门提亲!”

胡雪岩是真的这么同意的,他当然也不是鼓励胡楚元自由恋爱,他的意思很简单——儿子,只要你看中了,不管哪家的闺女,爹都有办法让你娶了她!

左宗棠隐隐有些恨意,道:“胡闹,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非你自己胡闹,你爹至少还能看到你成家立业。”

胡楚元不打算退让,管他什么幼女萝莉,他一概不要。

他这辈子就没打算娶几个老婆,他只想挑一个最好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吗的,人不就是一辈子嘛!

要找就要一个最好的,那才叫一辈子都没有白活。

光绪的老婆是挺多的,可看看那些后妃们的素质水平,光看照片,胡楚元就觉得他要是光绪,基本可以自杀上吊了。

老婆多,没用,得要最好的一个。

他咬定牙关,立刻答道:“中堂教训的是,晚辈也很后悔,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正所谓孝者三年不改父辙,既然家父让我自己挑选,我就当为我挑一个最好的女人,也为家父挑一个最好的能掌家业的大儿媳妇,传宗接代,相夫教子,使得祖业永存,世代煌煌。”

“好!”

何璟忍不住的夸赞一声,赞道:“有志向啊,果然是古之大才必有奇禀之处!”

梅启照也还抱着希望呢,当即道:“中堂大人,此事我看就暂时搁一搁吧,既然胡三爷当年已经有了这个话在,咱们还当是尊重三爷的想法。”

左宗棠微微皱眉,只能道:“那好吧,老夫本想将此事一并办了再回江宁,看来,终究是要留有遗憾了。”

胡楚元匆忙答谢道:“多谢中堂大人成全。”

“慢着,你别急着谢老夫!”左宗棠忽然一抬手,续道:“老夫南下之时就已经立了誓言,要代令尊礼办此事。老夫自猜并非高寿之人,怕是等不了多少年,三年之内,你就得老夫挑选妥当,不宜久拖。”

胡楚元抱拳道:“中堂大人请放心,晚辈心里明白。”

何璟却和胡楚元呵呵笑道:“贤侄,那你和本官说说,到底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妻子,本官膝下有两个女儿未嫁,若是有空去福州,你可到总督衙门坐一坐,咱们慢慢商议!”

胡楚元的心里一阵刺寒,心想,何璟这个老家伙太阴险,或许一开始是要嫁大女儿给他,一听说他要等三年,立刻就推荐小女儿。

还好前面咬牙拒绝了。

他也不好说的太细致,就道:“投缘最重要。”

何璟也笑道:“不错,有缘分还是最重要的。”

左宗棠却是一声苦叹,道:“楚元,老夫一心想要替你操办好此事再回江宁赴任,如今看来,怕是要留下遗憾了。人生果然是不如意者十之,奈何有如是哉!”

听着这番真心的话,想到左宗棠是为了他的婚事才拖留到现在,胡楚元也感到一种奇特的暖意,温暖中夹杂着一点庆幸。

虽然左宗棠表面上不说,可确实是在关照着胡楚元,希望胡楚元能够有所成就。

这一点,胡楚元切实的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左宗棠的心声,冰冷的官威中,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长者。

此事谈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大家原本都还想吃一杯喜酒,眼看也是吃不成了,只有梅启照心里暗暗窃喜。

大事谈了,大好的婚事没有谈成,浙江巡抚梅启照和江苏巡抚谭钟麟只好先行离去,何璟离的远,当夜就留下来,可也早早的去休息了。

很快,融冬院的花厅里就剩下左宗棠和胡楚元两个人,胡楚元也要起身告辞,左宗棠却让他稍微等一下。

左宗棠点了一壶水烟,沉默的抽着。

过了片刻,他和胡楚元道:“老夫想替你操办婚事是其一,另外也想再找个人关照你。何璟虽不堪负大任,毕竟也是闽浙总督,有他帮忙,你家的生意才能做的更大。老夫年岁已高,关照你家的时间不可能太久了,本以为替你定了此桩婚事,日后有他在,老夫便可安心西去。岂料,天不随人愿啊!”

胡楚元再次的在心里唏嘘,默默的感谢着,可也很庆幸。

他还不清楚何璟这个人吗?

福州舰队之所以会在马尾海战中全军覆没,这个人的“功劳”占了50,最可恶的是他临阵脱逃,直接从闽浙总督的位置上跑回家,被朝廷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真要是摊上这种岳父,胡楚元还不知道是哭是笑呢!

左宗棠则又问他:“老夫明天就要正式启程返回江宁府,赴任两江总督一职,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吗?”

胡楚元心里感激。

身居高位的左宗棠看起来威严冷漠,内心里却很细腻,考虑着每一件事,对胡楚元更是在不经意间就给予了非常多的照顾,让胡楚元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想了想,胡楚元和左宗棠问道:“中堂,我只想问问您这一生有什么遗憾?”

“呵…!”

左宗棠苦笑一声,叹道:“没有别的遗憾,唯有国势日下,老夫竭尽所能也无力阻止。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可比诸葛孔明,如今才知道孔明晚年的心境…鞠躬尽瘁而不能立国大事,死不瞑目啊!”

“哦!”

胡楚元心中默默唏嘘。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左宗棠对他确实是非常不错的。

稍加思索,他决定说几句真心话,虽然他估计左宗棠十之是不会接受,甚至还会大加训斥。

他道:“晚辈觉得,当今天下之弊病无外乎‘加税亡,不加税亦亡’,朝廷需要更多的赋税来维持军饷和开支,不加税则亡,只能加税,加税却伤害国力根本,长年日久,民不聊生,亦亡。这是一个死圈,不管是哪一个朝代,只要绕进这个圈子都难免一亡,几乎没有任何解脱办法!”

左宗棠听到这话,脸色陡然一寒,怒气暗发。

胡楚元的话固然有道理,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即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出乎胡楚元的意料,左宗棠并没有因为他口出狂言而训斥他。{手.打/吧}

过了片刻,左宗棠竟然渐渐平息心中的怒意,非常平静的和“你有没有好办法呢?”

胡楚元道:“那就要解决问题的根本。”

“哦?”左宗棠不免有些好奇,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胡楚元道:“说起来很简单,只是做起来难。当今天下有四万万人,种地的农民至少有三亿五千万,余下的才是商贩工匠和官吏兵丁,要想提升国势,那就要让这三亿五千万农民都变富。譬如说,引进良种,推广新棉,推广新桑新茶,修水库,开渠道。等他们变富有了,商贩自然更富,朝廷无需加税,赋税也充足可用。”

左宗棠难免有些不屑,因为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说了几千遍,便道:“果然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胡楚元却道:“其实也未必就真的有那么难,我原先已经和中堂说过了,等江南商行的利润稳定了,我就会建农学馆大量培养精通农桑之才,再在江南五省围绕着茶丝两业筹建一家江南农业合作社,向五省农户提供小额的低息贷款,鼓励他们买新种,勤耕种。朝廷无钱投资地方,那就由江南商行贷款给各府衙门兴办水利,修渠修路,再修水库,旱时放水,涝时蓄水,短则三四年,长则十年,江南五省必定会变一番模样,赋税之强,胜过往年一倍有余,那时候还用额外加税吗?”

这番话,左宗棠确实是大略的听过一次,可他当时认为胡楚元不过是一时的念头,即便有所投入,那也会是很有限的一些钱,杯水车薪。

现在再听一次,他才知道胡楚元早已是胸有成竹,江南商行不过是救国图强的第一步,此后还有更多的计划。

想到此处,左宗棠也忍不住拍掌赞叹道:“原来如此…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能够得到左宗棠如此程度的夸赞,任何人都会很兴奋。

胡楚元也很开心,他笑一声,和左宗棠续道:“中堂,我这个计划虽然好,却只能救江南五省,此外还需要中堂和何大人的鼎力。”

左宗棠颔首轻笑道:“此事不用你来担心,只要你真心图强国力,老夫可以逐渐让江南商行的影响力扩展到其他省。以你之才,只是经营生意就太可惜了。眼下你先努力经营好江南商号,做你承诺的这些事,待你的丁忧之期一过,老夫必当鼎力向朝廷保荐你。”

胡楚元拱手笑道:“多谢中堂!”

左宗棠则道:“老夫观你所学,远非经史之识,你不妨和我说说,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想法,这些念头,等老夫回到江宁,闲暇之时也可以自己研习。”

胡楚元想了想,道:“一半是看书学来的,另一半则是自己想的。若是中堂也要看几本奇书,那我就推荐两本!”

左宗棠好奇的问道:“哪两本?”

胡楚元道:“英国人亚当斯密的《富国论》,德国人克劳塞维斯的《战争论》。这两本书在国内都没有译本,只有原文,或者都是英文版,中堂可以找几个精通英德文的人翻译成汉文。”

左宗棠半信半疑,问道:“你觉得这两本书比之《论语》可有长处?”

胡楚元想了想,道:“不能这样比,我推荐的这两本虽然是洋书,却很实用,说的道理更简单。再者,《论语》出时哪里有洋人,又哪里有蒸汽机?时代总是在不停变化的,如果守着经史就能强国,朝廷何至于有今日?”

左宗棠哑然。

想了想,他道:“老夫明日就要走了,难得今夜习习,也没有什么事情,你就和老夫随便说一说那两本书里的道理,免得老夫回去苦看不懂,偏偏无人可问!”

“也好!”

胡楚元点了点头,就从《富国论》说起。

他在上海读英华书院的时候实在是太闲,还真的将这两本书的英文版拿出来读了几遍,既锻炼了英语阅读能力,也涨一涨知识。

他就挑出《富国论》中的一些基本经济原理和左宗谈闲聊,时常也会超出《富国论》的范畴。

他的这套经济理论是很简单的,想要国家变富,首先就要有资本的增长和流入,茶叶和生丝出口就是中国目前最应该力保的事业,不仅不该收重税,反而要收低税,因为保住它们就是保证了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

胡楚元的思路很清晰,瓷器、茶叶、生丝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三项世界级产业,如果连擅长的事情都做不好,不擅长的事情又怎么能做好,即便做出一点成绩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所以,想要真正的挽救中国,首先还是要在这三大产业上用足功夫。

持续稳定住目前的白银流入规模,国内资金就会更加充裕,市场扩大,自然有条件投资机械工业。

中国目前的情况不太一样,其次要考虑的问题还不是投资洋务,而是如何将不断流入的白银转化为国家赋税和收入,国家赋税不能直接都给朝廷,尽力留在各地总督手中,用于购买军火,训练军队。

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中国才有空间来考虑民族工业的问题。

即便是开始考虑民族工业,也不该优先考虑轻工业,中国的情况还是太独特,得先有步骤的军工业。

缫丝厂、染丝厂、茶厂、棉纱厂、纺织厂、面粉厂、糖厂、造纸厂…这些可以搞,但不能急。

民族工业不是那么好的,中国有4亿人口,可这里面的3.5亿人口都是无购买力的低保户,剩下的5千万人口的购买力也很有限。

所以,培育市场仍然是任重道远的事情。

军工业反而有着很充足的市场空间,军工业也要比轻工业容易,关键是怎么搞…究竟要如何搞,他心里也有充足的想法和办法。

听胡楚元这么细致的说完,左宗棠心中忽然像是找了一个答案,他忍不住的和胡楚元感叹道:“很多时候,老夫也是灰心无奈的,眼下只想稳固好湘军的这盘棋,其他的就不多想了。现在看来,其实一切都还有救。”

顿了顿,他又和胡楚元道:“西学为用,中学为体…怕是一句谬论!”

胡楚元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他来说,单方面的完全推崇西学是不合适的,中国人毕竟是中国人,几千年传统都丢光了,中国人还算什么呢?

他想了想,和左宗棠道:“西方有一个人说过,使一切非理性的东西服从自己,自由的按照自己的规则去驾驭一切非理性的东西,这就是人类的最终目的。我以为,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所有人,也适合于国家和种族。所谓理性和非理性,本身只存在于我们根深蒂固的认识中,正如我们认为洋人是非理性的,而洋人则认为我们是非理性的。我们想让洋人服从我们,洋人则想让我们服从他们。”

“你的意思是…?”左宗棠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话,受制于时代,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未能完全听明白这番话。

胡楚元随兴的答道:“其实,我们所坚持的‘中学’就是我们不肯包容其他学说的原因,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本身就是一种固执的划分,是一种对其他民族的歧视。我倒觉得,洋人和咱们长的虽然不一样,可也是人嘛,和以前的匈奴人不就是一样的。”

“嗯…!”左宗棠并不愿意承认。

略加思索,他和“那你以为,当今的治国之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赚钱总是硬道理,有了钱,咱们至少能保家安国。此外,有用的东西就拿出来用,无用的东西就暂时搁在一边,不去争论!”

左宗棠恍然有所顿悟。

前面那一句,大家心知肚明,只做不说。

后面这一句,似乎就值得推敲了。

左宗棠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后半句,左右思量,随后才低声道:“暂搁争议,尽取有用者而用之!”

胡楚元道:“是的,就是这样呢!”

“是啊,暂搁争执,尽取有用者而用之!”

左宗棠忍不住又重复了一番,到了这一刻,他总算是在胡楚元这里找到了救国图强的答案,他心中也再次感叹:奇才焉可轻出,此乃天下之大幸也!

他想,胡楚元这个孩子只用来经营生意,为湘军筹集粮草军饷,为两江筹办洋务…只怕是浪费了,治国之才就在眼前,能继承老夫事业的人也不就在眼前吗?昔日林则徐已老,想平定西疆而无光阴,故而将西疆之事托付于我,今日老夫也老,想救国图强亦无光阴,正可将国事托付于他。

这番话,他没有说,他还需要再看一看。

国事兹重,焉可儿戏。

能说的人未必就是能做的人,能做到人也未必就是能说的人。

他得再看一看。

两人谈了一夜,天色已经渐渐明亮。

左宗棠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久经战场,痼疾缠身,熬不住这深夜的困倦,可在这时候,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无尽的热情和精力,支撑着他,让他再也不知道疲倦。

等胡楚元不再说了,他的内心里也早就一片透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让阳光照入房间里,照在他的身上,肩膀上。

看了看门外的景色,他这才回过身和胡楚元道:“楚元,你的才能胜老夫十倍,而你也生的恰得其时,未来不可限量。”

胡楚元道:“中堂过赞了!”

