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袁世凯这个下属(2 / 2)

天下首富 浪子刀 144644 字 8个月前

中国现在差的是钱、人才和实力。

历史总是有很多一不留神就会划过的机遇,目前的日本全面崇洋,往日备受推崇的中国文化则瞬间跌落到谷底,另一方面,传统武士阶层和日本贵族也在快速的破产,被学者阶层和财阀阶层所取代。

正是在这种前提下,以前大量积存在日本富庶人家里的中国文物迅速流出,如果不是罕见的精品,大多数都积压在日本各地的杂货街里,无人问津。

在日本,它们已经成了废物,可在大清国,这些东西仍然是老祖宗们留下的宝贝,价值不菲。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机会,在甲午战争之后,日本人找回了强者的尊严,经济开始迅速走向富庶,大量的富人和权贵又开始重新审视传统文化的价值,流失在民间的古董又逐渐被收拢回去。

胡楚元就恰好抓到了这个小小的机会,让他能为保存中国文化做出一点贡献。

在潘家,沈富荣已经提前回来,买了十几件造型古朴的青色瓷器,尤其是将一件八叶荷花造型的瓷碗搁在桌子上欣赏,自己也在玩味。

瓷碗半尺见方,挺大,釉色光滑圆润,灰青呈暗,犹若梅子。

看了那个大瓷碗一眼,王懿荣就拱手和沈富荣笑道:“恭喜沈掌柜,您又淘了件好东西啊!”

沈富荣却不是很断定,和王懿荣道:“你也帮我琢磨一下!”

“好!”

其实,王懿荣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以沈富荣的眼力不可能买个假货。

他抬起瓷碗仔细观摩,又是摸又是捏,过了好一会儿才和沈富荣道:“沈掌柜,您这个宝贝花了多少钱?”

沈富荣道:“不多,两个洋圆!”

王懿荣感叹一声,道:“真是恭喜啊,赚太多了,这是地道的南宋龙泉官窑中的精品,胎和釉料都没有半点瑕疵。最难得的是有款,在京城里,这样的好瓷至少得值这个数!”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沈富荣微微点头,道:“一万两,不错,而且是只换不卖的好东西!”

听他们这么说着,胡楚元心里愈加感叹,虽然这样的好机会不可能太多,但也值得他在京都设一家分铺,专门负责采购文物。

沈富荣则咂了咂嘴,和胡楚元道:“要我说啊,根本不用去那个拍卖会,除了墨宝字画不好找,这个室町通里到处都有机会,就是要靠眼力淘。日本人常年仿制咱们的瓷器,真假难辨,像这样瓷碗,我一眼就看到十几个,唯有这一个保存最好,而且是真品,其他不是龙泉一带的民窑仿品,就是日本人自己的古仿品。”

他又指了指身旁类似的一些瓷器,道:“这些呢,虽然也是真品,可都有点残缺了,主要是裂纹过多,细碎,没有办法,保存的不是很细致啊。可能保存到今天也不容易,在国内,每一件还是能卖个七八百两银子,反正是赚翻了。”

胡楚元笑道:“那行,等拍卖会的事情结束了,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回购。当铺的生意让别人负责打理,等咱们屯的货足够了,就回京城开一家古董斋,用这里收购的东西去换那些真正的精品。”

沈富荣笑道:“东家,这可真就是个无本的买卖了,我怎么也得附一股!”

胡楚元笑道:“别附一股了,怪寒碜的。既然有利可图,我一次给你划过来三十万两银子,你不用出一分一厘,占股三成,就是要你东奔西跑的,经常回国和我说说事!”

沈富荣呵呵一笑道:“钱这个东西赚不完,东家仁义,我拿两成股就足够了,再给潘老板让一成股。只是,具体什么样的东西是东家一定要留下来的,您得说一说,免得我一不留神就给换了。”

胡楚元想了片刻,道:“说实话,我对瓷器古玩的了解不多,可我要留着存在家里做个压寨的东西。说白了,我也就是玩个显摆,图个讲究。你说吧,该留什么样的玩意?”

沈富荣道:“百贵莫如瓷,可最值钱的瓷还数南宋瓷、明晚期的宫廷画瓷,以及康乾时期的精品贡瓷,可惜这些东西在室町通是看不到的,咱们就在这里收购一些还凑活的瓷器古玩,慢慢捣腾,一点点的换贡瓷。”

中国的瓷器很多很多,可真正能称之为贡瓷、御瓷的数量却很稀少,即便是官窑出品,也未必就是进贡给皇室。

元青花之所以件件都价值连城,关键就在于——每一件都是贡瓷,民间根本没有,有也是偶然流传出来的。

发财的机会无所不在,就看每个人能否把握住它。

沈富荣是有能力的人,他要是想发财,自己淘几个小玩意,左赚几百两,右赚几百两,这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愿意留在胡家效力,讲究的就是个仁义。

胡楚元也知道,这两成股未必就能赚很多,等生意盘活了,他还是要再给沈富荣一笔很丰厚的奖励。

几个人将瓷器古籍收一收,用完晚餐,潘容才回来,还给胡楚元带来一个本地的日本人。

那个人瘦瘦的,不高,穿着传统的和服,留着又黑又浓的八字胡,年纪和潘容相仿,三十五六岁左右,正值壮年,精神内敛而明亮。

一进门,潘容就替胡楚元介绍道:“金公子,这位是京都西阵会社木棉分社的社长中村浩司先生,以前曾和我一起从事生丝的进出口生意,那时候,我们还是赚了些钱的!”

说完,他又替中村浩司和胡楚元介绍一番。

胡楚元最近几天已经和几个日本人打了交道,对他们的特点有所了解,别的也不多说,先请他们坐下来喝茶。

京都是日本茶道和花道的发源地,也被称作“真正的日本”和“日本的心灵”。

在这里,只要稍微富庶一些的人都精通茶道,对好茶有着奇特的憧憬心里。

胡楚元就用京都的茶具使用茶礼,用的茶叶还是他带来的孤品狮峰莲心。

果然和以前一样,中村浩司对这种茶叶也赞不绝口,道:“果然还是贵国物产渊博,我国绝对无法产出如此绝伦的天国之茶,令人羡慕!”

龙井有四峰产地,分别是狮峰、龙峰、云峰和虎峰,其中以狮峰最佳。

所谓狮峰莲心就是清明前所采摘的茶芽,小若莲子芯,故称莲心龙井,而狮峰莲心就是龙井中的贡茶,历来只贡给朝廷,当然值得夸赞。

胡楚元也谢过中村浩司的赞美,又和他问了问西阵物产会社的情况。

中村浩司大致的回答了几句,就直接的问道:“我听潘容先生说,您有意投资我们西阵物产会社的丝织业,恰好我们目前正缺乏资金购买新的机械,如果您愿意投资的话,我们将非常欢迎。对于投资会社的回报问题,请您放心,我们西阵会社在日本的丝织业中一直享有盛誉,销量很好,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关于在日本投资的问题,这不过是胡楚元参观各行各业的一个借口,他当然没有这个念头。

他笑了笑,道:“我确实是很有意在日本投资,可具体要投资在哪一个行业,目前还没有决定。关于你们想要购买的新机械问题,你能不能为我多讲一讲。”

“好的!”中村浩司诚恳的点头,道:“明治二年的时候,我们派人前往法国考察他们的丝织业,并在那里学习了他们的西洋染色工艺,其中的部分染料,我们日本目前已经能够生产,价格低廉。起初,我们想要购买他们的蒸汽机械,但经过考察,这些机械的价格过于昂贵,且未必能织出完美的丝绸。所以,我们最终引进的是一种过渡型的手工机械,音译名为‘若瓜德’。”

“哦?”胡楚元不置可否,示意中村浩司继续说下去。

中村浩司道:“和蒸汽机械相比,若瓜德的可操控性更为便捷,掌握起来的难度也较低,和传统的空引机相比,只需要一个人就能操作,效率还更高,熟练工可以日产绢丝一丈六尺。此外,空引机虽然可以织纹,但所有纹案准备起来异常复杂,很多都是传统丝织家庭的祖传技术。若瓜德不同,只要有纹纸,所有熟练工都能织出很好看的纹织图案。”

“哦?”

胡楚元有些好奇了,日本和中国目前手工织丝所用的机器都是从明朝就已经成熟的空引机,需要两个人操作,每日产丝绸六尺左右。

相比之下,若瓜德的效率确实高。

他想了想,问道:“纹纸从哪里来?”

中村浩司道:“我们目前的纹纸都是从法国买回来的,大约有六十多种,至少暂时是够用了。我们也派人去法国学习设计纹纸的工艺了,半年之后,他就将回国。”

“那你现在还需要什么…这么说吧,如果我给你二十万日元,你打算怎么用?”

中村浩司非常惊讶,二十万日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整个西阵会社的资本家起来也不值这个数。

停滞了片刻,又异常谨慎的思索片刻,中村浩司道:“如果您愿意投资二十万日元,我首先要购买高档的一百台若瓜德,每一台的价格为80美元,组织熟练的织工进行训练。其次,我想花钱直接将会社的缫丝厂和染丝厂都买下来,独立经营。第三,我会在现有若瓜德的基础上,结合我们的传统工艺进行重新的改造,增加前机和刀棒…虽然这还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但我们一定会克服的。到时候,我们的工艺将会更精湛,效率也更高,每年都能产上等绢丝六万丈。”

胡楚元也默默的思索片刻,道:“我暂时不便做出决定,请您回去之后做一下安排,我想参观整个会社的生产设施,以及你们的产品。”

中村浩司敬重的答道:“是的,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生意,值得您深思熟虑。那么,我就不再打搅您了,明天上午,我会亲自来接您前往本社实地参观!”

胡楚元点着头,起身相送道:“那我们明天见了,中村先生!”

“是的!”

中村浩司慢慢退出房间,这才转身离去,而潘容则一路送他出府。

等了一会儿,潘容回来和胡楚元道:“金公子,您可是把中村浩司吓坏了,我们以前一起合伙做生丝的进口生意,最厉害的那几年,每年利润也不过几千日元。”

顿了顿,他又道:“我那些年累积了一些钱,生意不好做就转行开会馆,租店铺,他则投入到西阵会社中,几年下来,其实赔了不少钱,我建议您还是别投资。”

胡楚元却不这么觉得,他原先是没有这个打算,现在却有想法了。

他考虑了几个问题。

第一,如果能够控股西阵会社,他就可以利用会社做为技术吸收、改良的缓冲地,直接将更为成熟的技术引回杭州;第二,西阵会社即便做的再强,本身并没有产生直接的出口,而是从日本的内部市场吸收资金;第三,他可以利用西阵会社,为自己培养一些人。

几经盘算,他和潘容道:“不,我觉得是可以投资的,而且,你也应该投资!”

“我?”潘容惊讶的张开嘴,随即有些尴尬的笑道:“不行,这个投资太大,不适合我!”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我可以替你出钱。不瞒你说,我的名字在日本使用起来恐怕会成为一种障碍。所以,我想用你来做掩护。我出钱,你只用出一个名字,赔本算我的,赚钱则分你一半!”

“一半?”潘容比中村浩司更加惊讶,几乎说不出第三个字。

那不等于白借十万日元做投资?

潘容能不惊讶吗,他这些年两地乱跑,总计积攒的家底也不过十万日元多一点,这倒好,别人随便一开口就愿意送十万日元。

他忍不住想,天上掉馅饼了吗?