左宗棠庄重的摇着头,道:“不,老夫说的句句属实,可惜老夫终究是老了,撑不了多久,但老夫再也不感到难过和孤独,因为老夫知道举国之中还有你这样的奇才。老夫时日不多,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老夫还是会竭尽所能多办几件大事,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胡楚元道:“中堂大人必定长寿百岁,不用担心。我只希望中堂不要太忧虑,凡事都会顺其自然,国家不可能永远昌盛,也不可能永远垂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气数使然。”

左宗棠默默颔首,道:“此乃天命,然…吾等亦当尽人力。你想要说的,老夫都听到了,也记得了。现在,老夫就可以毫无顾虑的离开,以你的才能,老夫根本不用多操心。”

胡楚元没有说话,现在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就算他和左宗棠说了这些,又有多少的意义呢?

即便左宗棠愿意接受其中的一些想法,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别人呢?

连鸦片都要大面积的种,搞国货鸦片精神的国家还有什么意思嘛?

左宗棠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现在也说的很漂亮。

可他并不是一个伟人。

他只是这个时代中最为厉害的几个封疆大吏之一。

对左宗棠也好,对整个清王朝的所有官员和封疆大吏们,胡楚元都不抱有任何希望。

赚钱总是硬道理!

他只想赚钱,保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稳固着中国经济的两个基本盘,再想办法击溃日本,那等到革命军来了,得到的也不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国。

他想,如果他能做到这一步,他就赢了。

他这一生就赢了。

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不想做,也犯不着去做一个伟人。

开国总统,世界首富?

他无比偏爱于选择后者,当然,前提是“革命军来了,得到的也不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国”,更不用受到日本的威胁和侵略。

如果没有伟人,那就培养一个伟人吧!

胡楚元想,如果他有一亿英镑,培养一个伟人还很困难吗?

左宗棠真的要走了,在胡家大院里住了三个月后,他才带着自己的湘勇营启程返回江宁。胡楚元和胡家的人都出来送行,闽浙总督何璟更是带着人送行到钱塘江码头。

渐渐看不到大队人马的身影,胡楚元转身回自己的寝室休息。

他知道,他只是给左宗棠开了一剂安慰性的治癌药…等他从清朝廷获取了足够资本和利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亲手推翻这个朝廷。

他要走的路几乎和日本四大财阀完全一致,不久,他也会和日本四大财阀在商场、战场上相遇,幸好,目前的日本四大财阀的实力和他大致相当。

等他睡醒已经是下午时分,这刚起来,就有人来请他去锁春院,说是何璟请他去聊一聊。

和这个人有什么好聊的呢?

可也不能不去,胡楚元就换身得体的衣衫,前往锁春院。

进了花厅,他便看到何璟正坐在矮榻上看书。

听到动静,何璟一抬头,见胡楚元已经来了,便很客气的招呼他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啊,本官和令尊也算是深交多年,未想令尊正直壮年而驾仙西去,令本官心中唏嘘不已啊。从今以后,这诺大的家业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份量可不轻啊!”

胡楚元拱手道:“多谢总督大人,还望大人日后多加关照本号的生意,晚辈感激不尽!”

何璟呵呵一笑,道:“此事简单,倒也不在话下。本官今日留下来,另外有一事和你商量!”

胡楚元恭谨的答道:“总督大人如果有事吩咐,还请直言。”

何璟道:“本官祖籍浙江余杭县人,因为家祖前往广东香山出仕,才举家乔迁到广东,近些年,本官一直有意重归故里,只是家中人口众多,杭州府里地价又高,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胡楚元笑道:“这个事情还不简单嘛,晚辈这就去办,在杭州府里替您置办一栋大宅,另在余杭县购良田三千亩,杭州城里再置办二十余家店铺。”

何璟呵呵一笑,道:“说出来怕你笑话,本官为官多年,豪宅见得多了,也还是第一见到如此雅致的大院,心里喜欢啊。若是可以,楚元,你就替本官按你家这栋大院的规格在西湖一带置办一栋宅邸,钱财方面,你大可放心…!”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便道:“总督大人放心,钱财是小事,我会办妥当的!”

何璟朗笑一声,道:“那好,有你这话在,本官就放心了。本官倒不用置办的太急,眼下就以你家的名义来办,五六年间能修好即可,另外,院中得多修一栋石塔,用于安置本官多年私藏的古籍…当然,本官不会亏待你,商行日后若在闽浙经办事务,有不妥当之处,你都可以来找本官。”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行。”

何璟心里愈加高兴,他知道胡楚元应该是个明白,他没有说具体的造价,只说是按照胡家大院的规格,怎么盘算也不能低于二百万两银子。

当然,他也是个明白人,这一点,胡楚元已经明白了,只要这份礼真正切切的到位了,日后少不了他胡楚元的好处。

他早就想好了这个事情,原本是要借取聘礼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将那栋豪宅取下来,现在却有点棘手了。

仔细一琢磨,何璟忽然又问道:“贤侄,你家两个弟弟可有婚嫁?”

胡楚元答道:“我家二弟已经有了订亲,老三原本是想和徽州人家张氏订亲,只是家父走的急,此事还没有谈妥当。”

何璟一时欣喜,笑道:“那正好啊,世伯家中长女年华十四,貌佳品良,正所谓长兄为父,你不妨就和世伯一起将这等的好事定下来?”

胡楚元为之一怔,道:“这…老三生母还在呢,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我这就去问问吧。”

何璟更加高兴,他明白自己的身位,做他闽浙总督的女婿得有多大的好处,人人皆知,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胡楚元不是一般人,想法很独特。

他不怕一个女流之辈会拒绝,还就怕胡楚元来决断。

他当即笑道:“那好,此事就拜托你去传个话了!”

胡楚元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找大夫人和罗四夫人商议,随即就再找来老三胡缄元的生母七夫人,胡楚元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的,不想惹祸上身,可三位夫人都是异口同声的要同意。

胡楚元一琢磨,就说先再问问胡缄元的想法,就差人将三弟胡缄元喊回来。

可惜,他这个三弟又不是傻子,当即就同意了。

胡楚元总不能说闽浙总督何璟迟早要垮,大家都得跟着受牵连吧,他也无奈,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就这时候,何璟已经坐不住了,亲自过来,两家长辈一见面,一个要财,一个要势,一拍即合,哪里还有胡楚元什么事啊?

只不过,一听何璟说了聘礼的事情,几位夫人都傻眼了。

好家伙,这见过提亲的,没见过心这么黑的。

这不摆明就是讹诈吗?

可在这个事情上,胡楚元倒是拿定了主意,让三位姨娘都不用过问,他会置办好,对得起胡家的身家和地位,不会让老三寒酸的。

有左宗棠给他撑腰,这个家就是他在当,他同意了,几位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将事情谈妥后,乘着老三胡缄元没有急着回去守孝,胡楚元就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他:“你真的同意?”

胡楚元有两个弟弟,差别挺大。

老二胡品元是个很健谈的人,能说会道,真像是长了三张嘴,和谁都谈的来,老夫子谈的来,闲夫走贩也谈的来。

老三胡缄元不是这样,他比较内敛,不怎么爱说话,眼帘子一抬,里面就有闪烁的精光,心思挺多。

胡缄元的身材外貌都和胡楚元相似,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年纪也只相差两岁,神情容貌中都留有胡雪岩的影子,长脸尖颌,眼睛细长,浓眉的尾梢微微上挑。

细说起来,胡缄元更像胡雪岩那个人。

听胡楚元问了,胡缄元便道:“哥哥放心,我看得出来,几位母亲大人都是极力赞成,哥哥既不反对,也未必就很赞成,多半还是想着我到底喜欢不。可我也琢磨了,娶谁不是娶啊?她若嫁了我,总也好过嫁于他人,我至少知道疼她,借着爹爹的光,更不会让她受苦,她丑也罢,美也罢,既然订了亲,她便是我家妻子。”

胡楚元一时无语,心想,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

不过,他倒是挺佩服这些人的。

他这个三弟更像个男人,似乎是个能做大事的料子。

想到这里,胡楚元便道:“老三,那我就不多说了,这个事情我认了。其实,我总觉得何璟这个总督不稳妥,闽浙又是多灾多难的地方,担心他迟早会有闪失,咱们兄弟心里得小心点。若是哪一天,他一不小心栽在官场上,你也别轻辱了他女儿。可若是他家女儿仗势欺你,你也别任劳任怨。”

胡缄元默默点头,道:“我也觉得这个人不妥当,哪有道理要我家出这么大的一笔聘礼,分明是乘爹爹走了,大哥又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讹诈我们。”

胡楚元无奈的苦笑,道:“官家不就是这样嘛,历来都是仗势欺人的东西。我看你倒是心思很正派的人,不妨用功苦读,哥哥替你暗中作保,保你一个举人功名,日后再想办法荐你为官。”

胡缄元想了想,道:“哥哥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正有这个意思,我若在朝,必当替百姓着想,绝不像他那样,只顾着自己捞钱。再不济,我也要做梅巡抚那样的官,多多少少得办点实事!”

胡楚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我心里明白了,会暗中妥善办理,你这就去上庐,别耽误了给爹守孝,也替我多撒烧些火纸。这里的事情是一出又一出,我怕再也去不了。”

胡缄元道:“哥,你宽心着吧,我和二哥都替你多烧着呢!以后这个家就咱们三了,咱们一定要好好撑着,不能让别人欺负到咱们胡家的头上,更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

胡楚元听的挺感动的,默默的想,有兄弟就是好啊。

独生子女,独的人情味都没有了。

他点着头,慢慢将胡缄元送到了大门外,等到胡缄元的轿子都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返身回了大院。

没过多久,大夫人和罗四夫人就匆匆忙忙的又将他喊过去,一家人在和乐堂里商议,当然还是说聘礼的事情。

何璟说了,不用那么麻烦,一切都照搬胡家大院的框框办事。

这还叫不麻烦,整个江浙五省,哪里还有比胡家大院更奢华的园林?

别的不说,只说罗四太太住的楠木厅,四百多个平方全部用了上等的金丝楠木,仅是木材就耗银十七万两,只有皇家才能有这样的气度。

罗四夫人是又气又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楚元呢,他还是那个话,就按胡家大院的规格操办,在西湖外重新建一栋新的给何家。

有时候,胡楚元自己也想一想,住在这样的大院里,那才明明白白的说明这辈子算是没有白活。

既然胡楚元还是这个气派,几位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随后,她们又说了说搬迁的事,胡楚元如今是一家的脊柱了,不能再和弟弟妹妹们挤在清雅堂,也不方便和外人谈事。

大夫人的意思是她搬到和乐堂,和罗四夫人、七夫人、九夫人住在一栋大院里,胡楚元搬到百狮楼跟老太太住在一栋,有什么公事、家事就在百狮楼里和大掌柜们商议。

这是最起码的规矩,没有什么好商议的余地。

胡家大院是奢华第一。

大院的很多家什都是极其名贵的上等红木,以红酸枝、黑酸枝和花梨木为主,紫檀木、香枝木、鸡枝木、纹乌木也有不少,每一件都是能用几百年的传世家具,时代越久越坚硬厚实,楠木厅里的金丝楠木更是千年不坏。

影连院有一栋完全用鸡翅红木修建的红木厅,仅仅木料就耗银十四万两,也不比楠木厅的造价便宜。

百狮楼那里雕了一百只狮子,每只狮子的眼睛都是用一对指甲大小的黄金球,根本就是两百个金豆,加起来也值三万多两银子。

和乐堂门前水池中央有一块两人高的灵璧石,号称是浙江第一灵璧,也是胡家的镇家之宝,当初从扬州富商手中买来的时候花了胡雪岩整整十万两银子。

胡家大院的这块地更值得讲究,尤其是西花园的格局,那是南宋时期就留下来的,当初就是南宋宰相府的后花园,里面一块两人高的太湖石还是宋徽宗时代留传至今的。

想一想吧,何璟开了多大的价码。

胡楚元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做大生意的人,他答应了,也想看看何璟到底能出多少力,能不能对得起这份贿赂和聘礼。

和几位夫人谈完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胡楚元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这就准备起身告辞,七夫人忽然轻咳了一声,娇滴滴的笑道:“哎呦,几位姐姐,楚元啊,你们这也都在呢,咱们就说说分家的事吧…!”

胡楚元冷不丁的一抬眼帘,问道:“怎么,七姨娘感觉现在有底气谈这种事了?”

罗四夫人也是一声冷笑,道:“楚元,既然有人说了,咱们就谈谈吧。你是当家的人,你就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胡楚元稍加思索,道:“物业地产不算,爹的实际家产差不多就是二千一百余两银子。我琢磨,小妹出嫁的时候,聘礼嫁妆都由我出,品元和缄元成家立业的时候,也可以从我这里领走八百万两银子,他们要是想自立门户,我,他们要是想和我一起办事,我更。至于小妹,我会为她在钱庄里存着两百万两银子,她需要的时候再给,免得她婆家讹她的钱。”

七姨太一听就乐了,她原本以为胡楚元这个精明鬼不会那么客气,可居然能分到八百万两银子,。

罗四太太却是摇头。

大夫人是胡雪岩的糟糠之妻,地位虽高,却没有实权,胡雪岩早年能够发财,罗四太太和罗家出了不少力,所以,她在家里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她道:“楚元,你爹留下的资产呢,扣除这个大宅,宅邸房产和商号折银,差不多也只能折400万两银子,另有300万两的子孙钱、800万两银子的活钱和1000万两银子的湘军债务。身为长子,你要拿宅邸田产和商号,两个弟弟各分400万两银子。子孙钱留在我和大夫人手里,一是用来备急,二是用作两个弟弟和小妹的婚嫁。至于湘军的债务,如果能还,兄弟三人,每人330万两均分,不能还,那大家认倒霉,总不能和朝廷计较,否则连最后的一点身家都保不住!”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三姨母说的是。”

罗四太太又道:“要是大姐和七妹也没有意见,家就这样分,但也不急着分,等品元和缄元成家立业再说。家里的产业和外面的事情都归楚元管,两个弟弟的钱就算是拆借给楚元,楚元要是赚着钱,那就按每年5厘的利息计算,要是没有赚到,那就别在算什么利息了。不过,楚元,你在外面当你的家,这个大院里面的事情却都得由我和大姐处理,尤其是那些女人家的事情,楚元你更不要多问。”

胡楚元嗯了一声。

这个分家方案可以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在胡楚元已经执掌大局的情况下,这位罗四太太就在尽量公平,也尽力不和他翻脸的提前下,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了足够好的分家条件,同时也不让七姨太借着自家儿子的婚事讹诈一笔。

她的计较之处就在于将子孙钱拿出来置办几个儿子的聘礼和婚事,就算给缄元二百万两,那还能剩下一百万两,也继续攥在她手里,和七姨太没有任何关系。

分家立业了,该给老三的钱,也差不多能给老三了,要不然就留在胡楚元手里做贴息股,仍然和七姨太没关系。

七姨太固然不爽,可也拗不过罗四夫人,再加上胡楚元和大夫人已经同意,她只能忍下这口气,心想,等我儿子娶了总督的闺女再和你们细细计较。

胡楚元不是那么有耐心参与到她们几位夫人的争斗里,既然已经达成了分家的协议,且维持暂不分家的局面后,他就起身告辞,回去和王宝田商量在西湖边买地皮的事情。

让胡楚元感到意外,第二天,罗四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驱赶家中的那些小妾。

如果不是九姨太还有个小女儿,她肯定连九姨太都要赶走。

平日里最嚣张的十四姨太最倒霉,其他姨太太还能带走自己的首饰和私房钱,唯有她是直接被赶走,只给了几十两银子的盘缠费。

十四姨太倒是很早就想转走这些首饰和私房钱,可罗四太太是什么人,早就在盯着她,连个金耳环都被克扣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所谓的荣华富贵。

胡楚元旁观着这一切,但也无法开口说话。

这就是这个时代,对男人来说,三妻四妾很正常,对女人来说,那就不正常,尤其是没有子嗣的小妾,简直不是人。

老爷一死,小妾遭殃。

这话真是从来都没有错过呢!

等十四姨太离家之后,胡楚元让二管家胡荣悄悄给了她六百两银子,又在杭州城外的郊区买了一栋院子,让几个既不能回娘家,又找不到其他依靠的姨太太暂时住下。

对她们来说,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远远不如财富和荣华富贵来的实际。

或者,她们本来就没有选择。

至于今天所要面临的局面,从做妾的那一天起,她们就已经知道,因为无数例子都是这样。

随着她们的离开,胡家分家的消息也迅速传开。

人们说着,笑着,揶揄着,继续等待胡家上演豪门衰落的好戏。

人们很有预见的说,暴发户都是这样消亡的,还是那些读圣贤书的书香门第才能久传不歇,生意人家不长久啊!

在胡家大院住了几天,何璟总是旁若无人的四处闲逛,心里也想看清楚,号称花费了三百万银子的豪宅到底是怎么个奢华法。

越这么看仔细了,他就越发忍不住的喜爱起来,他想,人生若是能在这样的宅邸里养老送葬,那也真是平生一大幸事,算是没有白活一趟呢。

可惜,这里再好,那也不是他的,他还不敢逼着胡家将这栋大院让给他。

身为闽浙总督,他兼任福建巡抚、福州船政大臣和福州将军,又要管台湾岛和东南海防,实际职权异常强悍,基本是三省一舰队,比李鸿章还彪悍。

比起左宗棠,他要忙的多。

在胡家游玩了近半个月后,何璟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回到福州继续做他的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

差不多就是同一天的晚上,颜士璋总算是从京城回来了,风尘仆仆的就回清雅堂去找胡楚元,这才知道胡楚元已经搬到了百狮楼。

百狮楼是胡家真正的大厅堂,位于胡家大院的正中央,从大院的二门到百狮楼之间铺设着一条三十多米长,六米余宽的道路,纯用汉白石。

百狮楼的一楼只有三间房,中间是会客厅,东侧是书房,西侧是花厅,也就是传统的“东书房、西花厅”布局。

胡楚元这些天一般都是在东书房里,各位掌柜有事来找他,也直接到书房里说话。

胡楚元有的是钱,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虚伪到假惺惺过着节俭朴素的生活。

他所使用的这间东书房大的离谱,两百多个平方,本身就有藏书阁和一间午寝室,正中间放着一张大红木的书桌,桌面近两米半宽、五米长,用的是一块整板的上等乌枝红木。

乌枝生长的非常慢,一整板就能用来打造这么大的书桌,那至少有一千年的寿龄。

这样的书桌在整个江浙目前还只有胡家有,其他大户人家也有乌枝红木家具,但都要小很多,而像这样的一个桌子仅是木材就要花费三万两银子,绝对能传世五百年。

保护的好,经常上蜡,千年都不会坏,几百年后还能和新的一样。

颜士璋匆匆跑进来,看到胡楚元正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书桌上还摊开几张练字的纸。

胡楚元一抬头,也看到了颜士璋,当即笑道:“颜先生,您可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您拿着银票跑了呢!”

知道他是开玩笑,颜士璋呵呵一笑,这就准备在书桌旁的侧席上坐下,却一眼看到胡楚元身前的木桌是用了一整块的红木乌枝板材,心中不由得暗暗乍舌,心想,胡雪岩的奢靡之风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桌子,两江总督衙门都没有,也就是北京城的那些铁帽子亲王家里能看到。

奢靡啊!

胡楚元则和颜士璋问道:“京城里的事情疏通的怎么样?”

颜士璋道:“因为万老尚书非要我留在他家多住一段时日,共同研究一下那幅墨宝,所以耽搁了半个多月。不过呢,我们总算是查出了那幅墨宝的代笔者,不是别人,就是赵左。所以啊,差不多也能值当个三千五百两银子,万老尚书很喜欢,也就收下来了。”

胡楚元微微皱眉,道:“我不是让你重新买一幅真迹吗?”

颜士璋道:“我确实是另外买了一幅,可万老尚书不想要,他以为我想重新出仕,觉得其中难度太大,不敢收。我说是替您疏通一下,他则说是心意领了,也愿意帮忙,只是他年岁已高,不久就要辞官回乡,所以让我将墨宝送给了孙家鼐。孙状元是当今皇上的帝师,深得两宫太后的喜爱,日后前途无量。”

话是可以这么说,可孙家鼐想要爬出头,那还有得等呢!

等他爬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胡楚元犹豫了片刻,问道:“孙家鼐收了吗?”

颜士璋笑道:“董其昌的墨宝,哪个不想要啊,老尚书那是已经有了几幅真迹,虽然喜欢,却不以为贵。孙家鼐那里倒还没有,当然很高兴。”

“那就好!”胡楚元笑了笑,心里并不是很高兴,总觉得钱没有花在刀刃上。

孙家鼐至少还要再等几年才能掌握实权,什么时候疏通他都来得及。

颜士璋则道:“东家,我这些天在京城其实还见了一些人,原先是不想见,可都是万老尚书暗中引荐,不得不见。多是一些湖南湖北的进士,也有江西、江浙籍的,目前都在翰林院做修编,少数几个已经混了各部主事的闲差。”

“哦?”胡楚元有些好奇,问道:“见他们做什么?”

颜士璋道:“东家有所不知,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会试,但凡遇到皇帝即位、新婚,太后大寿,这都要增加一次恩科会试。每一次会试都会选出三百多名进士,可天下哪有那么多的空缺,近乎有一半的进士都找不到实缺,只能在京城里等着。如果家里有些钱,疏通贿赂各部官员,或许能捞一个京官职务,疏通地方大员则能捞一个知县。老尚书替我引荐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正值青壮,颇有志向和才干,只是暂时还没有轮到空缺。”

胡楚元默默点头,大体明白了万青藜的意思。

他随即和颜士璋问道:“是不是要帮这些人找个实差?”

颜士璋微微颔首,道:“雪中送炭,替人谋事,此恩胜于再造。我将这些人的资料都整理了一番,也暗中做了观察,有两个浙江籍的进士,我已经出钱替他们疏通到户部。另外还有两湖籍的进士十二人,江西籍的进士四人,江浙籍的进士七人,这些人就只能安排到江南各省,资历高的可任知府,资历低的可从知县做起。”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里就更明白了。

浙江籍和他是同乡,两湖籍属于湘系,江西籍属于万青藜和梅启照的同乡。

在清朝做官做事,同乡必然就是最重要的力量,相互支援,相互扶持,共称一党。

胡楚元点了点头,让颜士璋将名单交上来,仔细浏览每个人都资料。

他大略数了一下,总计二十三人,被颜士璋列为一等人才的有七人,分别是湖南人霍鸿机、张百熙、屠仁守,广东人戴鸿慈,江苏人廖仲山,广西人唐景嵩,江西人刘鸿熙。

此外还有十六人,胡楚元赫然从中发现了江西人罗大佑和湖南人黄家驹。

这一刻,他颤抖了。

重生?

仔细一看资料,两个人还都是同治十年辛未科进士及第,黄家驹是二甲第七十一名,罗大佑是三甲及第。(确实是真的,这个罗大佑后来还在台湾任台南知府,死于任上,当地建有一座罗公亭纪念他!)

乃们颤抖吧!

胡楚元当即一挥手,将颜士璋招过来问道:“这两个人的能耐如何?”

颜士璋道:“任道台有余,任巡抚则不足,我所列一等七人,才能都可出任巡抚。这些人中,霍鸿机的才干又更高一筹,东家一定要推荐给左宗棠左大人。这样的人才留于京师,那就是糟蹋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好,你替我写几封推荐书函,两湖籍推荐给中堂大人,霍鸿机、戴鸿慈和江苏籍、江西籍的一起推荐给梅启照大人。”

“好!”颜士璋立刻取来笔墨,又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人要推荐,此人山东烟台籍,自幼生活在京师,如今在户部补缺任主事一职,祖父王兆琛曾任山西巡抚,父亲王祖源现任四川成绵龙茂道台。”

“叫什么,有什么特长?”

颜士璋道:“王懿荣,自幼勤学,经学渊博,有过目不忘之能,极其擅长鉴定古玩文物,书法和金石学的造诣在京师颇有盛誉。那幅董其昌代笔之作的具体出处连万老尚书都未能鉴定出来,就让人请他来判断,年纪不过三十三岁,却能一眼看出赵左和沈士充的书法差异,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奇才!”

胡楚元一听到王懿荣的名字就乐了。

这个人啊,他知道,甲骨文的发现者和最早的研究者嘛,可以说中国甲骨文研究的根基就是这个人建立的,据说在国学界的地位很高很高。

他又不解了,问道:“这个人没有考中进士?”

颜士璋道:“考进士也有运气问题,他已经是两次落第,可我看他的才能远非一般进士可比。也是他太过博学,样样都学,其实是很聪明厉害的人,只是钻研错了方向。没有办法,官宦子弟,玩的就是这些东西嘛!”

胡楚元笑了,道:“那你让他来,我这里要筹办一个江南国学馆,可以聘请他来。只要他愿意,薪俸好说…他恐怕也不缺钱。”

颜士璋苦笑,道:“钱…谁不缺呢,您不也缺钱吗?他也谈不上很缺,但有一份高薪总是好事,关键还是有没有他觉得合适的位置!”

胡楚元想了又想,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招揽的。

别的不说,就请这样的人才帮忙鉴定文物古董,但凡是能传世的东西都收藏下来,日积月累,等他走了,留给子孙的宝库足可开一家故宫博物馆。

这样的人,一定要用个好东西诱惑他。

“他人在哪呢?”

颜士璋道:“还在京城户部就职,我和他父亲是同科举人,又是同乡,关系很不错,就问他想不想来杭州玩几个月,经费我出,他说是很想到江南玩一玩,可是请不到假期。我就说,尽管辞职来玩,以后再考进士不就行了。他倒是同意了,可要辞职也得花点时间,大概再过半个月才能到!”

胡楚元高兴极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家里即将能收藏几百件元青花,道:“好,那你去替我办个事…算了,我亲自去办,你留在这里帮我写推荐信!”

“好,好说!”

颜士璋很高兴,顺手摸了摸眼前的这张红木桌,赞叹道:“红木之中,天竺紫檀乃是极品之王,可惜十檀九空,不适合做大家具。除此之外,又有乌枝、红枝和白枝,另有云南鸡翅、海南黄花梨,五种之中,乌枝最为名贵,价格堪比紫檀,此桌用了一整块乌枝木,怕是要用一千年期的老原木所做。千年生,精华所化,只有这么一张桌子。东家,我羡慕啊,若是能在这样的桌子上书法绘画,人生何其幸福呦!”

胡楚元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张书桌不能送,也得留着传世。

他以前参观过胡家大院,胡家的很多家具都被子孙卖了,只有两个红木桌保存了下来,一个是在胡家和乐堂里的大桌子,那是一家人吃饭的圆型红木桌,直径两米,另外就是眼前这个书桌。

这两个桌子直到21世纪,在整个江浙一带仍然是最大的老红木桌,无论用料、漆料和手工都堪称是皇家御用级别。

就谈漆和漆艺,漆是福建的闽红漆,漆艺是从京师请来的高手,所用的技术叫“老深漆”,前后刷了四十多层,效果宛如欧美的钢琴烤漆,但即便是经过几百年也不会掉漆掉色。

那个红木餐桌是传统清风格,而这个书桌则因为胡雪岩常年和洋人打交道,里面就柔和了洋人的风格,中西合璧,胡楚元也非常喜欢。

如果他没有记错,后来这个桌子就用来盛放江总书记、等人的题词。

说实话,这种桌子不是他有钱就能得到的,更不是有钱就能打造的,要看运气。

千年乌枝树,即便是在目前的菲律宾也很难找到,以后更难有。

所以,他也是想要留下来传世的。

什么叫传世,美国总统的那张红木办公桌是从华盛顿总统就留下来的,只有历代美国总统能用,别人免谈。

想了想,他就和颜士璋道:“难得你这么喜欢,可惜我也舍不得送人,还想留着传世…!”