中村浩司走了,潘容也走了,沈富荣和王懿荣还在他们的房间里研究那些古籍、瓷器,胡楚元一个人在房间里盘膝而坐,自斟自饮,悄然在心里盘算着整个局势。

就他这些天的观察,日本虽然在整个经济局势上没有明显的好转,甚至因为前十年的洋跃进,导致政府欠债累累,可有一点,日本政府做的非常好,也为日后的飞速做好了准备。

1872年,日本颁布新的《学制令》,开始向西方的教育制度转变。

日本早期在外留学的那些人已经陆续回国,并在各地兴办起私塾和义塾,情况虽然混乱,各所学校都使用不同版本的自译教材,但已经能够为日本培养新的人才。

森有礼、中村正直、福泽谕吉、六木乔任、近藤真琴、新岛襄…分别为日本奠定了大学教育的根基,这些人后来也被称作明治六大教育家。

中国也有留学生,大约在1881年开始回国,却留在各部府衙门做吏员,而不是利用自己的所学兴办教育,这大概是两者的第一个差别。

福州在日本经商的华人大约有六千余人,也有一些像潘丽美这样的年轻人在日本义塾就读,可他们大体是不会回国的。

几年后,十几年后,他们就会在日本生活下来,娶妻生子,成为侨民…直到日本侵华战争的全面爆发。

日本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对手。

不仅要击败日本,还要踩着日本的尸骨向上攀登,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列强。

这就是胡楚元这些日子来的领悟,他决定,就算资金再紧张,他也要拿出一笔钱在唐街兴办一所唐人义塾,为中国培养西学人才。

他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个义塾建在哪里?

胡楚元正在琢磨着这些事,就忽然有人悄悄的移开门,潘丽美没有进来,在外面低声询问道:“金先生,家父问您是出去一起吃,还是单独在房间里享用晚宴。”

胡楚元心里有很多事,想想就不出去凑热闹了,道:“我就在屋里一个人吃点,不想出去了!”

“知道了,请您稍等!”

说完这话,潘丽美又在外面准备了一小会儿,随即就端着一个矮方桌进来,上面有一些日式的小碟菜肴和传统寿司,另有其他女仆端着酒具和暖水壶炉进来,炉盆里盛着两瓶清酒。

女仆很快就告辞离去,只有潘丽美陪着胡楚元,为他斟酒,自己也喝一两杯。

她不胜酒力,脸颊上很快就现出了醉人的桃红粉晕,一直羞到颈部,更显的娇羞可爱。

胡楚元心里还在想着学校的事情,就和她问道:“你在日本读过书吗?”

潘丽美微微点头,道:“回禀您,我曾在京都的上京女子私塾读过书。”

胡楚元哦了一声,问道:“都读的什么?”

潘丽美道:“有传统的文学歌赋,茶道礼仪,也有英语和西洋的自然学科和数学。”

“这样啊!”胡楚元不仅有点好奇,又问道:“那据你所知,旅居日本的华人中有多少年轻人是在学校读书的?”

潘丽美道:“大多数都是在华人自办的私塾读书,以经史为主,也随着日本这些年的变化教授一些西洋科学。”

听到这个答案,胡楚元暗暗高兴,决定就在这些年轻人招募一部分。

当然,如果是仅谈西洋学科,上海、广东的一些教会学校有更多的选择,但在日本生活的这些人大多又精通日语,这就有了更多的空间。

随后,胡楚元就随便的和她谈一谈自然科学,结果还不错。

日本正在形成的准现代教育仍然是有实力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用完晚膳,潘丽美就很得体的告辞离去,继续让胡楚元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在心里寻思。

第二天,中村浩司很早就带了一群人来接待胡楚元,潘容则亲自担任翻译。

西阵是一个街道,位于京都上京区的黑门上长者町,又名黑门町,这里云集着大量的丝绸纺织工,早年以为皇室和贵族御织而闻名。

随着京都的东迁,京都的丝绸手工业迅速衰落,至少在目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和热闹。

为了拯救京都西阵的丝织业,京都府在这里联合了几百家小织户坊成立西阵会社,共同投资兴建新的西洋缫丝厂和染色厂,一起购买新的机械。

中村家族属于较为衰败的武士家族,在德川幕府中后期,家族就在这里经营丝织业,历经三代人,小有闻名,中村浩司则被推举为西阵会社木棉分社的分社长。

第一站,他们就到木棉分社去参观若瓜德。

若瓜德事实上是法国从手动机械向大工业机械过渡的一种产物,全部由生铁制成,重量较大,占地面积也不小,却可以由一个人来操作。

由于在法国也经过了漫长的,按照织造的精度,若瓜德存在着多种级别,即“100口”、“200口”、“300口”…最高是1200口。

所谓“口”就是机器上的丝孔,数量多少直接决定织丝的精度,包括花纹的数量、种类、图案等等,达到600口的若瓜德就已经能超过空引机的效果。

若瓜德和空引机的主要差别在于效率,其次是推广难易程度,只要是经过几个月的培训,大多数的织工都能熟练掌握400口到600口的若瓜德,再加上合适的绘纸,这些织工的织造成果就能和少部分的名匠相提并论。

有了一到两年的操作经验后,一旦织工开始能熟练的使用1200口的若瓜德,其织造工艺就比空引机、蒸汽机器织丝更加精美,尤其是纹织的图案、色彩将更加复杂绚丽,效率则又比空引机高出几倍。

也就是说,若瓜德比空引机更适合在手工作坊中推广使用,并可以很好的过渡到大工业织丝时代。

当然,若瓜德织机也有很多缺点,首先是贵,单台的最低价都至少是80美元;其次是上手难度大,需要很长时间的培训;最后是需要纹纸,而目前的日本并没有能设计纹纸的人。

在木棉社的手工作坊中参观了几台若瓜德后,胡楚元心中大致已经清楚。

他和木村浩司问道:“日本现在有没有能力将这种机器进行本地化的生产?”

木村浩司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而是它的产销量很低,愿意做的企业没有产钢能力,有能力做的企业不愿意浪费时间。就算是我们自己生产,似乎也不会比法国人的价格低多少。”

这意味着,日本的钢铁工业也很困难,至少在技术层面上并没有质的变化!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木村浩司又继续询问着各种规格若瓜德的价格,以及一个数量工所需要的培训时间。

边问边走,胡楚元意外的又看到几台木质的若瓜德,相比法国原产的机械,这些木机械要缩小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木机械的强度不够。

他大略的数了一下,发现是200孔左右的规格,就和木村浩司问道:“这是你们自己仿制的吗?”

木村浩司道:“是的,我们请了京都的木匠进行仿制,因为我们没有铁,只能用木料来仿制。这个仿造机虽然简陋,却已经花了我们一年多的努力才制作出来。目前来说,200孔的木机规格算是最高了,还有很多机械上的故障和毛病。”

胡楚元和他问道:“这种200孔的木机有实际价值吗?”

木村浩司道:“没有多少意义,在织丝的工艺上,200孔的木机还不如空引机,只是效率比较高。我们目前主要用它来培训新的织工。”

胡楚元继续在心里推敲了一番,道:“走,去看看你们的缫丝厂和染丝厂!”

西阵物产会社的缫丝厂和染丝厂就开设在附近,是由京都府借钱给会社购买的,可由于新的工艺迟迟无法掌握和推广,这笔钱一直都不能归还。

设备倒是很好,经过几年的,已经有了很多数量工,还有几个从法国学习回来的技工。

日本目前已经开设了好几家缫丝厂,但主要都集中在东京,京都一带则只有这一家,还欠着政府的债务。

胡楚元顺道和木村浩司算过,买下缫丝厂和染丝厂大约需要四万日元,其实并不算贵,毕竟它们的规模都不大,雇工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个人。

对西阵物产会社来说,胡楚元所预计的二十万日元简直是笔超级巨款。

想一想,三菱商会在几年前刚开始起步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条旧船,现在却已经是日本最庞大的海运公司,拥有几百条船。

胡楚元就觉得,眼下这个小厂完全可以做大。

他大概的估算了一下,以增加一百台600孔、一百台1200孔的若瓜德来计算,大体需要3万美元,买下两个小厂又要4万日元。

6万洋圆。

不算很多。

胡楚元并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决定,而是和潘容一起先去中村浩司家里。

大约是这些年真花了不少钱投资到西阵会社,中村浩司的家宅虽然更为大气,里面的布置和装饰却不如潘容家里那么精致。

胡楚元刚一坐下来,中村浩司就将一件细长方形的黑色漆盒捧上来,送给胡楚元道:“上次见面太过草率,未能准备礼物,深感歉意,这是家祖在德川家族效力时所蒙赐的名刀第三代和泉守兼定,希望您能笑纳!”

胡楚元打开漆盒一看,见是一柄东洋武士刀,装饰朴实精细。

名刀在日本是非常珍贵的,胡楚元又不需要,就想退回,潘容却急忙提醒道:“金公子,武士送刀给您是非常特别的礼数…不宜拒绝。虽然是落寞的武士家族,可毕竟还是武士啊!”

胡楚元稍作思量,将刀抽出来观摩,见剑柄铭文刻着“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九字,估计应该是一柄真正的名刀,就和中村浩司道:“那我就谢谢您的好意,来的时候很匆忙,并没有料到会参观贵社,所以也没有准备一件合适的礼物。如果你有机会去中国,请一定要到我的府中做客,我会回送你一份薄礼略表谢意!”

中村浩司自作卑微的匍匐在前,道:“多谢您的盛情邀请,如果余生尚在,我必当应您的邀请前往贵府。”

他这话很简单,只要他不死,他就一定会去,约好的事情不会变。

胡楚元这才放心的将对方的族器收下来,让中村浩司起来说话,又和中村浩司问道:“能不能和我大略解说一下这柄名刀的来历?”

“好的!”中村浩司慢慢的叙述道:“这是我家曾祖获赐的第三代和泉兼守定,属于九字兼定之列,有村正之风,属于最为出色的打刀之一。前些年非常出名的新撰组武士土方岁三所使用的也是第三代和泉兼守定。据说,目前还流传在世的第三代和泉兼守定并不多,近乎一半都收藏在涩泽家族。”

“涩泽?”胡楚元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问道:“涩泽家族是什么来历?”

中村浩司道:“涩泽家族自丰臣时代开始出现,期间一直立足在关东,可也并不出名,直到涩泽荣一的出现,作为目前最为著名的经济财阀之一,他不仅拥有丰厚的财富,还在政府担任经济部的重要官员,为日本制定经济制度!”

“哦?”胡楚元继续问道:“涩泽平东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中村浩司道:“听说过,据说是被涩泽荣一称为真正可以继承涩泽家族的男人,也是涩泽荣一的第三子。”

“这样啊,难怪…!”胡楚元心里冷笑,这才想起来,涩泽荣一恐怕就是那个被称之为日本经济之父的人,正是他奠定了“敬天爱人”的思想,并在日本经济界广为传颂。

所谓的“敬天爱人”,就是要尊重社会和自然的法则,要爱护社会中的每一个人。

胡楚元又和中村浩司道:“看得出来,你确实是非常想办好西阵会社,不管这件事本身是否有利可图,但只要你有这样的精神,我就相信你能做好。”

中村浩司高兴不已,道:“请您务必放心,为了木棉会社的同仁,为了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和信任,也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的经营会社,永远不会让您失望的!”

胡楚元只是笑着,没有立刻回答什么。

他的财力到底是什么样子,中村浩司和潘容都不清楚,可他们也是商人,看得出一些苗迹——能用得起沈富荣、王懿荣那种人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在心里沉思了好一会儿,胡楚元才道:“中村先生,我愿意先投资十万日元,并保留二十万日元到三十万日元的后期投资,但我有一个条件!”

中村浩司不为振奋,道:“请您说吧!”

胡楚元相信,如果他开口要中村浩司把老婆送给他玩一个月,中村浩司绝对不会犹豫,当然,也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拔刀砍了他。

那个…如果中村浩司的夫人和潘丽美一样年轻漂亮,似乎是可以提一下吧?

至于他真正要说的事,那还不一定有把握。

沉吟着,胡楚元道:“中村先生,我手中所持有的资金数量可能是很惊人的,所以,我不仅想在日本投资,也想在我的家乡杭州投资一个类似的丝织社,这一方面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中村浩司果然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很少,如果再分一半到贵国,我们的会社怕是就要面临一些不好克服的困境!”

胡楚元暗中嘘了口气。

很幸运,目前的日本还没有大规模鼓动起侵略中国的意图,绝大多数人对中国还没有明显的敌意,更重要的是普遍缺乏保密观念,洋人对中国的技术保密,与其说是技术垄断,更不如说是种族歧视。

胡楚元和中村浩司道:“我明白你的担心,但你放心,我有另外的计划。首先,你只需要派一两个人短期前往中国负责教授若瓜德的使用技术;其次,我需要木质和铁质若瓜德的图纸、原型机,带回国内派人研究复制;其三我会邀请潘容先生一起投资,在唐街招募一些精通日语的华人前往贵社实习,另外,我会再派其他人前往法国实习,几条路同时走,争取在最短时间做最多的事情!”

中村浩司这才放心,和胡楚元道:“您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高手,那么,就让我们签订合同吧!”

胡楚元笑了笑,道:“不着急,我先借你两万日元用于收购两家小厂,余款等正式签署合同的时候再给。w/w/w/.小shuoyd/.c/o/m我的计划是希望你能将西阵会社私有化,我通过潘先生代理持股三成左右,潘先生本人另持股一成。如果你无法做到,在私有化两家小厂后,你可以独立出来,我会另行增款!”

中村浩司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和中村浩司的这个合同并不难签,胡楚元只是不想暴露,另外…如果是一个骗局,这种事情还是要提防的,他要等几天,等其他方面的消息证实后再签合同,眼下只用两万日元试探。

暂时和中村浩司签了一个借贷协议后,胡楚元就先返回潘府。

回途之中,胡楚元和潘容谈了谈在唐人街招募几个织工实习技师的事,又谈了要参加东京拍卖会的事,希望让潘丽美临时担任他的翻译。

这段时间,日本的新闻媒体已经开始聚焦在拍卖会这件事上,尤其是两件帝宝将要成了人们最为关注的悬疑。

即便胡楚元不懂日语假字,可一翻开报纸都能看到相关的新闻、照片。

炒的这么热火,胡楚元就感觉这两件国宝不易拿下,就算是强行拍得,付出的代价也将是很惊人的。

除了中国商人,三井会社和住友会社也都有意参加竞拍,在《朝日新闻》的报道中,似乎能和日本人竞争的中国商人只有盛宣怀、胡楚元两人。

乘坐火车抵达横滨后,胡楚元一行人前往唐人街。

和长崎的唐人街不同,横滨唐人街是广东人的天下,卢文锦就住在那里,也建有一家更为气派的广东会馆。

胡楚元乘坐日本人的人力车抵达广东会馆时,门前已经是一片热闹,原来是唐延枢、张颂贤两批人一同抵达,卢文锦就带着人在门口迎接。

唐延枢,晚清四大官商,属于淮系,但又一直未能进入淮系的嫡系阵营中。

张颂贤,徽州人,早年前往湖州经营太湖丝生意,逐渐在湖州做大,买了大量的桑田,成为湖州最大的生丝地主和商人。

这两人都已经是六十余岁,辫发白若银霜,却还没有显露出老态,身体也很康健。

卢文锦要年轻一些,不过四十余岁,继承了父亲家业的他在日本华人中算是首富。

几批人热热闹闹的打着招呼,没有人注意到胡楚元。

这个时候是不宜低调的,做生意的人讲究排场,一是要留着一份脸面,二也是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这才好和别人谈买卖。

来过一次,和这些人都见过面的沈富荣立刻上前,和卢文锦等人抱拳笑道:“卢老板,唐老板,张老板,各位好啊!”

“啊呀…沈老弟,你可总算是来了,胡大少爷呢?”唐延枢半冷半生的笑着,眼睛却瞄向了胡楚元。

胡楚元身边有不少人,可谁是主,谁是仆,一眼还看不清吗?

好小子。

唐延枢心里冷笑着,想,年纪倒不大,居然吃下了整个江浙的盐业…我怕是你有能力吃,没能力吐,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胡大少爷,这可总算是见着一面啦,老朽唐延枢,上海丝行总会的会长!”心里恶毒嫉恨的想着,唐延枢嘴上却很热情的喊起来。

“唐老爷子,久仰!”胡楚元不平不淡的抱着拳。

“胡大贤侄!”张颂贤也走了上来,他和胡楚元在生丝业上的竞争更为剧烈,可都是徽州人,怎么算,他都是胡楚元的同乡老伯。

“张老爷子,久仰!”

胡楚元没有半点热情可言,却很稳重,也不失礼的继续打照面。

就在这时候,会馆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又走出一群华商,领头的却是身穿四品官服的青中年人,三十四五岁左右,略显富态,小眼宽鼻,额头饱满,精气神十足的抖擞。

“唐老板,张老板,胡大少爷,几位晚来了啊!”那人哈哈大笑,又道:“盛某已经准备了酒菜,大家赏个脸,一起来喝一杯!”

盛宣怀啊!

胡楚元忍不住仔细的打量他一眼,就是这个人啊…能让胡雪岩破产的人,本领绝对不一般,可他死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

“好,盛官爷,那就蒙您的光,一起喝一杯?”

唐延枢热情的呵呵笑着,眼睛里却闪着毒光,他和盛宣怀那也是老对手了,自从上海轮船招商局置办起来,两人就会了总办的位置争斗不休。

盛宣怀也是冷笑着。

就算是唐延枢和张颂贤之间,那也谈不上朋友,今年的生丝收购战,两家打的异常凶悍,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冷不丁的,从盛宣怀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青年人,二十七八岁,身高体健,似乎是个天生的冷脸,神情严肃。见到了大家,他又笑了,和在场的人抱拳道:“景俨见过各位长辈!”

“啊呀,原来是乔景俨啊,怎么乔老爷子还是没有来?”唐延枢笑呵呵的问着。

乔景俨苦笑,道:“我爹不愿坐轮船,只好派我来。”

乔老爷子,当然就是那位轻易见不着的乔致庸。

胡楚元真的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和这些晚清经济界的大佬齐聚一堂,可不知道为什么,胡楚元并不想和他们废话罗嗦。

这个饭局是要参加的,可他不说话。

不管是张颂贤,还是唐延枢,他也一杯酒没有敬,自己桌前的那一杯,从开始到结束就没有动过。

他只是吃菜,吃饱之后就起身告辞离开,谢谢盛宣怀和卢文锦的招待。

等他一走,唐延枢就迫不及待的讥讽道:“和他爹还真是不能比啊,小家子气,还真当自己是来吃闲饭的吗?”

听他说完,这些雄霸一方的商界大佬们纷纷的哈哈大笑起来。

盛宣怀又道:“眼下他是吃的挺饱了,可没有关系,咱们会让他都吐出来。江浙五省的盐业,他以为就那么好吃吗?”

虽然身为徽州人,张颂贤也不由得感叹道:“可惜了,雪岩倒是个难得的大器之才,那些家当怕是经不起这小子的折腾啊!”

卢文锦却道:“各位,咱们不说这个了,眼下最关键的是将那两件帝宝收回来,我有个提议,要是价格过高,咱们这些人不妨联手竞拍,各占一点股份?”

大家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从酒席的包间里走出来,胡楚元的神情是冷漠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怒火。

在这桌酒席,他能吃到的,听到的,看到的只有勾心斗角,只有相互的斗气和不满,这些人也都该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和日本经济界的岩崎弥太郎、三井高平、涩泽荣一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这些人最终的失败,也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胡楚元不屑和这些人继续虚谈交情,反正所谓的交情也都是虚假的。

第二天,胡楚元就让潘丽美陪着他,到东京的大书市去购买书籍,主要是购买日本现有的一些西学教材,一些介绍西方社会的书籍,以及现阶段的一些日本名士的言论合刊。

等他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刚到了会馆门外,胡荣和沈富荣就匆匆走上来,和他禀告道:“东家,涩泽平东那个人又来找您了!”

“哦?”

胡楚元有点好奇,当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正在和王懿荣下围棋的涩泽平东,年纪青青的他,身上依然有种军人的特质,这一点,胡楚元不再会有怀疑,因为涩泽平东确实毕业于英国皇家陆军学校。

“您好,胡先生!”涩泽平东得体的起身问好,微微顿首。

胡楚元点了点头,和他问道:“您有什么事吗,涩泽先生?”

涩泽平东道:“家父涩泽荣一很想邀请您前往鄙府居住,而不是和一群庸人住在一起,也算是对您邀请我在贵府居住的回礼。”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心想,我的名声有那么响亮吗?

胡雪岩的名声是够响亮的,可乔致庸也不差,乔致庸的三子乔景俨不就在这里吗,盛宣怀、唐延枢…这都是足以能和胡雪岩相提并论的人物。

胡楚元其实也很想亲眼去看一看涩泽荣一这个传说中的日本经济之父,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

没有意思。

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是中国经济之父,世界经济之父。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涩泽平东道:“很抱歉,我在日本已经走动了两天,很不适应贵国的习惯和生活方式,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涩泽平东微微有些意外,又道:“上一次,令尊来的时候曾说要参观日本的丝织厂和船厂,因为行程所限,未能做合理的安排。这一次,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安排,不知道胡先生有没有这个兴趣?”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已经在长崎参观过了几家工厂,不是获利较低就是几近亏损,算了,我暂时不想在这些方面进行投资!如果有别人愿意投资,那我很,可我更愿意开矿。”

涩泽平东也笑了,道:“是啊,相比开设工厂,开矿不仅投资小,收益还非常稳定,胡先生确实是有经商的头脑和眼界。既然胡先生不想前往鄙府居住,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胡楚元也不想多说什么,随即就让王懿荣送客,自己则安静的思考一会儿。

他原本是想和卢文锦联系起来,一起在日本建立一家新学堂,可身为广东人的卢文锦明显和唐延枢关系密切,和盛宣怀的来往也不少。

这就让他起了疑虑。

胡楚元知道,自己的远期对手是三菱等日本财阀,近期的对手就是唐延枢和盛宣怀,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决定暂时不提此事。

等到了晚上,胡荣和沈富荣两人也回来了,他们在横滨唐人街里寻找了一些华人,对潘容和中村浩司的背景进行调查,情况基本属实。

这时,胡楚元就做了决定,宁可让实力较弱的潘容负责筹建一所华人西学堂,就开设在长崎,以福州人为主。

另一方面,他也可以从浙江一带派人来求学。

做出决定后,他就让沈富荣先返回京都,和潘容商量这件事,并谈一谈合股经营西阵会社和古董行的事情。

事实上,大体的事情都已经在京都时谈妥了,沈富荣这一次前去只是将钱带过去,正式投资西阵会社。

东京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胡楚元就缺席了,当然,盛宣怀等人也没有去,大家都只是派个管事的人,外加一个精通古玩的高手帮忙鉴定物品。

难得相遇一次,盛宣怀和唐延枢、乔景俨等内地巨商聚集在一起,赌一赌钱,顺便谈一谈商场上的合作。

毫无疑问,胡楚元被他们孤立了,落单了。

胡楚元也不在意,就留在自己的房中和潘丽美谈论日本的这些西洋译书,他看不懂,都是潘丽美帮他看,口译给他听。

因为潘丽美小姐一直穿着和服,遇到别人说的也都是日语,长的又格外诱人,卢文锦等人都以为胡楚元刚到日本就勾搭了一个东洋小妞,既羡慕,又讥讽。

可就在这些天里,胡楚元越发感觉潘丽美不仅姿色诱人之极,还很聪颖,又精通日语,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助手,对他想要从事的大业很有帮助。

于是,他就打起了潘丽美的主意,原先只是临时带过来做翻译,现在却想将她带回国内使用。

第三天,胡楚元看中的“元青花”进入拍品的行列,他才和王懿荣一起出场。

在目前的亚洲,艺术品拍卖还没有正规化,东京东艺会社也只是简单的仿效西方。

没有正规的拍卖会场,他们就在租用一间位于东京文京区的传统神道堂,可以容纳上百人。

事先没有人能想到胡楚元这么重量级的人物会出现今天,胡楚元一进场,全场都开始议论起来,东艺会社的职员迅速在前面开道,让两侧的人给他让路,并安排他坐在第一排的席位上。

负责拍卖的人是涩泽东平,他也没有想到胡楚元会亲自现身,而且是在这一天。

他仔细的看了看胡楚元,心中不断的猜测着,不知道胡楚元究竟看中哪一件东西。

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涩泽东平见全场已经坐满,便开始举行拍卖。

现在,整个文物界对“元青花”都没有确切的认识,东艺会社对这件藏品的关注度也不高,将它放在今天的第三序位拍卖,纯粹只起一个暖场的作用。

“本次拍卖的第三件藏品是唐国明朝青花海水白龙纹八方梅瓶,根据该瓶上的龙纹为五爪,我方所聘请的行家认为该瓷品为朝廷贡品,胎质浑厚均匀,釉彩画工精美,为明代青花瓷器中的罕见精品,竞拍价仅为一千墨西哥洋圆,每次竞拍将最低增价五十洋圆!”