不等他说完,颜士璋慌道:“东家,您别误解我啊,我是很喜欢,可就算您送给我了,这个东西也无法在我家里保存几年。别说我想要,就算是皇上太后看到都想要,各地总督巡抚谁不想要,稀世珍宝,越来越少啊。大概也就是您家里能留得住,能有机会沾沾光,在上面写几封信函,画几幅字画,我就很开心啦…真的。”

胡楚元默默点头,他知道颜士璋说的是真话。

千万别小看这个桌子,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价值多少钱。

他道:“那就这样吧,我给你按大小尺寸和式样,用海南的黄花梨木给你重新订做一个,漆料和工艺都是同样的,可这得到京城里订做,找的是宫里御用的大匠,得偷偷做,两年之后才能交货。”

“多谢东家啊!”颜士璋欣喜异常,又感慨良多的笑道:“当初我和中堂大人说要在您这里找个富贵差事,您看,这不就找到了。就您给我订做的这张桌子怎么也值五千两银子,光是手工费就不止六百两。”

胡楚元笑了笑,道:“你满意就行,那我先去办事,你留下来,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让他等等我,我即刻就回!”

“唉,东家,您就放心吧!”

颜士璋高兴不已,又忍不住的摸了摸这张书桌,心里感叹:传世之作,稀世之宝啊!

胡楚元立刻就走了,他要去胡庆余堂找一味药材——龙骨。

胡家的胡庆余堂在杭州城里开设了四个店,最近的店面就在元宝街上,从胡家大院里出来向东走几百步就到,胡楚元就没有让人准备轿子,只有一位护院武师和两个家丁跟着他。

干什么?

保护主子啊!

谁不知道胡家富可敌国,万一来伙不要命的劫匪绑了他,赎金低于三百万两银子,劫匪都不好意思开口。

走在路上,胡楚元就在心里琢磨,进士都能招揽,他凭什么不能招揽一两个精明厉害的家丁,不要多,两个人就够,熟通文字,武艺精湛,为人精明,还得年轻耐用。

另外再买一辆西洋马车,还得是进口的高大洋马,坐轿子的速度太慢,晃晃悠悠的能把人都哄睡着了。

什么叫行头?

这就叫行头,开桑塔纳出去谈生意,和开奥迪、宾利比起来总有差别。

不用说话,人的财力和地位就摆在那里。

快步走进胡庆余堂,胡楚元迎面差点就撞上一个人,那人却道:“咦,楚元!”

胡楚元抬头一看,见是四叔胡月乔,就请好问道:“四叔,您也在啊?”

胡月乔呵呵笑道:“是啊,是啊,大嫂子让我打理药行生意,我这怎么能不常来看看,这个好事也得多亏你,没有你同意,我也拿不到这药铺啊。说实在话,经营药铺一直是我的夙愿,可惜你爹爹药铺一投股就是上百万两白花花银子,我出不了这个钱!”

胡楚元笑了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眼下家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打理,总不能让这个药行关门。那就不用多想,还是得请四叔您来打理!”

大夫人胡金氏建议让胡月乔来接管胡庆余堂,胡楚元没有反对,就让胡月乔出资六十万两银子买了药行的四成股份。

难得见到胡楚元,胡月乔就顺口问道:“楚元,商行的事情置办妥当了吗?”

胡楚元道:“江苏那里的行铺都已经开始营业了,浙江和安徽的行铺再过几天也能运转。”

胡月乔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钱上面周转还灵活吗,你们这一分家,我估计你手里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吧,这做生意总要留着活钱买货进货,别把账面给撑死了!”

胡楚元笑道:“还能周转着,湘军欠我的债务也是给利息的,每月支付一次,我将债都压在钱庄,所有的利息都给钱庄,再从钱庄借钱周转。”

胡月乔道:“那就好,可钱庄不就不能借贷了吗,这笔债,我听说可是有上千万呢!”

胡楚元道:“暂时就不能借贷了,可钱庄的毛利多,赚钱的方法也多,不一定非要放贷,眼下只要撑住就行。熬过这半年,我的资金就活套了!”

胡月乔听的很满意,笑道:“就知道你小子顽劣归顽劣,做生意的能耐却不会差的。今个怎么想起来到药铺走动,是不是家里有人要抓药?”

胡楚元笑道:“不是,我在家里读书,无意中读到一味药草名为龙骨,书上说的神乎其神,就过来看看。”

胡月乔心里纳闷,心想,这小子还有心思看书?

他道:“龙骨就是古骨,有细纹似甲者为雌,无纹似石者为雄,我让抓药的师傅拿给你看看!”

胡楚元点了点头。

很快,胡月乔就将药行铺里的龙骨药拿了出来。

这种药用的很少,主要是用来收敛神气镇惊,药行里也只有几十片完整的龙骨。

胡楚元一看,却发现不是刻着甲骨文的龟腹壳,还是一些化石,而且是很明显的腿骨,说不定还是恐龙的呢。本章节孤独恐龙化石暂时不急着琢磨。

“有没有像是龟壳的,上面有细纹的?”

胡月乔道:“哦,那是雌龙骨,恐怕也是有的,主治体虚力乏之症。”

等了一会,抓药的师傅就重新找了几片龙骨,这一回,胡楚元才满意了,确实是刻着甲骨文的龟壳。

拿着龟壳玩了玩,他和抓药的师傅问道:“这样的雌龙骨在哪里出产?”

抓药的师傅道:“禀少东家,这东西只有河南安阳一带有,都是农民在自家田地里挖出来的,时有时无,产量很少,用的更少!”

胡楚元继续把玩了片刻,和胡月乔道:“四叔,我倒觉得这个东西不是书上说的蛟龙遗骨,就是龟壳,只不过是年代久远。玩一玩倒是很有意思,您替我打听一下,具体是安阳什么地方出产,派人去那里多收购一些,有多少要多少。另外,江浙一带各家药行都看一看,但凡是有这种的,一律都给我盘下来。尤其是要看细纹,这上面的细纹越有意思,我就越要留着玩!”

胡月乔心里更纳闷,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可收藏的价值,又不是文物古玩,可既然胡楚元开了“金口”,那他就照办吧。

什么叫“金口”,嘴一张,吐出来都是真金白银,这就是“金口”。

在杭州老百姓的心中,胡楚元就算是吐口唾沫,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做的。

拿了几十片“雌龙骨”,胡楚元随即就返回胡家大院,可等他回到东书房,却看见颜士璋还对着那张红木书桌上摸下摸,摸得不亦乐乎。

呃哼。

胡楚元轻咳一声。

“啊呀!”抬头看见胡楚元进来了,颜士璋一脸惊讶的问道:“东家,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推荐信写好了没有?”

颜士璋神色尴尬,道:“正在酝酿…现在就写!”

胡楚元让家丁将那些龙骨放在另一边的桌案上,和颜士璋道:“暂时别写了,颜先生,您不放来看看这些东西,我是觉得很有趣呢!”

“哦!”颜士璋匆忙的走过来,拿起几片龟腹板观摩片刻,道:“这是医书中说的雌龙骨,产于河南。”

胡楚元默默点头,指着龟板上面的那些刻纹问颜士璋道:“你觉不觉得这更像是一些文字?”

颜士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像小篆,但又有很大的差别。”

胡楚元很努力的在里面找着几个相对容易辨认的字形,和颜士璋指了指,道:“我觉得这个就是水字,这个是雨字。你看,这个像是麦字,这个更像是土字。”

“嗯…!”颜士璋不敢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就回胡家的藏书阁里找到一本《古篆注解》,对照着书籍翻查,慢慢也能找出一些痕迹。

越发觉得这像是一种文字,颜士璋更加不敢大意。

这样的文人士大夫对金石学都有些研究,颜士璋虽然不算是其中的高手,可也小有造诣。

他仔仔细细的将几十面龟板都琢磨一番,和胡楚元道:“东家,我还不敢肯定这些刻纹也是文字,但恐怕是不离十,您容我将这些龙骨带回去再细细琢磨几天。如果药行里还有其他类似的龙骨,那也都先拿过来,材料越多,研究起来也越容易。”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行,可你别只顾着这些事,先把推荐信写好!”

颜士璋笑道:“腹稿已经打好,提笔即刻写完!”

话音未落…。

大管家王宝田匆匆忙忙的快步走进来,见到胡楚元就请好道:“东家,杭州知府曹景文曹大人来拜访您!”

“哦,人呢?”

王宝田道:“已经进来了,您快点出去迎接吧!”

胡楚元点着头,这就走出中厅,他刚到中厅门口,一位身形高胖,约有四十余岁,身穿正五品官服的官老爷就很有气度的走上前,和他拱手道:“胡骑尉,近来可好啊?”

来人就是杭州知府曹景文,胡雪岩举丧的时候,他曾来过。

按照清朝廷的礼度,就算胡楚元再有钱,见到这样的人也得长跪拜见,可如今不同了,胡楚元有正五品的云骑尉世职。

胡楚元也只是一拱手,道:“托曹大人的洪福,我过的还不错,不知道曹大人前来鄙府有何贵干?”

曹景文哈哈一笑,道:“胡骑尉,您就不请我进去坐着说说!”

吗的。

什么意思?

上来就给下马威?

虽然曹景文笑脸璀璨,可说的那句话却不客套,按理,他该说“并无大事,只是前来叙旧”,胡楚元这才可以说“那曹大人请屋里坐”,曹景文偏偏抢先一句,分明是责怪胡楚元不请他进去。

吗的。

总督巡抚都见了一大堆,胡楚元还怕一个知府,感觉曹景文是要故意给他一点颜色,胡楚元就冷着脸道:“曹大人,请吧!”

两人并肩进了中厅,一进门,胡楚元还是继续保持一点风度,请曹景文坐上座,也就是主人家的位置,可这个曹景文居然还真的就坐了,很不给胡楚元面子。

胡楚元的脸色更不好看,只能在堂桌右侧的客座上坐着,再让王宝田给曹景文准备热茶。

曹景文仔细的观看着这间正厅,不由得幽幽感叹一声,道:“胡骑尉,每次来贵府,本官都有一种身在紫禁城之感啊,贵府所用的工材器料,件件都非凡品,按例也就是当今皇上能用啊!”

讹诈。

这个烂货想要讹诈!

胡楚元一眼看穿,心中冷笑,道:“曹大人怕是看错了吧?”

曹景文发现胡楚元气势居然更傲慢了,心里也在冷哼,道:“怎么会看错呢,本官昔日也在翰林院出任编修,往来几年风雨,看得清清楚楚。”

胡楚元笑道:“曹大人,工料虽然讲究,可朝廷并无明文规定,说是百姓人家就不能用上等红木。”

曹景文哼道:“胡骑尉,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间中厅所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可是皇上的御用木料…胡骑尉,你胆子好大,就不怕本官上个折子奏你家一本?”

胡楚元哈哈大笑,咯噔一声就将手中的茶盏丢在桌子上,道:“那好,曹大人尽管上奏,可我劝你还是等三年再上奏!”

“等三年?”曹景文感觉有点玄虚,又问道:“胡骑尉,你好像是话中有话,不要以为你们胡家深得朝廷器重,你又认识一些达官显贵,就敢不将朝廷官员放在眼中。本官履任以来,凡事公正,历来都将朝廷的法度视为天下根基。哼,你这个折子,我是上定了!”

他越说越狠,气势凌然。

胡楚元呵呵道:“曹大人息怒,听我慢慢说。前些日子,中堂大人给我家老三保了媒,娶的是闽浙总督何大人家的大千金,孝期一满,三年之后成亲。我们胡家好歹也是江浙巨商,总是要些脸面的,就和总督大人说了,以这栋大院为聘礼。曹大人不妨等到三年之后,好好参奏总督大人一本,那才显得您公正敢言嘛!”

“啊…?”曹景文陡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捅了个马蜂窝。

他又惊又怕,额头登时就沁出一层冷汗,急忙用袖子抹了抹,又笑道:“胡骑尉,误会,误会啊,纯属误会。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咱们就当刚才我什么都没有说,您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得饶人处且饶人。

古语说,县官不如现管,真把这个曹景文得罪了,大事没有,小麻烦却是无穷无尽。

胡楚元微微点头,沉着脸正要说话,另有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浙江巡抚梅大人来了,正在轿厅里!”

“啊!”曹景文又吓了一跳。

胡楚元则和大管家王宝田道:“我们去迎客!”

他立刻起身,曹景文也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几个人到了半道上,梅启照就和梅谦一同走出轿厅,正面走过来。

见到胡楚元,梅启照就拱手笑道:“楚元,近来可好啊?”

胡楚元笑道:“托梅大人的福,诸事顺利,梅大人,咱们请里面坐!”

梅启照微微含笑的点着头,顺口和曹景文问道:“曹知府,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回禀巡抚大人,下官在这里和胡骑尉闲聊,纯粹是闲聊!”曹景文又惊又怕,背脊上又湿了,越发明白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曹景文心里就纳闷了,胡雪岩这不都死了吗,胡家不都分家了吗,左宗棠不是走了吗?各位大人,你们还怕什么啊,想敲就敲,想诈就诈啊,多大的肥水啊…你们别介么客气,你们一介么客气,我可怎么活啊?

进了中厅,胡楚元邀请梅启照坐上席,梅启照当然没有坐,毕竟受了胡楚元那么大的恩惠,等同再造。

他前推万让,最终还是坐在客席,请胡楚元坐在主家席位上,又笑道:“楚元,你以后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们的交情还用说吗?”

胡楚元笑了笑,道:“当然是不用说了。”

梅启照也笑,他是那种不太会拐弯抹角的人,不能说的话,他一概不说,能说的,他就直接说出来。

他又再看向曹景文,好奇的问道:“曹大人,你不是来闲聊的吧,有什么事就和我也谈谈吧!”

曹景文急忙又从座位上站起来,禀告道:“回禀巡抚大人,下官是来和胡骑尉商量筹集疏渠经费的事情,并无大事!”

“哦!”

梅启照笑了笑,和胡楚元道:“楚元,我也是来和你商量这件事的。”

胡楚元道:“大人请说!”