涩泽平东用日语对这个青花瓷品做了简单的介绍,场内的汉语翻译随后再说一遍,这时,涩泽平东才连续用汉语和日语道:“请问谁愿意竞拍,请出价!”

“中村先生,出价两千洋圆。”很快就有人开始竞拍。

听到“中村”这个姓氏,胡楚元还以为是中村浩司来了呢。

日本目前已经全面使用新的日圆,但在民间还保留着大量的墨西哥洋圆,考虑中方商人也习惯使用洋圆,此次拍卖的通用货币就设定为洋圆。

“渡部先生,出价两千零五十圆。”

“乔先生,出价两千一百圆!”

中国和日本的商人轮番叫价,价格很快就达到了三千洋圆,到达这个位置后,全场只剩下最初就开始参与竞拍的中村先生和乔先生。

听着身后的人议论纷纷,胡楚元大略知道是日本明六社成员,曾担任幕府儒教官的中村正直在和乔景俨竞争,在财力上,毫无疑问是乔景俨占据绝对优势,可这种类型的藏品在国内虽然少见,价格却不会超过三百两银子,也就是450余枚洋圆。

三千洋圆肯定是大亏。

所以,乔景俨也没有一口气压死对方,希望是尽量少花点钱。

两人继续纠缠了几个回头,乔景俨终于忍不住了,一次报价3500洋圆。

这个价位似乎是远高过中村正直的预估,等涩泽平东连续问了两次,他还是没有再举牌,不等涩泽平东问第三次,胡楚元亲自举牌,道:“3550洋圆!”

他的耐心大的很,50洋圆一次,他可以叫到明天早上。

王懿荣昨天已经近距离的鉴赏过,确认比他们上次在苏州收的那一个“元青花”完全属于同一年代,工艺素质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个“元青花”更加精美,即便在御用贡瓷中也算是难得的精品。

报价之所以不高,主要还是在年代和风格的断定上存在疑问,很难让人相信是明代的瓷器。

不过,对于目前国际上的瓷器收藏价格而言,3550洋圆这个价格还是很高了。

胡楚元刚说完,很快就有人道:“盛先生,4000洋圆!”

胡楚元在心里冷笑,他犯不着和盛宣怀的一个下人过手,和王懿荣低声耳语了几句。

随即,王懿荣举牌道:“胡楚元,5000洋圆!”

“盛…先生,5500洋圆。”举牌的人有点犹豫了。

王懿荣再次举牌道:“胡楚元,6000洋圆。”

“…!”有人举牌,等了很久才道:“盛先生,6100洋圆!”

“胡楚元,7000洋圆!”

“不是吧,这个瓶子不值得这么多钱吧?”

“当然不值得,就算这真是明晚期的御用官窑瓷,那也就是个一千两银子,犯得着吗,两位爷在斗气呢!”

“盛宣怀不在,他派来的人怕是没有胆子再报了!”

拍卖场里议论纷纷,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华商,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楚元很淡定,他现在总管江南五省的盐业,进账都不止一万两银子,盛宣怀拿什么和他斗。

最重要的就是他在现场。

事发突然,即便盛宣怀事先和下手交代过,但凡是胡楚元看中的东西都要抢,可这么个破瓶子抢到7000洋圆的价格,万一胡楚元是逗你完,抬到一万洋圆收手不报了,那怎么办?

“7000洋圆一次…两次,还有没有人出价…三次,成交,恭喜您,胡楚元先生!”

涩泽平东很开心的恭喜着胡楚元,他也觉得胡楚元是纯粹在和华商内斗,这个瓷器永远不值这么多钱。

买下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胡楚元立刻起身离开,只留下王懿荣负责接收验货。

他又不傻,这里的便宜文物都能在日本、欧美的各种旧货市场里淘到,昂贵的文物只要真心想买,那就绝对是市场价的两倍,甚至更多。

何必呢!

泡妞都好过在这里傻等。

胡楚元刚走到会堂出口,身后就有人快步跟上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询问道:“胡先生,请问您对刚才购买的明青花有什么样的特殊研究?”

这个话让胡楚元有点惊异,他回过头一看,见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日本贵族,穿着仿欧式的华族特权礼服(日本贵族的称谓,所以,日本人不愿意用中华来称呼中国人,并改用一个具有歧视意义的词汇),带着眼镜,恰恰是那位中村正直。#本章节随风#

胡楚元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中村先生,我不否认,我很喜欢这件瓷器,但之所以能报出这么高的价位,主要的因素还是想和别人竞争一下而已!”

“这样啊…我倒是对它有一点研究!”中村正直很有礼貌的半躬身,又道:“据我在镰仓幕府时代的一些资料,我相信,这件瓷器很可能是元代出产的,而不是人们怀疑的明代!”

“真的吗?”胡楚元笑了笑,道:“可惜,我并不是很在乎。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我的朋友王懿荣先生很喜欢研究瓷器,有空的话,我可以让他和你交流一下…!”

说着,胡楚元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错,中村正直就是日本目前最优秀的教育家之一。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中村正直问道:“您想要那件瓷器吗?”

中村正直笑道:“确实很想要,可惜价格太高,其实我手中还有一件很类似的瓷器。”

胡楚元立刻道:“那我买你那个,您愿意多少钱让我给呢,或者,我可以用其他中国古董和你更换!”

中村正直无语。#本章节随风#

等了片刻,中村正直平淡的笑了笑,道:“胡先生,我想你肯定也知道一些特殊的资料,能够证明这些瓷器的来历。”

胡楚元很认真的答道:“确实没有,但我不认为它们是后人的仿制品,只是在断代上存在一些奇怪的疑问。有疑问才有趣,所以我想搜集它们,聚集在一起,集合更多的学者和专家一起研究,一起探讨!”

“啊…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中村正直笑道:“如果您愿意邀请我一起参加研究的话,我就将我手中的那一个转卖给你,价格好说!”

“咦…?”胡楚元有点纳闷。

有钱不赚是白痴,虽然这钱未免也太好赚了!

胡楚元立刻答应下来,道:“好的。那我们就成交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够找出真相,还给历史一个答案!”

中村正直默默点头,道:“虽然这里有很多热爱贵国文物的朋友,但我认为,真正能够理解文物之价值的人并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位。胡先生,可否去我的府上做客,顺便看一看那个瓷器?”

胡楚元还怕这个日本贵族玩绑票吗?

再说了,他好坏还是带了几个护院家丁的。

奇怪的是,中村正直并没有马车,只是带着胡楚元出门向右拐,直接进了拍卖场隔壁的一栋私家府邸。

原来,人家就住在隔壁。

在中村正直的府邸中,胡楚元看到了那个类似的“元青花”,这是一个花纹同样繁琐细腻的执壶,专用于饮酒。

中村正直对这件执壶已经有了很深入的研究,此瓶本为镰仓幕府所持有,后归北条司家族,南北朝结束后转入德川家族。

前面的持有记录都是可以查明的,但由于南北朝时期的日本动乱,中间这段时间就消失了,直到德川幕府建立之后,这件执壶才忽然重新出现。

究竟是不是同一件瓷器,中村正直也缺乏直接的证据,如果是同一件,这件青花执壶将毫无疑问被确定为元青花。

可在胡楚元看来,除了在土耳其王室的记录,这恐怕是“元青花”最为可靠的证据了。

“那么,我就用一千日圆的价格买下来…这个价格应该还过得去!”胡楚元狡诘的笑出声,藏不住内心的喜爱之情。

他确实是越来越喜欢“元青花”了。

中村正直笑呵呵的点着头,请胡楚元坐下来陪他一起喝一杯。

用一千日圆买下一件价值一亿RMB的古董,难道陪别人喝一杯酒都不可以吗?

胡楚元当即同意,两个人在案前坐下来,喝几杯暖好的清酒。

过了一会,中村正直才道:“这一次请胡先生来,我是另外有一件事情想请教!”

胡楚元道:“请说!”

中村正直问道:“以胡先生在贵国的权势和对政府高层人员的了解,您认为贵国有多大的几率实施类似于我国的维新改革?”

“这样的事情啊…?胡楚元仔细的打量了中村正直一眼,脑海中对于这个人的记忆渐渐是越来越清晰。

不错,就是这个人写了一篇名为《支那不可侮,亦不能侮》的文章,暂时撇开中村正直使用“支那”这个词究竟是随波逐流,还是有歧视的心理,这篇文章,潘丽美口译过,胡楚元也听过。

整篇文都是在劝说日本的政治高层不要轻视中国,也不要歧视目前的中国,他认为“如果中国学习欧美,则必将能超越欧美”。

这是因为中国的内涵过于磅礴,一旦开始全面效仿欧洲,必当出现无数英杰豪雄,再加上丰富的资源和辽阔的幅员,很快就能超越亚洲其他国家,和欧美相提并论。

教育家就是教育家,他的推论中首先出现的就是会出现“无数英杰豪雄”,是的,胡楚元也这样认为,人才永远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答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也不想回答,我倒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问?”

中村正直道:“我认为若是贵国再不图强,恐怕迟早要被欧美列强瓜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总有一天,贵国还是会统一,可只怕是一百年,甚至是两百年后的事情,恰恰如同五代十国之事重演。”

胡楚元默默的苦笑,说不出半个字。

这个人啊…!

胡楚元并不觉得这个人如何高明,类似的判断,左宗棠等人也大体都有,只是不能承认。

他觉得遗憾…目前的中国为什么没有这种具有政治家视野的教育家?

或许有吧!

胡楚元默默的在心里寻思,他想到了第一个耶鲁大学的华人法学博士容闳…凑活吧!

他也想过,自有史以来,中国最杰出的教育家只怕就是孔子,很多年后有个蔡元培,其余人都一般,仿佛中国最不擅长涌现的就是教育家。

革命家、军事家、政治家,这倒是出来一大堆,其实,只要多出几个教育家还会出现那些问题吗?

教育啊,这个民族到底怎么了?

胡楚元越想越不舒服,不再多说什么,和中村正直告辞,拿着那个一千日圆买来的青花执壶离去。

回到会馆,胡楚元二话不说,让潘丽美再将森有礼的著作——《日本教育问题》重新口译一遍。

森有礼,明治六年成立明六社,被誉为维新以来最具远见的教育家,正是这个人制定了日本新式教育的纲要和基础,曾担任日本外交公使,因日本入侵台湾一事和李鸿章有过交手,迫使李鸿章在协议上签字,赔偿日本50万两白银。

正是这一次被称为“牡丹社事件”的事情中,森有礼意识到清政府比他预想的更加无能堕落,开始逐渐偏向军国主义,并和伊藤博文一起奠定了向远东扩张的日本国策。

他的名言是——再伟大的事业也需要一步步的去实施。

多好的一句话啊。

胡楚元心想,击溃你们虽然不算是什么伟大的事业,可也要一步步的实施。

在他看来,日本之所以能够起来,确实是有其原因的,可即便如此,它也仍然是脆弱的,有着很多的弱点可以袭击。

不久,王懿荣也回来了,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旁默默的听着。

等潘丽美口译完,胡楚元在心中的思索也逐渐清晰,自己提笔开始写一篇《论民族的教育》,在这片文章中,他将教民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层次是培育民族的精神和志向,第二层次是培育民众的意志和品质,第三层次才是培育民众的能力和知识。

他相信,世界上没有绝对不可怀疑的真理。

所以,教育最大的敌人就是树立不可怀疑的权威。

他认为,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一个民族,才能塑造一个强大民族,也只有一个强大的民族才能缔造一个强大的国家。

将这篇论文写完,胡楚元就和王懿荣讨论,王懿荣却道:“东家,我不敢说,亦不敢想,只能当是没有听到,可我却也觉得东家所说所想恐怕是正确的。”

听他这么说,胡楚元就知道他终究是受儒家思想的限制,就不再多说,让潘丽美将这封信抄录一份,封好之后寄给容闳,并希望容闳能来杭州和他见一面。

容闳正在美国负责清朝留美幼童的事,通过清朝廷驻美大使陈兰彬就能联系到。

以后知道了具体的地址,来往信件就要容易的多。

此事此刻,胡楚元心中已经是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改变传统教育的重任,不能改变教育,民族的强大就永远只是一个梦。

这天晚上,潘容、中村浩司就在沈富荣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横滨,潘容在这里也建有自己的福州会馆。为了避开盛宣怀等人,胡楚元就去福州会馆见他们。

此时,潘容和中村浩司已经知道“金公子”就是赫赫有名的胡光墉之子,几人一见面,潘容就委屈的感叹道:“胡少爷,您骗得我好苦啊。我就说嘛,除了您之外,谁还有这样的大手笔呢?”

胡楚元不以为然的轻声一笑,和沈富荣问道:“合同上的事情都已经定好了吗?”

沈富荣点着头,道:“回禀东家,我们借给中村浩司先生四万日圆,买下西阵缫丝厂和染丝厂的所有权,另支借给潘容先生十万日圆,潘容先生以华籍侨民福山容田的身份入股木棉社,持有股份为57。如此一来,中村浩司和潘容先生在木棉社的持股总数达到了82,再经木棉社持有西阵物产会社总股权的55,并将会社改为西阵丝织会社。根据借款协议,借款无需归还,亦无利息,但在二十年期限内,东家随时可以将借款转换成木棉社33的股份。”

胡楚元微微颔首,对这份协议很满意。

沈富荣毕竟是胡家的四大掌柜之一,算帐这个方面,他也是一把好手。

依照胡楚元的估算,这十四万日圆的投资,三年之后就能收回成本。

他和潘容、中村浩司问道:“两位还有其他的疑议吗?”

潘容笑而不语,显然是赚到翻,赚到手软脚软。

中村浩司则很严肃的垂首道:“非常感谢您的投资和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经营好西阵会社。”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胡楚元嗯了一声,又和潘容说道:“我想在长崎筹建一所新民义塾,专门用来培养在日的华人青年,既教国学,也教西学。我预计是先投入两万日圆,你替我主持着这个事情,找几个合适的人负责担任教习。”

潘容道:“行,我一定办好,胡少爷,您就放心吧!”

胡楚元倒不是很放心,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可除了潘容,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和他们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胡楚元就在福州会馆摆一桌酒席请他们吃一顿,随后,他就留在了福州会馆,拍卖会的事情就交给沈富荣负责…其实也就是光看不买,摸一摸日本市场上的行情。

胡楚元将王懿荣留了下来,和潘丽美一起收集日本书籍和报纸,继续摸索着日本目前的局势和政论,以及日本的其他资料信息。

总体来说,日本目前最关注的是三件事,第一是全民西化教育;第二是传统丝业、茶业、农业和手工业的再;第三是西洋工业化进程,尤其是炼钢。

除此之外,日本的武道也在大范围的推陈出新,要求将剑道和武道融入到全民教育中。

这给胡楚元另一个启发…回国之后,他也得注意一下国术人才的培养,并适当将国术教育融入到中国的全民教育中,一方面可以锻炼人的意志,另一方面也可以增强体质。

强国先强种。

这话没有错。

胡楚元的对日策略是既不高估,也不轻侮…中日甲午战争之败,与其说是实力不足,更不如说是准备不足,之所以会准备不足,归根结底还是小瞧别人了当前的中国,真正能看清日本局势的人有几个呢?

当然,湘淮两军本身就有的缺陷也非常多,体制首先就有问题,其次也打不起硬仗,稍微遇到一点强力的对手就害怕了,退缩了,想要保住自身的实力——可以理解,即便是打赢了,如果部队打光了,人打没了,湘淮两军在政治上的依靠也就没有了。

东京拍卖会还在持续的进行中,很快就到了最后的两天,因为胡楚元曾经高调的出现一次,人们一直相信他还会出现在最后的那一天中。

可胡楚元没有去,也不打算去。

做生意的人要有所讲究,不能折了自己的气势,他要去了,那就必须当场拿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相信,总有一天,宋徽宗的这两幅帝宝终究落入他的手中,何必急于一时的花那些冤枉钱呢?

就在中日两地的商人在拍卖场里争相竞拍的时候,他乘坐一辆马车,停在距离拍卖场几百米的地方。

坐在车厢里,王懿荣和潘丽美小姐陪着他,潘丽美还在继续为他口译一些日文资讯。

整整等了半个小时,沈富荣才匆匆跑过来,进了车厢就和胡楚元道:“东家,太黑太贵。《芙蓉锦鸡图》被盛宣怀用115万洋圆买走,我听说唐延枢和卢文锦也都有股。乔景俨和几个晋商合股,以112万洋圆的报价惜败,张颂贤和南浔商人合股,在105万洋圆的价格上败退。《闺中秋月诗帖》则被乔景俨买去了,也花了85万洋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上车吧,我们回福州会馆,让他们先高兴去!”

沈富荣哎了一声,上了车,和胡楚元等人一同离开。#本章节随风#

回到会馆不久,日本的几家报社就刊发了号外,专门报道此事,并将盛宣怀和乔家视作“支那”目前真正的首富之家。

原先被人们重点关注的胡楚元连一次价都没有出,对比胡雪岩当初在日本拍卖会场上的豪迈气势,差距不可同日而语,也被那些报社狠狠的嘲讽了一番,特别对胡楚元高价购买的那种“垃圾”进行全面的讥辱。

其实,日本人是很“可爱”的,非常龌龊的那种“可爱”,很多事情都只有他们做的出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指使,是谁策划,又是什么用意,竟有几个略通汉语的日本人故意集中在胡楚元居住的福州会馆门口,恶意的将报纸内容大声读给周围的所有人听。

历史…或者说是在不同的时代里,人们的很多行为都是很奇特的,只有那个时代的人可以理解,反正胡楚元觉得很无聊,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

他觉得好笑,张颂贤那些人不这么觉得,他们就觉得胡楚元这个事情办的很丢人,不管怎么说,人都已经到了日本,就算开不起那个价也得喊一喊声势。

连价格都不敢报,还号称是大清首富世家,真是丢人丢到了小日本。

次日,这些晚清巨商就一起乘船离开了横滨,广州会馆和福州会馆相距不过百步远,他们也懒得过来打个招呼,就这么风风光光的敲锣打鼓的走了。

用他们的话,和胡楚元这种人无话可说,丢不起这个人。

胡楚元呢,他还要在日本再呆几天。

他让潘容招募了十几个精通日语的华人,在福州会馆里秘密筹办了一家翻译社,负责将日本主要的报纸和政论,以及较受关注的书籍都翻译成汉文,通过轮船定期运送到国内。

为此,他出资六百日圆,让潘容将福州会馆后面的几家民住房买下来,做为福州会馆的后院,用于安置翻译社。

胡楚元对此事是特别关注,亲历亲为,亲自招募那些人,对他们做一个基础的培训,

在这些人中,他发现了一个叫潘奇英的年轻人,二十四岁,刚从新岛襄开办的川崎义塾毕业,和潘容是堂兄弟关系,父母在潘容的资助下,在长崎开办了一家专营福州货的杂货店。

潘奇英想做生意,人也很精明,如果不是因为潘容的极力邀请,他不想来这家小翻译社,可胡楚元却一眼看中他,和他彻夜长谈,这才让他决定在翻译社一直干下去。

为了锻炼潘奇英的能力,胡楚元不仅将这家翻译社就交给他来打理,还给了他六千日圆,用于日常的开销和招募新的成员。

这时候,中村浩司已经将几套若瓜德机器、图纸资料和纹纸都送到了横滨,也派了两个技艺精湛的西阵技工,胡楚元这才正式启程离开日本。

临行之前,他和潘容商量了一番,将潘丽美带回国,留在身边做翻译员。

胡楚元本以为潘容会不舍得,可没有想到,潘容居然很高兴,还说他非常非常非常的放心…这样啊,胡楚元也就不客气了。

几天后,胡楚元回到上海,他没有立刻再回杭州,而是在上海的胡公馆住下来。

胡公馆原先是英国丽如洋行大班顾德纳在上海建造的英式别墅,位于上海租界的宁波路,丽如银行倒闭之后,顾德纳破产,胡雪岩就将这套别墅买下来,改称胡公馆。

回到上海,胡楚元就立刻开始筹备江南西学馆的事情,他选择的地点是徐汇区,那里已经聚集着洋人开设的几家教会学校,英国人傅兰雅开办的格致书院也在附近。

胡楚元先让人找来目前中国格致学界声望最高的徐寿,又找来傅兰雅,希望由他出钱,将格致书院并入江南西学馆。

事实上,就是直接买下格致书院,改称江南西学馆,并由江南商行支付西学馆的开销。

格致书院目前最主要的资助人不是别人,就是上海华商领袖唐延枢,唐延枢在东京花了不少钱,又囤积了一大笔的生丝难以脱手,财力上正显得局促。

听到消息后,他立刻低价将自己的股份转卖给徐寿,不再继续资助书院。

退就退出吧,他总是要脸面的人,便四处和人宣扬,说胡楚元在日本很不尊重他,如今又要独自筹办格致书院,不将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所以,他是被胡楚元气退的。

他还和其他几个商人一唱一和,将胡楚元在日本不和他们来往,不仅在拍卖场上毫无收获,还被小日本媒体讥笑的事情也添油加醋的宣扬出去。

胡楚元忙着办理江南西学馆的事情,不想搭理这些人的嘲讽讥侮。

说真的,他越发有点不理解这个时代了。

随后,他开始联系洋行,想要购买缫丝机器和染丝机器,在目前的中国,机器缫丝和机器染丝都已经被洋人垄断,根本不给华商插足的机会。

几大洋行倒愿意卖给他机器,价格却高的离谱,几乎是卖给日本人的四倍价格,还要求胡楚元以后必须只和他们购买染料,否则就将洋人技师撤走。

华商界的污蔑和排挤、洋行的打压和欺诈,让胡楚元有种势单力薄、孤掌难鸣的感觉,登时没有了他在杭州的那种顺畅感,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费力。