梅启照微微颔首,道:“毛匪剿灭之后,因受战火影响,杭州府、严州府、金华府和衢州府四地的水渠多有淤泥堵塞,情况严重,已经危及各地春秋两稻的种植。恰好悍海石塘已经修筑完工,民工都在,仍有几万两的余款没有用完,我就想将这些人和钱用来疏通四府水渠,额外可能还要筹款十二万两。”

胡楚元大体知道梅启照的意思了,就道:“那行,我家身为浙江巨富,本地乡绅之首,应该为浙江百姓做点事,如果巡抚大人想要让本地乡绅募捐,我家先捐两万两,最后还有不足的地方,我再另外想办法!”

曹景文抓住机会,立刻谄笑道:“胡骑尉果然名不虚传,有乃父之家风,急公好义,非常人可比,曹某深感佩服…。”

不等他说完,梅启照就冷冷的白了他一眼。

曹景文一缩颈,重新退了回去,心想,有咩搞错,居然不得上意?

梅启照则重新和胡楚元商议道:“你刚分过家,生意又大,周转上恐怕不是很灵活。{手.打/吧}这笔款子呢,我先和你支借,三年之内还清,年息按12厘算。我也想过了,如果四府的水渠都能疏通,很多旱田就能变成水田,明年的丁税就能涨一些,三年之内是可以还清的,也不用给百姓加赋派厘。”

胡楚元道:“那好,朝廷借贷,只要是三四年间还清,利息算作10厘就可以了,也算是我们胡家对朝廷和浙江的一点贡献!”

梅启照笑道:“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胡楚元点着头,道:“绝无异议!”

这时,梅启照和曹景文道:“曹大人,我这个事办的怎么样?”

曹景文立刻赞道:“好啊,好啊!大人,您果然不愧是浙江第一名臣,此事利民利国,且不伤国力,更与民养息,实乃是百姓之福祉,天下之大幸啊!”

梅启照笑吟吟的点着头,道:“那好,我和胡骑尉还有点私事要谈,你先回去吧!”

“是,是!”

曹景文立刻领命,客客气气的和胡楚元、梅谦告辞,这才离开胡家大院。

等他走远,梅启照和胡楚元道:“我此次前来,另外还有两件事。”

胡楚元道:“大人请说。”

梅启照道:“第二件就是杭州知府的事,这个曹知府呢,你也看到了,我是很不满意,可他是闽浙总督何大人的同乡晚辈,我早就想动他,只是不愿得罪何大人!”

梅谦则恨道:“这个狗官,我见他一次烦一次。爹,既然楚元贤弟和何大人也是联姻之亲,不妨就让他写个信给何大人吧!”

“唉…!”梅启照冷然的抬手示意这个办法不妥,又和胡楚元道:“恐怕是要你帮忙,但不能由你出面,更不能和何大人说。人人都是护短的,这个曹景文是他亲自提拔的,也是他亲自塞到杭州知府这个肥差上来的,若是咱们明说,那岂不是证明何大人没有识人之能,只知道任用亲信?”

胡楚元想了又想,道:“这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这个人留在这里就是个害虫,既然不能查办他,那就只能调走!”

梅启照道:“这个事情,我已经盘算了很久,举荐他去京师回任京官,那倒是不难,难的是此人万一在任上错,朝廷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他如今坐着的位置已经是等同小半个巡抚的杭州知府,平调到其他省,哪里也没有这种肥差,我非要动手,何大人和他都知道我在玩鬼,日后怕是要给我穿小鞋!”

官场…!

胡楚元听的无语,想了想,道:“我请教一个人。”

梅启照问道:“是不是请教颜士璋先生?”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梅启照呵呵一笑,道:“我此次来找你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要好好谢他,万老尚书是我同乡,他已经回信给我,将颜士璋先生在京替我疏通的事情说了说。”

胡楚元笑道:“那好,我这就去请他出来。”

他立刻起身去东书房,将颜士璋请了出来,梅启照上前就拜谢道:“多谢颜兄相救之恩啊!”

颜士璋汗颜道:“梅大人多礼了,唉,空是虚长几岁,却是咸丰九年才及第,比梅大人晚了七年。”

梅启照笑道:“这又有什么差异呢,不知道颜兄是几甲几名?”

颜士璋更加汗颜,道:“学术不精,三甲二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

梅启照哦了一声,道:“小弟略有所长,二甲第二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颜士璋不由得再次感叹,道:“除了虚长几岁,哪里有资格称兄啊。”

听他们这么比啊比的,胡楚元实在是觉得很无聊,可这种事情只要是在清朝官场上都很容易出现。

梅启照和颜士璋谢了谢,两人才重新坐下来,继续洽谈杭州知府曹景文的事情。

听他们说完,颜士璋笑道:“这又有什么难办的啊,京城里贪官污吏多的是!随便找个理由和曹景文熟络一番,就以何璟何大人为缘由嘛,然后替他出钱疏通京师,请别人保荐,送他去四川做布政使。那里是丁宝桢的地盘,我保证他吃不了兜着走。丁宝桢呢,既不是湘系,又不是浙江系,资历更老,何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活该认倒霉!”

只听这话,梅启照就忍不住拍掌叫好,道:“实在是妙啊,妙啊,可怜这个曹景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颜士璋笑道:“还有更绝的呢,既然他喜欢讹诈别人,那肯定是很有钱!咱们连钱都不用掏,就说我们在京师有关系,可以保他一个布政使的差事,让他自己出钱。”

“哈哈!”大家笑的更加开心。

梅启照忍不住和颜士璋道:“颜兄,我实在是虚做了几年的巡抚。”

颜士璋道:“非也,不是虚做,而是性格使然。梅大人,勾心斗角,暗算别人都不是你擅长的地方,想要坐稳官位,还是要尽量做好本地的政绩,占据民声和政绩,你的位置才稳妥。和你差不多的人,恰好就是丁宝桢丁大人。”

梅启照默默颔首,道:“颜兄说的是啊,只不过,这政绩民声的事情还要劳烦胡骑尉多多相助!”

胡楚元拱手道:“大人放心,我肯定会尽力相助的!”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投资政治,他都有一个原则——要么不投资,要么就一投到底。别说是几十万两银子,就算是几百万两银子,只要梅启照开口,他都会想办法拆借出来。

对于他决定推荐的那些人,霍鸿机等等,他既然关照了,更一定要关照到底,个个都得抬到一个新层次。

这是他以前吃到的一个教训,既然决定要照顾,就得用心,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难过。

颜士璋则道:“等将这个曹景文弄走了,我倒是另外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才推荐给梅大人!”

梅启照很有兴趣的问道:“谁?”

颜士璋道:“霍鸿机,湖南长沙府人,同治十年进士,如今任侍讲学士。他是万老尚书推荐的,我和他细细聊过,确实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万老尚书原意是让我回江浙后,和左宗棠左大人谈一谈,让中堂招去重用,可我觉得,不如先任用于浙江,再看功绩转调到江苏。对梅大人来说,任用他也能缓和您和中堂之间的那些事。”

梅启照默默点头,道:“那行,台州知府自盐务案被撤职查办后,吏部推荐了几个人,我尚未回奏,不如就先将他调入浙江。只等曹景文一走,我就将他再平调为杭州知府。算起来,他从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置调任浙江地方的知府,有点吃亏,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颜士璋道:“我和他谈过,如今他已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这在翰林院中算是熬出头了,可真正想要熬出头,那怕是还要再等十年,人老珠黄,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到地方做点实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自己也是同意的,只要有合适的位置,他就愿意调任!”

梅启照道:“那行,就这么办吧!”

一般来说,翰林院侍讲学士调往地方就是担任一省的学政,随后就能提升按察使、布政使,最后是巡抚、总督。

关键在于从学政到按察使这一步是很艰难的,机会极少。

另外就是从侍讲学士平调到内阁侍读学士,向着内阁学士的道路挤,这就更难了,仅属于状元、榜眼和探花专用通道。

可霍鸿机有一个特殊利好——他是湖南人,这意味着他在湘系掌权的地方出任官员,远比在京城苦熬来的痛快,很快就能被提升上去。

谭钟麟就是这样的例子,几十年间无人知道,经过左宗棠那么一拽,几年间就出任陕西巡抚,现在又调任更为肥缺的江苏巡抚。

谈好疏渠贷款和曹景文的事情,梅启照父子就离开了胡家大院。吧会员随后的几天,胡楚元继续忙着江南商行的事情,颜士璋写几封推荐信,继续琢磨他的龟板。

江南商行的总办是胡楚元,副总办是谭义云和柳成祥,总帐是阜康钱庄上海公租界分铺的掌柜郑锡泰,这是陈晓白推荐的人选。

商行目前只在江南五省做生意,设有五个分行的会办,也都是胡雪岩留下的老臣子,坐镇一方,疏通打理各地的关系和运营。

有两位总督的暗中关照,商行在盐业、米业和茶叶生意上开拓的非常快,几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胡楚元操心,他的任务就是在家里数钱,而且是近两万两银子的纯利。

这样的赚钱速度,怕是胡雪岩都没有想到。

说来奇怪,即便如此,江浙一带的商人仍然是看不起他,都觉得江南商行就是左宗棠送给胡家的礼物,没有左宗棠,胡楚元那个白痴恶少能搞什么。

或者说,江浙的商人是很不服气的,同样的差事交给他们来做,那能办的更漂亮,那个胡楚元何德何能,不就是沾了左宗棠的仙气吗?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王懿荣来了,而且来的很突然。

他持有颜士璋留下的邀请信,举止言谈又颇为不凡,负责守着胡家大门的管事胡荣立刻将他请入百狮楼。

这时候,胡楚元正在和柳成祥商量着举办江南商学馆的事情,颜士璋则在东书房里继续摆弄那些龟板。

“东家,这位姓王的贵客是从京城来的,持着颜先生的拜帖。”胡荣上前禀告。

胡楚元抬头一看,看到一位富家公子,看起来约有二十七八岁,又像是三十岁,略显富态,白皙清雅,一身素白色的马褂长衫虽不算是很高贵的料子,却也很讲究。

富家公子上前一步,和胡楚元抱拳道:“胡骑尉,在下是京城王懿荣…!”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就高兴的笑出声,立刻上前迎接道:“久仰大名,在下胡楚元,王兄请上座!”

说完这话,他就又让管事胡荣去将颜士璋也请出来。

“不敢当!”王懿荣拱手一笑,就在两侧的席位上坐下来。

感觉胡楚元对这个王懿荣很有兴趣,柳成祥估计今天是没有办法谈正经事了,就起身和胡楚元告辞,先回江南商行打理事务,胡楚元则让他顺便将四掌柜沈富荣也喊过来。

柳成祥前脚离开,颜士璋后脚就从东书房里走出来,一见到王懿荣就笑道:“啊呀,你可总算是来了,快,快来跟我一起看看这些个好东西!”

王懿荣毕竟是官宦子弟,刚到胡家做客,按礼数,他总该和胡楚元先客套一番。

胡楚元却笑道:“走吧,王兄,我和颜先生真的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您呢!”

“不敢当!”王懿荣继续客气着,心里却愈发有点好奇,就又道:“各位爷,那就让我也涨一涨眼界?”

他的京腔很重!

“走。”

胡楚元真不和他客气,立刻就领着他进入东书房。

书房里,除了书桌之外还有一张堆放书籍的长案,如今都用来摆放龟板了,加上最近从江浙各药行收购来的雌龙骨,字迹更加清晰的龟板已经多达数百块。

在这些新收购的雌龙骨中,大部分的龟板都被砸碎了,颜士璋这几天一直在用面胶粘合,有一些则是完整的,研究起来很方便。

甲骨文存在着时间上的差别,大多数都是早期的武丁时代,在整个书法风格上已经趋于统一,有了刻板书法的雏形,有了基础的书法审美观,字形相对也较为统一。

只要龟板足够大,很容易判断是文字——前提是要突破对文字现有的僵化认识。

颜士璋立刻就找了几块最清晰的龟板给王懿荣过目,道:“正孺,你仔细给我看看,这些是不是文字?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总觉得这很可能是比大篆更早的文字,甚至可能比石鼓文和西周金文更早。”

王懿荣似乎是被颜士璋的话吓了一惊,他也更为仔细的看着,思索着颜士璋的话。

过了片刻,他是越看越兴奋,一话不说,就像是发疯似的将其他龟板也拿起来,逐一的仔细研磨。

颜士璋这些天已经研究出一些成果,他取出数十张纸稿,上面誊写着数百个甲骨文,并和小篆对应,再从小篆简化为汉书。

如此一来,整个汉字的演化过程就显得一目了然。

说良心话,能帮助他们更早的发现甲骨文,研究甲骨文,胡楚元觉得很高兴,可对于这些文字,他并没有特殊的兴趣,就坐回书桌前。

他承认,那两个人已经疯了,根本当他不存在。

他索性继续昨天的工作,翻译英文版的《会计学》,他和柳成祥商量了,江南商行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由于店铺摊开的太多太广,连胡雪岩留下来的人才都不够用。

最让胡楚元担忧的问题是主要的负责人年纪都太大,四大掌柜中,除了谭义云是刚满五十,其余三个都接近五十五岁了。

这样的老胳膊老腿还能折腾几年?

所以,他要在筹办浙江书院的同时,将江南商学馆也办起来,最初的条件先简陋一些,就临时租了一家私塾馆——最麻烦的问题是教材,为此,他已经让人去福州船政借人,借几个精通英法语的翻译员,在江南商学馆内负责编译商业教材。

胡楚元又翻译了两章,当铺的大掌柜沈富荣也进来了,一进门就和颜士璋笑道:“颜先生,您这是忙什么,呦,还有贵客!”

颜士璋匆忙替他介绍一番,随即也拿了几块龟板让他琢磨。

沈富荣拿到龟板敲了敲,刮了刮,道:“看这个包浆,怎么也得是西周以前的老东西了,从哪里挖来的?”

“西周?”

王懿荣忽然惊醒,和颜士璋笑道:“不错,这是商代的文字,西周的金文就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就叫它为商文吧?”

胡楚元终于忍不住了,道:“叫甲骨文吧,金文是刻在鼎上的,石鼓文是刻在石头上的,这东西刻在龟板上,那就叫甲骨文!”

“好…好一个甲骨文!”

颜士璋和王懿荣齐声叫好,纷纷和胡楚元道:“恭喜啊,胡爷,您可是发现甲骨文的第一人啊,从今以后,您也算是金石学的学术泰斗啊!”

就凭胡楚元对金石学和书法的那点微弱了解,哪里敢称学术泰斗啊。

他匆忙放下笔,和颜士璋、王懿荣道:“这个事情和我无关,我也就是随口帮你们起个名字,我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这样的名声,我不要为好。”

王懿荣颇是感叹,和胡楚元行躬身大礼道:“胡爷,您的德操行举天下无两,堪有圣人古士之风,王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胡爷,从今个起,但凡您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您尽管说。”

胡楚元嘿嘿暗笑,道:“王兄客气了,要说起来,眼下还真就有一个事!”

王懿荣道:“您尽管说!”

胡楚元笑道:“我和左宗棠左大人商量过,以后要筹办一家江南国学馆,专门研究国学和祖宗们留下来的宝贝,我呢,就琢磨想请你来。眼下这个国学馆是还没有成立,可甲骨文的研究得先筹办起来,颜先生是我的幕僚,平时要管很多事,可此事关系甚大,我就想请你先负责研究甲骨文,经费全部由江南商行出。”

“好啊!”王懿荣高兴不已,笑道:“王某求之不得啊,就不知道这些龟板都出产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多挖一点?”

胡楚元道:“这些龟板是一味名为龙骨的中药材,出产于河南安阳一带。想要继续收购龙骨还是很容易的,因为这味药材的应用很少,损耗不大,所以才能保留至今。咱们不要吱声,调拨一笔钱暗中操办,将能收集的龟板都收集起来,免得宵小之辈一哄而抢。”

沈富荣笑道:“东家,这个事情不妨就由我来协助王先生和颜先生吧,保证办的妥当!”

胡楚元又慎重的想了想,和沈富荣、颜士璋道:“这个事情确实是非常重要,我们要办好,也要办的细微妥当,收购龟板的事情还是交给胡庆余堂药行来置办。我写一封信,你们转交给我四叔,让他拍我堂兄胡世源全权负责收购龟板,沈掌柜负责调钱,王懿荣先生,就请你负责研究和整理。”

“好,还是东家想的周到!”沈富荣等人立刻称好。

甲骨文的事情确实不能草办,如果消息透露的太早,肯定会引起哄抢,不如在安阳设置一个药铺店,专门负责挖掘和收购龟板。

表面上,胡庆余堂是要垄断雌龙骨这味并不是很重要的药材,实际则是暗中将所有龟板都收集起来,运到杭州进行妥善的保管和研究。

中午,胡楚元在胡家大院操办了一桌盛筵,给王懿荣接风洗尘,随后按排他和颜士璋一起住在冷秋院。

在十四姨太离开后,胡楚元就将这里重新改装,专门留给幕僚居住,以后,所有从药行运过来的龟板也都保存在这里。

胡楚元要操心的事情更多,可在眼前,他还是要分出很多精力操办甲骨文的事情,他是不太感兴趣,可这毕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为此,他也放下手上的一些事,和王懿荣、颜士璋、沈富荣一起奔波于药行和胡家大院。

这天,四个人刚将药行从河南收购的一批新龟板运回来,王宝田就匆忙和胡楚元禀告,说是有个倭子要见他。

倭子是杭州一带的坏话,专指日本人。

自从发现胡家从日本买了一件伪作墨宝,王宝田对日本人就恨得牙痒,根本没有让那个日本人进二门,就留在轿厅里等候着。

胡楚元已经和王懿荣三人进了百狮楼,听了王宝田的禀告,他就让王宝田将日本人请进来,心里想,这些人怎么找到他了?

日本。

胡楚元并不是一个苦大仇深型的爱国者,对他来说,享受人生和救国强国一样重要,毕竟人只能活一辈子,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可即便是他,对日本也有着很残忍的想法。

对于日本经济的特点和历史,胡楚元是了若指掌。

正因为非常熟悉,他才有一个财阀救国的办法,而日本的经济就是以中国经济的急剧衰退为基础。

从明治维新开始,日本就开始主抓生丝和茶叶出口,并在1890年左右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平均的生丝质量就超过中国生丝,茶业也全面采用机器化,逐步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生丝出口国和第五大茶叶出口国。

等到了1910年,日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每年的生丝总产量达到了12460吨,出口总量为9462吨,占据了全球出口总量的75。

日本四大财阀在当时几乎都是靠生丝出口所赚取的利润来维持自己的其他工业,扶持重工业,慢慢过渡为一个工业强国。

战争为政治服务,政治则永远为经济服务,对日本来说,只有击败中国,占领中国,日本经济才能得到真正的。

可以说,日本整个政治界和经济界的共识就是——只有踩着中国的尸骨,日本才能在这个时代成为真正的强者。

同样的,胡楚元也非常的坚信——只有保住中国的丝业和茶业,中国才有未来可言,只有踩着日本的尸骨,中国才能获得长远的安全。

很快,王宝田领着一个身穿西服的青年人进来,略矮略瘦,但很精神,眼睛里闪耀着犀利不屈的光芒,似乎根本没有将胡家大院的奢华和富贵放在眼里。

他不卑不亢的走进来,从手中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函,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请问,哪一位是胡雪岩先生的长子,胡楚元先生?”

“我!”胡楚元应答一声,仔细的打量那人一眼。

“您好,我是由东京东艺会社的社长武田龙一先生派遣的使者涩泽平东,专程前来杭州邀请胡府参加第二次的中国古董公开拍卖会。在此之前,首先由我转达武田龙一先生和日本工商界对胡雪岩先生逝世的哀悼之情,并希望贵府能够节哀顺变。”

青年人冷冷静静的说着,有条不紊,将邀请函送给胡楚元。

胡楚元打开邀请函浏览一番,和涩泽平东问道:“有没有更为详细的资料?”

涩泽平东立刻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致的印刷书,交给胡楚元道:“我们已经将主要的一百二十二件拍品的资料都整理在这里,请胡公子过目!”

胡楚元则又将这份资料书打开,日本人做事历来是很细致的,一点细节都不放过,为了招揽中国商人前往日本参与竞拍,他们的工作更做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

所有拍品的黑白照片、资料、来历、起拍价位,在北京古玩市场的大致估价,以及一些京师著名古玩商的鉴定结果都很详细的记录在资料书中。

大致看完整本资料书,胡楚元和涩泽平东道:“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总是要尽地主之谊,就请你先在胡府住一夜,是否要参加此次竞拍,我明天再给你答复!”

“非常感谢您的款待,那我就静等您的好消息!”涩泽平东顿首致谢。

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军人的气息。

虽然他很想让日本人住在胡家大院中下人专用的茅坑里,可他毕竟是胡楚元,这里毕竟是胡府,一个有规矩、有礼度的地方。

他和王宝田吩咐道:“安排涩泽先生在锁春院住下,招待的妥善点。”

王宝田也恨啊,上次可就赔了好几万洋圆呢,可胡楚元已经吩咐了,他只能照办。

等王宝田领着涩泽平东离开,胡楚元就将资料书交给王懿荣他们,让他们仔细斟酌一下。

那本资料书在王懿荣、沈富荣和颜士璋三人手中都流转了一遍,几个细细的推敲着。{手.打/吧}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沈富荣才和胡楚元道:“东家,里面确实有几十件难得的精品。这些东洋人的古董主要来源于三个渠道,一是自唐朝时期就建立的朝贡贸易,二是明朝的倭寇掠夺,三是圆明园被毁的时候,他们从英法联军那里低价买了不少好东西。这一次,他们是一股脑的拿出来,很想从咱们手里捞一大笔钱呢!”

胡楚元默默的不说话,心里在琢磨着。

他不知道涩泽平东在日本工商界的超然地位,也不知道这个青年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可他又那种预感,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平凡。

至于日本的中国古董拍卖会,他还是清楚的。

日本和美国一样,目前都深陷在缺乏资金的难题上,他们需要大量的白银、黄金才能继续印发日元、美元,推动本国的经济增长。

在出口力不足的情况下,尚还很弱小的日本财阀就打起了中国的主意,不仅想要占领朝鲜、台湾做为殖民地,还想要从中国获取大量的白银。

所以,他们才愿意将藏在日本民间的古董收集起来,卖回给华商,尽力筹集工业所需要的资本。

很多人会以为这是一个很可笑的举动,很幼稚的行为,靠卖古董能收回多少资金?可惜,事实就摆在眼前,仅仅是在两年前的那一次拍卖会中,日本的银行家们就筹集了近百万两的白银。

这一次,他们的胃口更大了。

当然不能满足他们,不能将白花花的银子送给他们置办工厂,置办军工。

胡楚元将那本资料重新拿过来再看,此次拍卖会有两千多件拍品,分为一周进行,主要的精品是一百二十多件。

这些古董中,字画以明朝为主,宋朝时期的画作有六幅,其中的极品是宋徽宗的一幅墨宝、一幅丹青,都是圆明园的藏品。

玉器古玩以康乾盛世时期为主,真正的几件珍品也同样来自圆明园。

这些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太懂的,他们不要,廉价处理给了日本人。

瓷器是类别最大的拍品,精品数量占了拍卖的半壁江山,最珍贵的几件依然出自康乾盛世的皇家御制御藏珍品。

除此之外就是杂相类,包括一些漆器、木雕、印章。

无意中,胡楚元翻到了一件很特殊的大器形的青花瓷,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具体的色泽和釉料,可文字说明是深蓝色,日本的瓷器专家确认为明青花中的孤绝品。

仔细看了看,胡楚元将这一页打开给其他三人看,问道:“这件瓷器值多少钱?”

沈富荣道:“东家,说真话,明青花中历来就没有这种例子。我以前在苏州一位古董家的家中看到类似的一款,上面还有绘有孟母三迁的典故。那个青花瓷器和这一个的特点大致相同,从风格上看,它们都不太像是明青花。至于我看过的那一个,技术似乎比明青花早期和中期都要精致,分明是明后期才有的水准…可惜,从胎料上看和新旧程度来看,似乎又是明初,甚至是更早的时候。”

王懿荣道:“听沈掌柜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了,恭亲王就曾经请我去鉴赏过一个新出土的老瓷,和沈掌柜说的一样,和日本人在资料中所写的也差不多。我倒觉得,瓷器胎料是元朝的式样,底釉钴料是进口的,工艺倒不好说,不能说非是晚明时期,说是元朝时期也可以。”

沈富荣争辩道:“元朝并无青花,他们连钴料都买不到,怎么可能有青花呢。再说了,元朝这么多年的老瓷中,就没有青花这个说法!”

王懿荣笑道:“沈掌柜说的是啊,反正是很难说清楚。目前在京城有个说法,就是有人用元朝的陶器刷青花的料,重新在炉子里烤的,然后再做旧…说都是这么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沈富荣道:“除此之外,其实没有别的解释。要说起作旧造假,那我也算是行家里手,可这种法子呢,我还真做不到,大概是京师一带另有高人!”

听他们这么说啊,说啊,胡楚元心里反而是更清楚了,这些就是元青花。

或者说,这些就是中国瓷器收藏中最为璀璨珍贵的一页,每一件都是足以传世的精品,价值要用亿来衡量。

虽然不想给日本人送银子,可在这一刻,胡楚元决定将这个元青花买回来。

他想了一下,和沈富荣道:“你上次看到的那个青花瓷能买回来吗,我们研究一下,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富荣道:“那倒是好办,我现在就去,那个瓶子不值钱,可惜都是收藏古董的老手,大家只换不卖。我随便从当铺里找个价值几百两银子东西和他换一换就成。”

胡楚元道:“好,你速去速回,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一起去东洋看看。你经过商行的时候,顺便将这个事情告诉柳大掌柜,让他打听一下,看看还有谁被邀请了。”

沈富荣答应一声,立刻离开胡家大院去办理这些事。

杭州到苏州之间有小火轮,来去很快,沈富荣是包了一艘火轮连夜办理,第二天早上,他就带着那个青花瓷回来了。

器形果然很大,和腌菜缸差不多,搁在桌上显得沉甸甸的。

胡楚元、王懿荣和颜士璋三人一起过来观赏,第一眼看过去,胡楚元就喜欢上这个青花瓷缸了,虽然一半是因为它潜在的价值,另一半是因为它的大气和精美。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工艺太过精美成熟,使得人们无法相信在元朝时期,中国就已经能够生产这么精美的青花瓷,而它的归类一直是在明青花中。

明青花的整体价格都偏低,远不如康乾青花,加上元青花的身世成疑,这种青花瓷在国内的价格就被压的特别低,还未必有人要。

王懿荣已经是第二次鉴赏这样的瓷器,仔细看一看,他就感叹道:“还是看不明白,论工艺水准和瓷工的丹青素养,这绝对是青花官窑,那就不可能有造假的可能。可是,它的特点既不是清瓷,更不是明瓷,晚明的青花瓷倒是勉强能有这样的水准,但在风格上差异很大。最奇特的是它的胎既厚实,又精细,分明是元代的胎,连胎色和工艺都完全相同。真是奇怪!”

沈富荣点着头,道:“是啊,所以才不可能是真器,只可能是晚明某个时期的官窑仿造的,用了元朝的胎土和工艺。”

胡楚元在心里琢磨着,问道:“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我们都知道蒙古帝国疆域极其辽阔,那有没有可能是从陆地的丝绸之路获取了进口的钴料,亦或者,元朝时期就已经从南洋获取了钴料,只是在明初海禁政策中,这个钴料的来源被中断了。到了郑和下西洋时期,这种钴料的进口渠道又重新建立起来。”

王懿荣倒吸一口凉气,道:“是啊,完全有这种可能。也只有这个推断是正确的,这件青花瓷的各种疑问才能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沈富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争辩。

颜士璋对瓷器的了解不多,他一直不说话,可在这个时刻,他也忍不住点头,道:“东家所做的推测恐怕是可能的,宋时,中国和南洋的贸易就已经很发达,在元代,更是有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外国人进入元朝任官。或许,元朝就已经有能力烧制青花瓷,直接承袭了南宋工艺的他们,御用工匠在丹青和造型的素养上,也确实比明中期都要高明。”

王懿荣道:“如此说来,这个瓷器更应该称之为元青花!”