上海滩有句名言——南浔的丝,宁波的钱,广东的买办。

南浔是这个时代的生丝中心。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上海口岸出口生丝21176包,南浔出口数量为13426包,占据了出口数的63.4。到了光绪年间,中国生丝出口总量增长两倍有余,南浔所占的比例有所下降,可依然占据了整个江浙生丝出口总量的三分之一,而且是质量最好,价格最高。

在这三十年间,南浔商人迅速成为整个中国最为富有的一群人,其崛起速度之快,财力之雄厚,仅有昔日的广东十三行可以比拟。

目前的上海约有一百多家大小不等的丝行,南浔商人就占据了七成。

宁波。

宁波人很早就开始涉足钱庄业务,上海开埔之后,他们就率先进入上海扩展势力,上海现有的三百多家钱庄里,半壁江山是宁波人的。

广东,在广东十三行覆灭后,大量的广东籍买办涌入上海继续做买办,他们的侄孙同乡也陆续接掌职位。

如今的上海滩,半数买办是广东人。

这就叫“南浔的丝,宁波的钱,广东的买办”。

在这三股势力中,曾任怡和洋行总买办的唐廷枢人面最广,财力最亨,地位最特殊,有三个堂兄弟在不同的洋行里做大买办,即便是胡雪岩也要让他三分。

胡楚元在上海滩还算是初来乍到,本身和南浔丝商、宁波钱商就是死敌,和整个江浙的盐商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再得罪唐廷枢,他当然会受到排挤。

可他毕竟在上海还有大事要办。

没有更好的办法,胡楚元决定找在上海买办界也很有地位的徐润谈一谈。

直到现在,徐润都没有非议过他一句,虽然徐润和唐延枢是商场上最紧密的盟友,但他不用巴结唐延枢和盛宣怀。

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和盛宣怀为了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的职务斗了两年多,到今天还没有分出胜负。

徐润住在静安寺路最东侧的地方,在那里修建了一栋江南园林,名为愚园,这也是上海愚园路的由来。

胡楚元的西洋马车一路东去,就在愚园大门外的刘家巷子停下来,随即,他就让胡荣将拜帖送过去,自己在车上等待。

除了他,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潘丽美小姐。

现在,胡楚元已经习惯让丽美留在身边做助手。

人才很重要。

潘丽美也很聪明,所以他想好好的锻炼这个女孩,让她成为自己最重要的特别助理。

在车厢里等了近十多分钟,徐家的大门才打开来,一位年近四旬的富商走了出来,肌色较黑,相貌堂堂,穿着举止都很讲究气派。

胡荣也跑了回来,将车厢的门打开。

胡楚元一侧脸就看到了那位富商,当即一步走下来,将潘丽美留在车厢里等待着。

“胡骑尉,你好啊!”徐润拱了拱手,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冷淡。

胡楚元抱拳,笑道:“徐爷,久仰大名,今天才来拜见,希望您别见怪!”

徐润不在意的笑了一声,侧身邀请道:“胡骑尉,咱们里面请吧!”

“行!”

胡楚元默默点头,和徐润一起并肩走进去。

他被上海商界排挤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一是商业利益的竞争,他一旦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胡雪岩操控江浙丝业的事情恐怕就要重演;二是垄断了五省盐业,遭人嫉恨,尤其是上海的老盐商们,对他攻击起来是不依不饶。

徐润是地产巨头和上海茶王,只要胡楚元不涉足上海地产和江浙闽南的茶业,他们还有说话的份。

进了大厅,徐润就邀请胡楚元坐下来,问胡楚元道:“胡骑尉,你这次来找徐某,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啊?”

胡楚元道:“我听说徐老板热心公益,捐资新建医院和公学,所以想请徐老板一起资助江南西学馆!”

“哦,哈哈…!”徐润干笑一声,推诿道:“唉,以胡骑尉的财力,一人足以支撑,徐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此外…徐某是纯粹的生意人,不想多惹麻烦,不想涉及到你和唐兄、宣怀之间的私人矛盾中。”

“那好!”

胡楚元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复,道:“那我想和徐老板再谈一谈同文书局的事情。徐老板新开设的同文书局号称是国内华商兴办的第一家西式机器印刷厂和出版局,我有意让江南西学馆也增设一家出版社和印刷厂,再扩展到报业上,不知道徐老板有没有意思一起合伙?”

徐润哈哈大笑,道:“胡骑尉啊,你这个人做生意不厚道,盐业的利润你一个人独吃,这种不赚钱的买卖,你却跑来要和我合伙…你不会以为我也和你一样钱多的无处可花吧?”

你以为我傻啊?

徐润就是这个意思,可不想明说,他主营房地产业,不能和钱庄过不去,而胡家的阜康钱庄如今是上海滩的九大钱庄之一,只看陈晓白的面子,他也不能说的太狠。

“这样吧…!”徐润想了想,道:“如果你想搞呢,我你,正好我也想转让同文书局。年初才花了四万洋圆置办的,如果你愿意出钱,我就按照原价将同文书局连带厂房一起转让给你。”

“好!”

胡楚元一口答应下来,他已经派人查过,同文书局的机器是能值几万洋圆,加上那些顺手顺路的员工和编辑,五万洋圆以内,他都可以接受。

“哦…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徐润倒没有想到胡楚元答应的这么爽快。

胡楚元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招手就让胡荣送来四张面额各一万洋圆的阜康钱票,递给徐润,道:“徐老板,那咱们就快事快办,现在交接吧!”

徐润更加惊讶。

他好歹也是上海的茶王和地产巨头,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当即就和胡楚元签订了协议,将同文书局连带厂房和工人一起转给胡楚元,收价四万洋圆,一分不多。

完成了交易,徐润才和胡楚元道:“胡骑尉,徐某和令尊以前也有来往,今天就说个不该说的话。”

胡楚元道:“您说!”

徐润道:“要我看啊,你其实是有点能耐的,能不能撑起令尊的那份家业不好说,但也不至于像唐延枢说的那么不济。你啊…还是太年轻,现在就想在上海滩找一席之地为时尚早!回杭州历练两年再来吧,慢慢盘算好,根基扎稳点,上海迟早是你的。”

胡楚元只能答道:“多谢徐老板的衷告,不瞒您说,办妥江南西学馆的事,我就会先返回杭州治理家业,咱们等两年再见了!”

“好!”徐润默默点头,道:“那就让我送送你吧!”

说着这话,他就真的起身送客。

胡楚元还能说什么呢,反正先回杭州慢慢打拼吧,等他再回来,怕就不是今天这么好打发了。

胡楚元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他并没有想到,徐润那番听起来很恶毒的话里,其实暗藏着很深的玄机,只是他自己没有听出来。

从徐润手中买下同文书局后,胡楚元就已经初步完成了他对江南西学馆的筹备工作。

从愚园离开后,他就直接去同文书局,和书局的总编徐鸿海先生洽谈,做一个商议,将同文书局改名为江南书局,下设江南印书馆和江南报业公司。

另一方面,他又给徐寿一笔资金,让徐寿在格致书院的基础上扩建江南西学院,并专门设立外语学堂和翻译社。

胡公馆的西仓库原先用来堆放杂物,胡楚元回来之后就将这里改建一番,成了一个很干净的织坊,里面放着七台若瓜德法式织机,木造100孔型和200孔型各一台,铁造100孔、200孔、300孔、600孔、1200孔各一台。

柳成祥亲自从杭州过来负责这件事,在杭州和苏州一带精挑了二十多个技艺精湛的年青织工,在这里跟着两个日本技工学习织法。

潘丽美既担任译员,也跟着她们一起学。

另一边,徐寿、华衡芳和苏州、杭州最知名的几位织机木匠都在研究木造的若瓜德。

有人织丝就有人买织机,那也就有人专门造织机,苏杭一带,专造织机的高手很多,柳成祥请的都是苏杭两府最好的名匠,大家一起合力琢磨。

国内的江南制造局和福州船政虽然都有小铁厂,甚至连蒸汽机都能造,按照若瓜德的模型翻制模具生产,那也不难,难得是价格未必就比进口的便宜,质量更没有保障。

所以,胡楚元就决定还是先从木机开始。

徐寿这些人已经研究了十多天,仿制了一台200孔的木机,目前正在努力仿制300孔的。

胡楚元一进门就匆匆走过去,看苏州的钱师傅、和杭州的赵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各做各的,图纸是徐寿他们绘制的,一模一样的图纸,谁能做的好,那就看谁的本事了。

眼见钱师傅的300孔洋织机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胡楚元就和他问道:“能仿制成吗?”

钱师傅笑道:“胡爷,您也小忒小瞧我和赵师傅了,别说是300孔的,我和赵师傅谈过,600孔的都能做,关键是木料不便宜。要说日本人做的那架200孔的木织机也够水平了,可他的木料都是山桦木的,这个料子硬是硬,也便宜,可它烤不透啊,韧度也不足。咱们用黄梨木搭架子,用枣木做担,有几个地方得选用软一点的木料。价格要贵一些,300孔是肯定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胡楚元也就放心了。

这两个大师傅少说也做过几千架织机,具体该怎么造,他们比他清楚。

徐寿和华衡芳也走了过来,和胡楚元点着头,打个招呼。

华衡芳道:“胡骑尉,我和徐老都不是很懂织丝这个行当,也就是这几天才开始接触,要说到改进呢,咱们恐怕是不擅长。这些事还是得让钱师傅他们办,可我们看了,一旦做出太多的改进,原先法国人的绘纸就没有意义,不能通用,您得重新设计绘纸。究竟要怎么设计绘纸,这倒是个难题。”

胡楚元默默点头,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办法,要不然,我们在法国请几个人来帮忙?”

华衡芳道:“那倒不用,我估计法国肯定有相关的绘纸书籍,我已经托相熟的法国教士去买了。这种绘纸技术关键是两个部分,一个是算数基础要好,其次要非常精通这种织机的使用,脑袋里能算,心里能猜,另外还得会一点西洋绘画基础。三者相合,这个人才能设计绘纸。”

“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华衡芳道:“咱们格致学院里有几个精通数学的,也有学过西洋绘画的,也有家里是织丝的,都沾边的人却只有一个叫沈茂才的,算数功底不错,家里是苏州的老织户,应该对织丝懂一点,可他肯定没有接触过这种洋式织机。”

胡楚元道:“没有关系,请他来,薪水好说,安排他先学着使用这种新织机,熟悉各种绘纸。慢慢的,咱们再让他考虑设计新绘纸。”

华衡芳道:“那也行,我回去就和他说一说,看他愿不愿意过来!”

仿制若瓜德是胡楚元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为此,他亲自登门才将华衡芳和徐寿请过来,一起研究这种手动机械。

胡楚元转念一想,光是一个人搞绘纸肯定不行,他就让华衡芳多找几个数学功底好的,现来现学,再找老师训练他们的西洋画根基,另外再请两个法语译员,帮忙翻译法文资料。

薪水,绝对不是问题。

有他这话在,什么人都好请。

华衡芳紧急回格致书院一趟,很快就将那几个学生带了过来,都只有十七八岁,总计四个人,里面只有沈茂才一个人懂织机,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洋织机。

胡楚元就安排他们先学先练,包吃住,月薪五枚洋圆,学成之后,月薪就可以涨到二十枚洋圆。

除此之外,胡楚元还有更头疼的事情,那就是缫丝机和染丝机的问题,这两套设备搞不到手,他就只能用土法缫丝染丝,即便织机的问题解决了,出来的工艺效果也不太好。

如果和洋人买染好的熟丝,价格更是高的离谱,已经没有多少利润空间。

如果和洋人买机器,机器价格也高的惊人,染料还必须一直专购某家洋行的,利润被砍个精光,搞不好就是赔本。

他已经派柳成祥前后和七家洋行谈判过,每一家都是抱成团,价格一律高的离谱,根本就不想让别人有机会赚钱。

缫丝和染丝是洋人在上海滩最成功的产业,也是最赚钱的产业,他们怎么会轻巧的让给中国人?