胡楚元也道:“是啊。”

他又想了想,和沈富荣吩咐道:“你以后多收一些这样的瓷器,不妨去京城看看,但凡是有,那就收下来。咱们慢慢多积攒一些做进一步的研究。不过,大家不能把消息传出去,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大件精瓷,想要多收集一些。假如真是元青花,价格肯定会暴涨,我就不好再收了!”

沈富荣道:“行,我都听东家的安排。”

王懿荣和颜士璋也道:“我们也不会说的。”

沈富荣则又问道:“东家,日本的那件青花还收吗?”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收,派人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精通日语,以及经常来往日本的人,此次去日本,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沈富荣道:“那好办,早年广东十三行逐一凋零后,卢观恒的儿子卢文锦移居日本,目前住在横须贺,经营一家商行和丝贸行,家业不小。老爷上一次去日本回购国宝就住在他们家里,行程也都是他安排的。”

“哦?”

防人之心不可无。

胡楚元想了想,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路?”

沈富荣道:“广东和闽南的商人在那一带挺多,到时候可以再重新联系。”

胡楚元再加思量,道:“你去柳大掌柜喊来。”

沈富荣答应一声,立刻起身去江南商行。

这时候,涩泽平东也过来了,被家丁们拦在门外,胡楚元让人先将桌子上的元青花搬回书房,这才让涩泽平东进来。

涩泽平东一进门就很有礼貌的和胡楚元深躬行礼,问道:“多谢胡先生的盛情款待,但我还有去邀请其他的富商,希望在临行之前能问一问胡先生,关于参加拍卖会的事情,您是否已经做出决定。”

胡楚元点了点头,道:“我会去的。”

涩泽平东声色不动,道:“我社非常荣幸能有机会接待您的来访,必定会做出最为合适的安排。”

胡楚元道:“那就多谢了。”

涩泽平东道:“那么,我社已经和美国旗昌洋行在上海预订了一艘专门赴日的客轮,请您在本月十五日准备启程。”

胡楚元道:“这不用你们操心了,既然距离拍卖会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我不用提前五天去。届时,我会另行安排船只和行程,准时参加第一场拍卖!”

涩泽平东垂首道:“那我社就在本土恭迎您的大驾光临。”

胡楚元点了点头,让管家王宝田送涩泽平东离开。

除了那件很可能是元青花的青花瓷,胡楚元想要从拍卖会里买下来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宋徽宗的墨宝丹青,这都是清朝廷在圆明园中的镇园之宝。

同样,这两件国宝的标价也很惊人,单件的起拍价都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这在国内的古董市场上都是极限的天价,几乎就没有听说过。

胡楚元想要买回来,但他不会出钱,他宁愿花费更多的钱靠武力夺回来,也不会出几十万两银子给日本人投资钢铁工业。

柳成祥很快就来到百狮楼的中厅,胡楚元和商量一下,才知道盛宣怀、唐延枢、徐润、南浔四象和宁波方家都在被邀请的行列,除此之外,苏州、杭州的一些知名富商也接到了邀请。

差不多,中国最有钱的人都收到了日本人的邀请,可真正赴约的人并没有多少。

历史有点变化,江南一带的富商大多陷入生丝的炒价战中,难以抽调出资金,别说是和日本人买古董,将家里的古董卖给日本人的想法都有了。

除了胡楚元外,只有南浔四象中的张颂贤和上海的唐延枢决定赴约。

唐延枢是李鸿章重用的晚清四大官商之一,和他之间,胡楚元没有什么话可说,大家阵营不同。

张颂贤也不好说话,虽然都是客居浙江的徽州人,湖州丝的收购战中,他也不费吹灰之力就联合南浔商人将胡楚元击溃,可他自身又是一个大盐商,统销法实施以来,他和胡楚元就成了势不两立的对手。

既然如此,胡楚元也就放弃了和国内商人协商回购国宝的打算。

日本人在上海和天津包了两艘客轮,都是在十月十五号启航,三天之后抵达日本东京,开始为期一周的连续拍卖。

胡楚元不打算乘坐这艘船,让家中的管事胡荣提前去日本打点行程,但不是去横须贺,而是长崎。

距离东京拍卖会还有十多天的时间,胡楚元就和沈富荣、王懿荣等人悄悄前往上海,又很隐秘的搭乘货船前往长崎。吧会员日本。

对胡楚元来说,这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难题。

要对付日本…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至于日本要和中国开战,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日本金融体制的先天缺陷。

日本在1875年开始发行日圆,规定每一日圆兑换黄金1500毫克,按照现行的黄金和白银兑换率,一日圆就等于30克白银,约等于0.8两白银。

随着日本经济的快速,日本政府很快就无法兑现这一汇价,日圆在1885年开始大幅贬值,随后的贬值速度是越来越快。

在甲午战争爆发之前,每一日圆在市场上已经只能兑换到0.02两白银,十年间贬值了40倍…日本经济彻底走向了崩溃。

他们没有选择,穷兵黩武的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侵略中国,换取巨额的战争赔偿,用中国人的真金白银来维持日圆的汇率,并尽力占领朝鲜和台湾。

以矿产资源而言,日本是一个痛苦的国家,如果以港口资源而言,日本又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国家。

日本的东侧海岸上几乎云集着世界上条件最好的优良海港,长崎、广岛、神户、大阪、名古屋、静冈、横滨、千叶、横须贺…这些港口的天然条件足以世界上的任何海洋贸易大国为之嫉妒。

事实上,这也是日本经济能够不断的关键因素。

位于日本西端的长崎海湾是一个环形封闭港,对于海啸和大风浪的抵御能力非常强,自古就是中日贸易的主要港口。

在长崎住着数以千计的福建人,其中又以福州人为主,他们以乡宗关系聚集在长崎做生意。

胡楚元是秘密抵达的,所乘坐的就是一艘从福州前往日本的货轮,在船抵达长崎港口后,胡楚元就带着一行七八个人从船上离开他们刚上岸,远处就有人喊道:“少爷,大少爷!”

胡楚元望过去,见是管事胡荣。

胡荣是胡家在徽州老家的远亲…反正是远的不能再远了,因为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就跑到胡家做家丁,慢慢成了管事。

因为胡雪岩上一次来日本就是胡荣陪同,这一次,胡楚元也派他先过来打点。

接到了胡楚元等人,胡荣就在前面带路,带着众人进入新地町的唐街,这里住着约有数千人的华人,大多数都是在当地做生意。

新地町距离港口很近,接待条件最好的地方是福州会馆,位于新地町和出岛町的交接地,是一栋两层楼的南方建筑群,特点像是双层楼的四合大院。

这样的建筑在南方广东一带很常见。

看见有贵客上门,年纪约有三十六七岁的白胖老板就匆忙迎上来,邀请胡楚元道:“这位公子爷,您是要住店,还是要吃饭啊?”

胡荣一拱手,道:“潘老板,这是我家少爷,我不是在您这里已经订了六间上房和四间二等房吗?”

潘老板恍然惊醒的哦了一声,急忙亲自带路,领着胡楚元上了二楼,住进一间临海的房间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个长崎的海景。

胡楚元随口问潘老板道:“老板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啊?”

潘老板叹道:“一不留神就是二十多年啊,刚来的时候才十五六岁!”

胡楚元道:“那真是很长的时间呢。”

很快,潘老板出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等了片刻,大家就重新聚回到胡楚元的房间,胡荣上前禀告道:“东家,我已经派人打点了,找了两个精通日语的翻译。想要参观他们厂房的事情也很简单,我说是要大量购买他们的货品,前提要看看他们的产量多少。”

胡楚元则问他:“本地华商以谁为主?”

胡荣想了想,道:“也就是福州会馆的这个潘容老板,他以前是做丝绸生意的,从福州买丝绸和生丝给日本。这几年的生意不好做了,可来来往往的人多,他就在日本开了几家福州会馆。”

胡楚元觉得这样的人倒是不错。

吃过晚饭,胡楚元就让胡荣将潘老板请他房中。

等潘容进门,胡楚元拱手道:“在下姓金,听说潘老板在日本有些能耐和关系,所以想托您帮点忙,报酬方面肯定不会亏待。”

潘容呵呵笑道:“金公子,您这就见外了,大家都是漂泊在外的华人同宗,您要是有什么事情,那请尽管吩咐,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替您办理!”

胡楚元默默点头,邀请潘容先坐下来,又让胡荣替他们斟上从杭州带来的顶级龙井,名为“狮峰莲心”,因为产量稀少,大多数都是直接由杭州知府采购,上贡给朝廷。

刚闻着香,看着淡青色的茶汤,潘容就忍不住赞叹道:“极品好茶,好茶啊!”

胡楚元笑道:“不瞒您说,我是浙江人,家中有亲戚经营御用的茶园,这些最好的龙井名为狮峰莲心,历来都是要进贡给皇上,我们也只私底下留几两用于招待贵客!”

“啊呀!”潘容欣喜不已,继续品香道:“果然不愧是大内御贡的珍品,那我也不瞒您说,潘某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龙井茶。”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请!”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盏押了一口,确实是回味无穷,幽香涌入心扉。

潘容忍不住再赞道:“真是顶级的龙井啊,金公子,我这是沾您的光,也做了回咱们大清国的皇上啊!”

胡楚元很客气的笑道:“既然潘爷这么抬爱,我这里还有不少,就先送给潘爷六两,希望潘爷别嫌少。”

“啊呀,这样的顶级龙井,一钱都堪抵黄金一两,太珍贵了,我说什么也不能收,能在金公子这里喝一杯,我就算是没有白活这一遭啦!”潘容急忙谢绝,又道:“金公子,您可别折杀我,真得受不起啊!”

胡楚元不动声色,道:“潘爷,您就当是朝廷的赏赐吧!”

潘容恍然醒悟,猜想胡楚元应该是清朝廷的官员,就算不是官员,那也是哪位高官家的儿子,此次来日本必有大事要办。

觉得对方是官,潘容立刻改了称谓,和胡楚元道:“金公子,那小民就谢过了,只是不知道金公子要小民办理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受人所托,来暗中查看日本的工业和丝业状况,想请你替我安排一下行程,但不要暴露。”

潘容当即答应,道:“行,小民必定会办理的非常妥当。

胡楚元点了点头,取出一张法兰西银行的一千洋圆汇票,从桌子上推到潘容面前,道:“这是此次行程所需的杂项费用,等事情办好之后,我会另有答谢。”

“这…那真是要谢谢金公子了!”潘容将汇票收了下来,心里暗暗惊讶,越发觉得胡楚元的来历绝不简单。

一千洋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在日本开了三家福州会馆,每个季度的收益也不过如此。

胡楚元又道:“如果你对日本的工业和丝业状况有点了解,不妨先和我说一说概况!”

“好的!”潘容的神情愈发严肃,道:“小民毕竟在日本居住了十几年,这些事情,小民是知道一些的。自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这些年的桑丝很迅速,前些年,福建的丝还算是畅销货,如今是卖不动的。再过十年,怕是江南的湖州南浔丝也卖不动啦。日本人现在都搞洋厂子,机矿厂、造船厂、纺织厂层出不穷,可真正赚钱的还是采矿。”

顿了顿,他又和胡楚元道:“金公子,您要是真正想看一看日本的生丝业,就得去京都,想要看看日本的船厂、纺织厂,那就得去东京和横须贺。您穿着这身衣服太显眼,我们明天换一套洋服,您不用说话,一路都有我打理,我带您去京都私下参观。”

“好!”

胡楚元一口答应下来。

在长崎参观了一些厂房后,胡楚元很快就潘容一起前往京都。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大阪,号称日本“水之都”的地方,不仅是日本关西地区最为繁华的城市,也曾是日本的古都。四年前,这里就已经开通了铁路,可以很方便的通往京都、东京,前往广岛的铁路还正在修筑中。

在胡楚元的眼中,大阪依然是贫穷的地方,还不如杭州府,可在沿岸的海港上,已经能够看到大量的码头和船坞,黑色的煤停在船舱和火车厢中,一片片的,像是无数个黑色的方格。

码头西南的工业区里林立着大量的烟囱,烧出滚滚的黑烟。

胡楚元已经换上了洋服,带着宽松的帽子,而潘容则更像是一个新兴的日本富商,穿着西装,他还邀请了两个本地的日本朋友滥竽充数。

胡楚元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他的第一站就选择了三菱商会,此时,三菱财阀的创始者——岩崎弥太郎也刚43岁,已经成了明治时代的红顶商人,独家经营日本的海运业。

三年前,他还只有三艘海船,现在则已经有了三十七艘大型的货轮,三百余艘中小型货轮。

明治7年,日本企图占领台湾,正是他的三菱商会负责输送军事物资,去年爆发的西南战争,依靠向政府出售军火的他又大赚一笔。

大阪。

就是这个人挖到第一桶金的地方。

这个人和胡雪岩的相似性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几乎就一样,只不过,胡雪岩垮了,家业未能成为影响国家命运的财阀,而这个人的家业传承了下去,并成为日本的军工之魂。

幸好,胡楚元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也坚信自己会比岩崎弥太郎做的更好,甚至是好非常多。

隐藏着身份,胡楚元参观了三菱商会在大阪西区堀江的码头,虽然不是那么先进,整体水平和他在上海码头看到的情形差不多一致,可关键在于这个商会垄断了整个日本的海运业,连旗昌、怡和这些雄霸亚洲的洋行也无法插足到日本的海运业中。

因为借口和对方商谈生意的理由刺探情报,通过潘容翻译的消息,胡楚元大致做了个计算,结果让他心惊——三菱商会每年在航运业上的收益几乎和他做江南五省总盐商的收益差不多。

要知道,三菱商会本身也有银行、房地产、生丝出口和其他各种产业,最终一举奠定其地位的还是造船业,以及随之延伸出来的钢铁工业和军工产业。

可怕吗?

可怕。

虽然眼下还能算是同一个级别,胡楚元却真的很担心自己能否追上三菱的脚步,除了三菱,他还要对付更可恶的三井、住友,那都不是省油的灯。

富士财阀或许好对付,眼下只能算是一间小银行,以后呢…?