胡楚元此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不进入这个产业,要么就是硬着头皮让洋人宰一刀,就算挤进来也别指望赚钱。

亲自安排好沈茂才等人的吃住问题,胡楚元就一个人在胡公馆的书房里转悠,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上海滩的洋人在欧洲经济界的大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群二道贩子,可在上海滩,他们却高举白人高贵论,极度歧视黄种人。

为了维持这种虚无的高贵主意,他们甚至禁止贫困的白人在上海滩寻找机会。

胡楚元相信,只要能绕过这些上海滩的洋人,直接和欧美列强做生意,情况反而要好很多。

问题就是眼下绕不过去,在欧美各国,他也不认识谁。

想来想去,胡楚元决定让西阵会社出面购买缫丝和染丝设备。

唐延枢和盛宣怀已经掐死了他在上海滩置办实业的余地,缫丝厂和染丝厂只能开在杭州。

开在杭州也更现实点,他毕竟是刚涉足,小买卖起步,设备只用一套就行,在金衢盆地一带有很多小煤矿,顺着富春江运到杭州,价格也便宜。

最重要是避税。

晚清的税制就是一团老鼠屎煮的粥。

他从杭州买丝运到上海缫染,中间光是行商厘金和杂税,每百斤生丝就要加价36两银子,运回杭州又要加价36两银子。

不因别的,因为生丝是要出口的,朝廷就靠它养着全家老少爷们,至于中国的生丝出口成本高居不下,最终会被日本挤兑出世界生丝出口业的事情,他们不管。

盘算出这一本账后,胡楚元就分别写了几封信,第一封给中村浩司,说一说代购设备的事;第二封给左宗棠,谈一谈他从日本回来的感受和生丝业未来的危机,第三封给何璟,请何璟从福州船政学堂里抽调四个精通法语的学员。

让人将这些信都送出去,胡楚元就继续和徐寿他们一起研究若瓜德的仿制问题。吧会员过了几天,胡楚元正在仓库里忙碌着,管事胡荣就匆匆跑进来找他,说是有一位美籍华人来找他,人已经到了胡公馆的客厅里。

胡楚元不免有些奇怪,他在美国不认识谁啊。

他立刻返回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位约有五十岁的男人,身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理着平发,头发略微有些花白,面庞黑红。

这个人的气度很好,隐约有种学者风范,显得是个很有涵养和知识的人。

胡楚元看了一眼,便拱手道:“在下就是胡楚元,不知道先生的尊姓大名?”

那人笑道:“想不到胡先生年纪这么轻,真是让我惊讶啊…哦,我是容闳,你在一个月前写我写了封信。”

胡楚元大为惊喜,笑道:“原来是容先生啊,请坐,请坐。”

邀请容闳坐下来后,胡楚元就道:“容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容闳叹道:“不得不亲自来一趟啊,胡公子那封信发人生省,每一句都说到我内心中的最深处,容某既是惊叹,又是感动,激动,想来和胡公子见一面,共同探讨救国和教育的问题。”

胡楚元默默点头,请容闳先喝一杯茶,随即道:“前些日子在日本参观了一段时间,遇到了几个被日本人称之为教育家的人,两相对比,只觉得我国在教育方面实在是落后太多。儒生虽多,却都没有救国的雄心和能力。有感而发,这才冒昧的给先生写了封信。”

容闳道:“胡公子是海内巨商,家业丰厚,若是有公子,我也能在国内举办一所学校,为国尽力。只要公子愿意,我愿意和朝廷辞去驻美副大使的职务,全心置办此事!”

“不!”

胡楚元断然拒绝,却道:“在国内办不了我想要开办的学校,我想请容先生在美国创立一所专门面向华人的学校,从中学到大学,以及专业的技校,形成一个体系。学校早期完全采用英文教学,随后根据教员的补充,陆续开办中英文联合教学。学生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自幼留洋求学,另一部分是我在国内置办学校,并从这些学校中抽调良才。”

“这…花费?”容闳既惊讶,又怀疑。

胡楚元笑了笑,道:“先生说过,我是海内巨商,家业丰厚,这些钱还是有点。所需要的经费全部由我个人出资,我会先给先生拨款一百万美元,此后每一年再拨款三十万美元。只要我胡家的产业不倒,这笔钱就不会中断。”

容闳大为震惊,道:“胡公子,您这…真是…不瞒您说,见您之前,我也在上海拜访了一些老朋友,和他们打听您的为人和情况,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说的都是些反面之词。如今真正遇到您,我才知道他们和您一比,简直是天地之差,鸿鹄之志,燕雀何知啊?”

胡楚元苦笑,不用问,他都知道容闳拜见了哪些人。

如今在上海以兴办教育著称的无非就是唐延枢和徐润,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对他都是极其不屑的。

他道:“在商言商,中国商人中真正的巨富不外乎盐商、丝商和官商,我是三者兼顾,每一块都吃得非常多,得罪的人当然更多。他们的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举办的大业是他们不理解的,所以,我也不打算和他们多沟通。”

容闳笑道:“不错,商人啊…唉,今天能够见公子一面,我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说真话,见到您的时候,我就不由得要怀疑那篇《论民族的教育》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现在算是确定无疑了,除了您,别人写不出来啊!”

胡楚元沉吟片刻,叹道:“那也是我有感而发!”

胡楚元的心中其实有着很多的不解,他不明白,中国到目前为止也有一些海外留学生,为什么都未能成器,为什么都没有以兴办教育为己任?

在美国,中国有122位留美幼童,这些人从小生活在美国,接受西方教育,为什么连他们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成就?

为什么,中国的革命事业反而起源于后期赴日的留学生?

补充:(清朝肯定要推翻。想要保证中国生丝和茶叶经济,又想要急于推翻满清政权,这个要怎么写,我就真不知道了。难道主人公可以在几年之内推翻满清,还能保证江南地区没有战争?)

(主人公的想法是首先确保中国经济的基础,也就是生丝和茶叶,然后再考虑满清的问题)

(潘丽美是华人,不是中日混血儿)

(限于我个人的水平和文化层次,这本书确实是有很多对低级错误,我也没有写好。我只希望各位大大不要骂的太厉害,不喜欢、不高兴的话,人身攻击一次应该也够了吧,真没有必要攻击几次…挺伤人的。)

(我对这本书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写一次晚清,满足个人内心的一些想法,现在看来是挺错误的决定,好消息是我也只会写一次晚清小说,更只会是最后一次写历史小说。)

(历史频道的高手太多,读者水平很高,我确实是自不量力!)

(所以,很抱歉,不能让大家满意!!)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面的事情太多,胡楚元真想现在就去美国,好好的,近距离的看一看那些留美幼童,理清楚里面的问题。

为什么…122位留美幼童中居然没有一个革命家,一个教育家,成就最高的也不过是詹天佑、唐国安等人。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和容闳询问道:“我国派遣到美国留学的那些年轻人怎么样了,他们在美国的留学还算顺利吗?”

听到这话,容闳就忍不住叹息道:“我这次回来,恰恰也是要和国内的一些朋友商量这件事。这些孩子在美国的学习是很认真的,可毕竟是长期生活在美国,作风略有浮躁,可他们毕竟年幼,督学吴子登对此是极为反感,甚至连驻美大使陈兰彬陈大人也屡屡出言训斥。我观他们的意思,恐怕是想要半途而废,将孩子们都送回国内。”

胡楚元愤道:“这怎么可以?”

容闳道:“是啊,所以我想顺道回一趟天津,和李鸿章李中堂面谈此事!”

“唉!”胡楚元叹一声,道:“顺便和您说一下,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论财力,我在国内不算第一,也至少能算是前十。能在财力和势力上和我相提并论的,大约也就是山西的乔家,上海的唐、徐、盛,湖州南浔的刘、张、庞、顾四大象,以及广东的潘、严二行,可在上海,对我的非议越来越多,里面总是有文章的。”

容闳不明白了,问道:“你的意思是…?”

胡楚元道:“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相信,肯定有人打着李中堂的旗号在背后阴损我,想将我驱逐出上海滩。要知道,如果我无法在上海站稳脚跟,江南商行和阜康钱庄的运转迟早是要出问题,而我也别想进一步的涉足丝业和茶叶,甚至还有上海的地产业。里面的利润巨大,他们当然也不希望我来。”

容闳感叹道:“你们这样的大商人内斗起来,那比清朝廷的官场更加激烈阴狠。为了中国的教育事业,我希望公子能够站稳脚跟,不要被这些只顾自己身家的商人击败。至于李中堂,我倒觉得他还没有那么小气吧,毕竟也算是中国的宰相呢!”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他不是没有那么小气,而是眼下还不在乎和我过招,否则…我早就死了。可终究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做文章,否则,那些人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商政一体!

胡楚元知道事情的源头是出在政治上,通过唐延枢、徐润、盛宣怀、郑观应四人,李鸿章在上海的势力是非常惊人的,上海的官办企业几乎都是他的淮系力量。

他呢?

毫无疑问代表湘系。

怎么能给湘系官商在上海立足的余地?

胡楚元只能是苦笑一声来,和容闳道:“陈兰彬和吴子登的事情啊,您别急着到处活动,交给我来办理吧。您不是谋断政治的高手,我的幕僚中却有这样的专门人才。何况,就算打不开局面,我也可以用钱来摆平。不用太担心。”

容闳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除此之外,我还是想说说在美国置办大学的事情,我在美国认识几个很有地位的华人,他们或许也能帮上忙。不知道伍家的人,您还是否认识?”

胡楚元有些诧异,道:“伍家?广东十三行的伍家吗?”

容闳道:“是的,广东十三行时代的伍秉鉴家族,晚年,伍秉鉴就有移民海外的打算,只是受朝廷的阻碍,最终未能成行。他的次子伍振邦则在旗昌洋行的创始人罗素先生的帮助下移民美国。除了伍振邦,他的女婿,也就是十三行吴天垣的小儿子吴经康一家也一起移民到美国,两家人在美国波士顿生活了近三十年,开办了汉华银行,投资美国金融业。直到今天,他们在美国旗昌洋行中仍然保留了24的原始股。”

胡楚元心中忽然一亮,发现了一个破解洋行欺压的办法,道:“他们愿意投资大学吗?”

容闳道:“当然愿意,他们和罗素家族一直雄踞在波士顿,都是耶鲁大学的重要资助人,我当年能够就读于耶鲁大学正是得益于罗素先生的关照。有他们的,耶鲁大学也会特别的多招收一些留美幼童。”

胡楚元笑道:“好啊,那就要劳烦您替我联系一下,如果他们愿意,我愿意和他们一起投资到这民族的教育事业中!”

容闳笑道:“伍先生写给你的信,我已经带来了…很抱歉,我一时激动就私下将您那篇《论民族的教育》送给伍老过目,我这一次前来,也是受他所托来和您面谈,共商兴国之大事!”