总之,努力吧!

胡楚元也很清楚,只要使用一些奇招,在军事上击败日本并不难,可如果不能击败这些财阀,使日本经济彻底崩溃,那么…即便是在军事上击败日本政府,本身也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胜利,无法抑制日本的。

想要彻底的铲除这个毒瘤,关键是要对付日本经济,要击溃日本的经济,首先就要击溃它的财阀。

胡楚元希望他能做到。

参观了三菱的船运码头后,胡楚元找了借口继续去看一看三菱大阪船厂,依靠垄断航运所获取的利润,三菱商会已经决定在大阪建造日本最大的造船厂——后来,他们又收购了国营的长崎造船所,加上在横须贺建立的新三菱造船所,可并没有因此盈利,因为造船业从一开始就需要极大的资金投入,要承受得起亏损。

总之,依靠大财阀集团在其他方面的巨额利润,三菱最终是坚持了下来,等到了春天。

可在很长的时间内,三菱财阀并不是日本最大的造船企业,因为资格更老的三井财团牢牢占据着这把交椅。

“就是这样了,对手就在这里,真正的胜利…那就是要踩着对手的尸骨成为强者!”

在大阪参观了两天后,胡楚元就带着这样的心情,匆匆前往他的下一站——京都。

这一次,他要零距离的观察日本生丝业究竟是怎么起来的。

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秘密,日本的报纸总是在不断报道着这些事。

日本的生丝业能够逐渐起来,并击败中国生丝业,甲午战争的功劳占据了一半,另一半则属于日本京都府。

十年前,也就是日本的明治二年(1868年),京都府设立了西阵物产会社,负责救济贫困的丝农和织户。明治三年,设立舍密局和授产所,相当于化学研究所和技术推广所。

明治四年,设立养蚕场,推广新蚕种和新技术;明治五年,设置畜牧场,推广新牛种和绵羊,派人前往法国学习新织丝工艺和西洋染色工艺,购买新机器…七年,设置织工场,推广新型手工织丝机器和工艺。

这些“场”全部将技术收集、研究、改良、推广等工作集中于一身,迅速使京都的丝业由衰转盛,并将成功的经验推广到整个日本。

京都府也走了很多弯路,可和清朝廷各地政府的“无为就是无错”政策相比,实在是积极很多。

进入京都平原,沿路看着风景,胡楚元就已经看到了大片的桑树林。

即便是在这里,山地仍然随处可见,为了丝业,他们砍伐了大量树木,种植桑林。

由于太平洋暖流和西亚利亚寒流在这里交汇,雨水充沛,使得日本的桑叶资源异常丰富。

这是日本生丝业能够崛起的关键。

随着京都丝业的,日本较有实力的财阀都迅速以此为模板,利用政府的和自身的财力在整个日本推广开。

1878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726吨,总产量为1226吨(清制205万斤),尚不足江浙两省一年产量的1/3。

1883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1347吨,总产量为1682吨。

1903年,短短的十五年间,日本生丝出口总量达到6750吨,无论是数量和平均质量方面都正式超过中国。

1910年,日本生丝出口量为10462吨,达到了世界生丝出口总额的3/4,为中国的六倍,而这就是日本经济最为关键的出口物资,为日本换取了大量外汇和黄金。

事实上,生丝决定了中日两国的生和死。

中日之间的决战,首先就要从生丝开始!

假如是在140年后来到京都,你会看到一个幽美典雅的古都之城,干净的就像是清水洗过,一尘不染。

可在今天,胡楚元看到更多的还是贫困。

京都有一个规模很小的唐街,位于市区东南,向西走两百余米有一个很繁华的杂货市场,名为“室町通”。

潘容在京都没有设有福州会馆,因为这里的华人非常少,只有像他这样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作风早已日化的人,才会有机会来京都留下产业。

他在日本的家就在这里,位于室町通的附近,是一栋传统的日式风格庭院。

庭院里种满了樱花树,在那屋檐下的木质台阶上,两位身穿和服的女子正在低声私语的谈论着什么,一位是二十六七岁的温柔少妇,另一位则是个笑容甜美亲切的漂亮少女,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儿,充满了鲜活灵动的气韵,披肩的秀发乌黑亮丽,肌肤白皙莹润的更似乎是能掐出水来。

美女总是很养眼的,看到她们,只要是男人,心情都会不知不觉的愉快起来。

看到潘容回来,少妇和女孩就温顺乖巧的站起身,谨慎小心的和潘容、胡楚元问好。

这时,潘容也迫不及待为胡楚元介绍他的妻子福山奈子,他的女儿潘丽美,又名福山丽美。

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年,潘容已经习惯这里的一切,有了自己的家宅,有了个日本人的名字——福山容田,还续娶了一个很漂亮的日本女人做妻子。

生活在附近的日本人,也大多称他们家为“福山家”

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忍不住多看了福山丽美几眼,越看越觉得漂亮,又温顺柔嫩,就像是小羔羊一般的值得疼爱。

据说和服是一整块丝绸制作而成,因为贴身的位置都很紧,女人穿和服是不能穿内衣的,这也能将女人的身材完全展现出来,使人一眼即可判断出高低。

总之,潘丽美小姐有着能令所有男人为之心动的魔力。

胡楚元忍不住的有点喜欢。

既然贵客已经到了,母女俩就要回去和仆人一起准备午膳,再次陪着小心且很温顺的告辞离开。

直到这时,胡楚元才忍不住笑出声,觉得潘容这个人还是很有福气的。

因为没有和胡楚元一起参观大阪,王懿荣、沈富荣等人提前两天就到了这里。

和潘容一起进入客厅,胡楚元就看到王懿荣和沈富荣正围着一个白底黑纹的大瓷瓶议论纷纷。

一见到胡楚元,沈富荣立即笑道:“东家,我今天挖了个宝贝,您也来看看!”

“哦?”胡楚元好奇的走过去瞧了瞧,看不出什么名堂,就直接和沈富荣问道:“这个瓷瓶是什么来历?”

沈富荣笑道:“我们在室町通的一个地摊上花两个洋圆买的,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宋代的磁州窑。虽然是民窑,可这也算是磁州民窑中的精品之作。这样的瓷瓶送回国内,多的不敢说,一百洋圆是肯定有人收。”

王懿荣也微微点头,道:“在京城里能值八十两银子左右,说来有趣,这样的瓷器在室町通一带还有不少,我们逛了半天就挖出来十多件,就以这一件最为精致。”

胡楚元倒是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在日本的地摊上淘到真正的古董,就和潘容问道:“咱们的老瓷器在日本就这么不值钱?”

潘容笑道:“这种事嘛,我还真不清楚,也不懂里面的窍门。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说过,日本在宋朝时期就和山东、河北一带有海贸,倭寇时期更是经常洗劫沿海一带。他们的瓷器得来不易,保存的都比较好,近些年,因为传统武士和低阶贵族的没落,很多珍藏的瓷器都流入杂货市场。”

王懿荣道:“我看是差不多,我这还没有仔细看呢,也就是磁州窑容易辨认,一眼就能看到,而且数量很多,所以才和沈老板一起买了十几个。”

沈富荣则和胡楚元道:“东家,这个生意能做,我以后派几个人,长期在日本民间收购这些民窑精瓷。两个洋圆收,几十个洋圆卖,获利也不少呢!要是能遇到这样的精品,咱们就留着,只换不卖。”

胡楚元微微点头,和潘容问道:“潘老板,你想不想参一股啊?你在日本生活多年,关系网比较多,有你帮忙,这生意才好做嘛!”

潘容微微一喜,又有些尴尬的陪着笑道:“可惜我不懂啊!”

沈富荣笑道:“没有关系,我派几个真正懂老瓷器的高手过来坐镇,您只要帮忙打理一下关系。”

潘容笑道:“那好,我就出一股吧,多谢金公子和沈老板!”

大家笑了笑。

这个生意的回报率确实不错,但总利润对胡楚元来说,那真是杯水车薪,他不太在意,只是随手给潘容一点好处。

真正想要参观日本西阵会社还得等潘容安排妥当,恐怕要等到明天,胡楚元就和沈富荣、王懿荣道:“那咱们下午就去室町通转一转!”

“好啊!”沈富荣一脸高兴,似乎是又觉得自己要碰个好运。

潘容则和胡楚元道:“那行,您先四处转转。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搞丝业贸易的日本朋友,下午去见见他们,替您安排一下明天的行程!”

胡楚元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劳潘老板了!”

吃过中饭,潘容就要出去办事,胡楚元则和沈富荣他们一起去室町通。

走到庭院的走廊里,恰好那对母女又走过去,潘容就匆忙喊住两人,让她们陪同胡楚元去室町通,又特别叮嘱道:“金公子可是从浙江来的贵客,初来日本,你们可别让他被室町通的那些小骗子可诓骗了!”

福山奈子盈盈的微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答道:“请您放心,我会照顾的很好!”

虽然福山奈子这么说了,可潘容还是不放心,毕竟室町通那个地方有很多落魄的武士,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他又特意找了几个年轻健硕的精通日语的华人朋友陪同,这才先行离开。

此时,京都的经济还没有完全恢复,明治初期的战乱和皇族、首都的迁移让京都府的经济倍受打击,杂货街上出售大量杂货的人非常多,很多日本人都将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低价出售,以换取一些生活费用。

1878年的日本也很普通,可怕的只是那些正在急速扩张的财阀。

约有三里路长的细长街道上密布着数千家小杂货铺,到处都有摆地摊的人,看起来更像是跳骚市场,这里是什么都卖,大到床垫家具,小到牙签针线。

沈富荣和王懿荣都是玩古董的行家,正好有几个会日语的华人陪同,两人就决定分头行动,沈富荣和一个华人朋友留在原地翻查瓷器里的精品,胡楚元等人则继续向前走,看看其他的杂货。

一起向前走了数百米,两边地摊上的那些摆摊人总是不停的用“奈子”、“福山夫人”的名字招呼福山奈子看起来是很熟络。

胡楚元好奇的问一问,才知道这一带有好多店铺都是潘容的,日常收租的事情就由福山奈子负责,而在此前,福山奈子也曾在这里开过一家旧货店。

这里的杂货主要是以生活用品为主,旧货占了绝大多数,托福山奈子的福,王懿荣很快就从中淘到了十几件东西,价格还都很低。

虽然王懿荣也不和胡楚元解释,神色上也看不出来,可胡楚元猜得到,以他的眼力,能让他出手的东西都肯定有点价值。

几个人渐渐走到有几十家老书店的地方,主要是卖旧书,日本文的为主,但只要是汉文书籍,那基本就是老东西,这一点,连胡楚元都看得出来,那些印款几乎都是明代和明代以前的。

书店外还有几百个地摊,卖的汉文书就更多了,连宋代的印本也有,甚至还能看见晚唐五代时期的印本。

这个发现让胡楚元感到惊讶,王懿荣昨天就知道了,并不惊讶,还和胡楚元解释道:“日本这个地方比较特殊,他们的战乱也很多,可规模都很小,对古物的保护就比较有利。另一方面,他们的书籍、瓷器、漆器都属于特殊阶层才能使用的奢侈品,很容易让古玩留存下来。至于这些古书,我看了,有好多都是我们本国绝传的孤善本,多是他们早期从我国买走。”

胡楚元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心里清楚,这些书在国内的卖价是绝对不低。

福山奈子的中文水准一般,语速一快就听不太明白,可潘丽美却是一清二楚的听的很明白,可她也不作声,只是忽然很狡诘的看了胡楚元一眼,甜美温柔的笑容里也藏着一点…像是抓住你把柄的那种意思,反正是有趣的笑容和眼神。

她对这里看起来是非常熟悉,和胡楚元道:“金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几家更大的旧书店,价格也都不贵,非常适合您!”

一听这话,胡楚元就道:“好。”

越来越熟悉了,这对美丽的“母”女不在是简单的做个翻译工作,经常也帮着胡楚元他们砍价,大约是本地人的关系,她们很轻易就能将原本已经不算贵的价格砍掉一半。

开价十日圆的东西,她们总能只用三两个日圆就买下来。

等到天色渐黑,各家店铺都要关门,胡楚元和王懿荣已经买了六百多本古籍善本,特别雇了一个日本的黄包车夫跟在后面拖书。

胡楚元这才想起来,就和潘丽美母女道:“今天真是麻烦两位,恰好还有点时间,两位也在这里选一点有趣的东西吧,权当是我的一点谢礼和心意。”

见他似乎是格外有钱,福山奈子夫人高兴的正要答应,潘丽美却道:“公子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我们母女应尽的地主之谊!”

胡楚元见她说的很认真,并不是虚假的客套一番,便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只要他想答谢一个人,机会总多得是。

回到潘家,福山奈子和潘丽美去后院准备晚膳,潘容的华人朋友和那个日本车夫负责将书籍搬入府中。

王懿荣一直没有多说话,等身边没有别人,这才和胡楚元道:“恭喜胡骑尉,此次所买的书籍六百二十七本,总计发费不过九百余日圆,不足六百两银子,本本都至少能翻三十倍的价。其中一半还是很罕见的珍本,甚至是孤本,价格更为不菲。”

胡楚元微微有些惊奇,和王懿荣道:“等卖了书,你就分一半的利吧!”

王懿荣匆忙道:“胡骑尉,在下要说的恰恰是不能卖。这些书都有很大的历史价值,在下建议胡骑尉回杭州之后筹建一家藏书阁,仿效天一阁,专门用于收藏这些善本。天下之大,如今有财力做这件事的也只有胡骑尉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这些书就算是能翻一百倍的利,他也不缺这点钱。

他微微颔首,和王懿荣道:“好,此事就交给你来办理,所需要的钱财都有我来支付。”

王懿荣喜上眉梢,和胡楚元赞道:“胡骑尉,这真是天大的功绩,在下替天下读书人谢过您了!”

胡楚元倒不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这些东西,在晚清的读书人心中或许算是天下第一大事,可对他来说则只能算是很小的事。

要他说啊,甲骨文的研究和保护、敦煌莫高窟的研究和保护都比这件事情重要,因为这两者都还没有人做,很快就将遭遇破坏性的盗取。

书,中国的书够多了,不差这几百本,几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