说着,容闳就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信。

胡楚元暗暗高兴,立刻将这封信打开阅读。

当年伍家移民的时候,主要的财产都被广东巡抚衙门扣押,刚到美国,他们只能依靠旗昌洋行的分红度日。

英国东印度公司解体后,公司资本全部用于偿还债务,而伍家恰恰就是东印度公司的主要债权人之一,由此分到了四百多万英镑的资产。

正是依靠这笔资产,伍振邦和妹夫吴经康一起经办汉华银行,也得益于美国的大,这些年总有着不小的收益。

财产虽然越来越丰厚,可一看到美国愈加强盛,中国愈加衰落,他的内心是百感交集。

可是,伍振邦无法回国。

在伍秉鉴死后不久,两广总督耆英和广东巡抚徐广缙暗谋其财,以防止伍氏避居海外为由,查监伍家所有资产,后没收查抄。

按照清律,伍振邦所继承的那笔东印度债务也应该属于清朝廷。

伍振邦只能写信给胡楚元,说是由他出资,和胡楚元一起在国内筹办新学,兴办民族教育之事业。

将信看完,胡楚元慢慢折好信笺,和容闳道:“在国内办新学很受局限,更要小心谨慎。容先生请回去和伍老先生说,还是在美国筹办这所大学。我和他一起出资,由您来负责。另外,您回去之后也要和他再商量一件事!”

容闳问道:“什么事情?”

对于目前的美国,胡楚元所担心的事情不仅仅是留美幼童,还有另外一件事对中国影响深远,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胡楚元和容闳问道:“我虽然身在国内,但喜欢让人收集各国报纸,译读各国资讯。据我听闻,美国目前排华风潮是越演越烈,是否真有这样的事情?”

容闳叹息道:“确实是这样的。伍家财力虽然不低,可也只能是靠罗素家族代为打理,汉华银行本身的股份中,伍家、吴家占据了大半,出面管理的却是罗素家族的成员。这里面的原因恰恰是美国人排华,歧视华人和亚洲人种。”

胡楚元道:“我担心这件事最终会产生很恶劣的影响,祸及国内和美国的华人。我想另外出一笔钱,先生回到美国后善加运作,成立全美华人协会,向美国的政治家捐赠政治费用,游说美国议员。此外,全美华人协会也要负责维护美国华人的权益。”

“咦…胡公子?”

容闳实在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胡楚元不满二十岁,居然会有闲心管这些事,还能找出对策。

这真是很诡异呢!

稍作思量,容闳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更是义不容辞,可关键还是在陈兰彬大使身上,他对此是无动于衷,还说华人都应当遣送回国内,以免受外人轻侮,更影响大清国的形象。”

胡楚元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兰彬也不是一个昏庸的清朝官员,只是…受制于他的教育和思想,受制于这个时代,他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

胡楚元再思索片刻,和容闳道:“陈大人那里由我来想办法,你先从我这里领一笔钱回美国运作全美华人协会,通过协会维权和资助华人青年求学,也由协会来置办学校,向比较开明的美国政党提供政治捐款。”

容闳道:“那就只能先向共和党中的温和派和激进派系捐款,目前即将进行新一轮的总统大选,据说,共和党有意让温和派的领袖前总统格兰特第三次上任,以他在南北战争中的功绩,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胡楚元嗯了一声,却道:“只要是有可能的共和党选举人,全美华人协会都出一笔钱,数字相同,也不用太高。等到共和党的选举人最终决定后,协会再大规模的捐献。投资政治是一种很好的生意…前提是投对了人。”

容闳默默点头,道:“这一次能和胡公子相遇详谈,容某也是受益匪浅,获益良多!可惜,我在中国还没有遇到第二个您这样的人。我想,这或许是您的幸运,也是祖国的悲剧。”

胡楚元笑不出来。

见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就留容闳吃午饭,进一步详谈创办学校的事情。

虽然美国华人目前主要聚集在旧金山,但较早期的移民,以及较为富有的移民都在波士顿,容闳就想将全美华人协会的总部和学校设在波士顿。

胡楚元有其他的想法,他想安排在旧金山一带,考虑旧金山大地震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希望是设在奥克兰,问题是目前的奥克兰还是一个很小的集镇,各种设施都不充分。

最终,胡楚元同意了容闳的建议,暂时先在波士顿开设中学,以后再慢慢考虑迁移到旧金山。

另一方面,胡楚元则在国内兴办一些中学,逐渐挑选出更聪明,基础更好的学生送往美国深造,还要专设全部使用外国语教材的外文学堂,更加侧重向国外输送留学生。

容闳在胡公馆住了几天,一直在和胡楚元商议办学和华人协会的事情。

他还为胡楚元引荐了美国旗昌洋行的资深合伙人,旗昌洋行的上海大班金能亨,此人同时担任英美公共租界的董事、美国驻沪领事代表。

这个人在上海滩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和旗昌洋行总部的那些人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旗昌洋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企业,它的创始者塞缪尔-罗素是罗素家族的开创者,罗素的堂弟威廉-拉塞尔则是美国耶鲁大学骷髅会的创始者,而在整个旗昌洋行的历史中,陆续出现了小沃伦-德拉诺等人。

小沃伦-德拉诺曾在广州旗昌洋行担任大班(总经理),管辖着广州和香港两部的业务,而他的外孙就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罗斯福早年之所以会在华人致公堂担任律师,恰恰是因为罗素家族和伍氏家族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

汉华银行能在美联储获得原始股东权益,也受益于罗素家族在美国早期政治中的传统影响力。

很明显,金能亨也受过别人的关照,他虽然是来和胡楚元见面了,却避谈生意上的事情。

胡楚元倒是没有在意。

送走容闳后,胡楚元继续和徐寿等人一起折腾若瓜德的仿制工作,不过短短十余天,上海商人排挤他的浪潮就愈加激亢,都说胡楚元一日不滚出上海滩,就不和阜康钱庄、江南商行做生意,甚至有人扬言要找一些上海的流氓大亨收拾他,要让胡楚元竖着走进来,横着抬回去。

几日间,在胡公馆附近游荡的流氓瘪三明显增多,租界巡捕房不得不加强这一带的巡逻。

阜康钱庄在上海租界和松江府的两大门店门口,也经常围堵着一些流氓闹事,生意越来越冷清,上海本地商人、洋行也拒绝和钱庄进行拆借。

公济当铺的生意更加冷清,闹事的人更多。

即便是有官股背景的江南商行也未能幸免,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涌出无数流氓。

可越是这样,胡楚元就越不能走,他要是这么灰头灰脸的走了,以后还怎么回上海滩做生意?

胡楚元心里也暗藏着一股怒火,义愤填膺,他有好多大事要在上海做,尤其是以兴办教育最重要,可这些人…。

他已经无话可说。

说真话,他真想一夜之间撤出上海,撤出中国,任由这些人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盛宣怀能够高兴多久,两腿一伸,千万家产就被民国政府霸占,子女只能逃亡日本卖盛氏拉面。

唐延枢更惨,他自己联手徐润卖鸦片,几个儿子都是大烟鬼,他死了没几年,家产就被官员讹诈一空,子女下落不明。

现在想想,胡楚元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活该。

就在这时候,左宗棠派杨昌浚给他送了封信,说是已经在苏州,让他速去苏州商议丝业大事。

此时已经是西历1879年的元旦,洋人过他们的元旦,中国人还在继续等待春节的到来。bxwx.org

中国北方的荒年还在继续,朝廷早已禁止江浙、湖广、两广的粮食出口,对江南商行来说,这就是一个特大的利好消息,也贩运了更多的粮食前往山东、河北,两地的情况也大为好转,农业生产在慢慢的恢复。

唯一的例外是山西。

胡楚元毕竟是一个生意人,他也得算帐的。

第一批运过去的粮食都被迫用于赈济,折损了七十万两银子后,他就停止向山西运粮,集中财力和人力恢复山东农业,并将自己所控制的田地全部改种粮食,以春麦和土豆为主,夏收之后改种玉米和大豆。

此时,江南商行直接控制的山东土地为340万亩,几乎都是原先用于种植鸦片的好田,集中在山东的东南区域,以烟台和青岛为主要的运出地。

在河北,商行同样拥有125万亩的田地。

为了避免麻烦,这些田地的资产在官股进入江南商行之前就被分离出来,分成六百多个米庄,再将米庄集中成二十多家粮社,最后由裕丰粮社控制。

江南商行的帐目肯定是要报给朝廷的,如果将这些田地留在商行内部,那真是报也不好,不报也不好,索性不设置在商行内。

说实话,胡楚元是有胆子做这个买卖,没有胆子看帐目。

一看到具体的数目,连他自己都很害怕。

为了避免万一,他将裕丰粮社也隐藏了,所有米市的销售都交给那二十多家粮社,裕丰粮社只负责分红。

国难财确实是很邪恶的,他所有投资不过是475万两银子,里面还包括赔在山西的那一笔,搁在往年顶多买个70万亩良田。

购置土地收租的收益率很低,还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精细管理,遇到旱涝则是一赔到底,晚清还特别流行吃大户,周围的穷人一旦饿荒了,就成群结队到大户人家抢粮吃,所以是一灾百灾,遇到旱涝就得重亏。{手.打/吧}

种地就是这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胡楚元也只是想再撑几年,等山东各地的农民都缓过眼下的难关,他就将地逐步卖掉,尽快收拢资金。

经过近一个多月的折腾,300孔的若瓜德已经仿制出来,因为木料和铁在应力上存在很多差别,像日本人那样照图仿制是不行的,依据丰富的木匠经验,钱师傅和赵师傅对结构进行了数次改动。

这种300孔的仿若瓜德木织机很好用,造价不高,20两银子能造两架。

在原先的基础上,钱师傅增加了一个传统织艺中的刀棒,对织机的效率和工艺水准都有所提高。

新纺机倒是很不错,优点是效率快一倍,只要是熟练工,织出来的丝绸质量都差不多,很稳定,不像使用空引机那样差距明显。

也有两个缺点,一是和空引机完全不同,再熟练的织工都要重新学习,而且上手困难;二是织不出空引机的最高效果。

胡楚元就将这种仿制的木织机改名为江南织机,并让钱师傅继续留下来,配合徐寿他们进行江南织机的改进工作,赵师傅回杭州招揽技术好的木匠,继续打造100孔入门版江南织机和300孔实用版江南织机。

有了这些基础,胡楚元决定暂时先回苏州和左宗棠见面,在上海大办教育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了。

在上海,他已经到了孤家寡人,孤掌难鸣的地步,不管是谈什么事情,别人只要见了他都躲,甚至连傅兰雅和徐寿都似乎是被人暗中捎了话,恐吓过了,对他也不如开始那么热情。

无奈啊!

让胡荣负责打点行李,胡楚元悄然一个人在胡公馆的后花园里坐着,默默的想着对策。

他一心为公,盛宣怀和唐延枢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想,自己早该想到,盛宣怀这种人本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为了击败胡雪岩,这个人联系了上海滩的所有洋行,联手不买胡雪岩的生丝,还联系江浙各地的商人,一起到阜康钱庄的杭州总铺挤兑。

他正感叹自己确实是嫩了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些非常规的手段,胡荣就匆匆走进来,和他禀告道:“东家,闽浙总督何大人派了五个船政学员过来了,正在客厅等您呢!”

来的真快!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胡荣道:“让他们到后花园里来吧,我就在这里和他们见面!”

“好的!”胡荣答应一声,立刻去客厅请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胡公馆的前院里走来五个身穿清兵官服的年轻人,说是官服,却也无品无级,这就是福州船政学堂的学员。

领头的人二十余岁,身形伟岸,唇红齿白,神貌冷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很奇特的人。其余四人或有英俊者,或有伟岸者,却都不能和这个人比。

五个人一上前,领头那个冷峻的青年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和胡楚元参见道:“骑尉大人,这是总督大人的亲笔推荐书信,还望您过目!”

胡楚元点了点头,将信接过来打开。

他和何璟讨要四个精通法语的“聪明伶俐之人,熟通机械算术和西学,或有从商背景者更佳”,他会安排四人分别学习绘纸、机械操作、化工染色和缫丝,四个人先去日本学习几个月,再去法国学习一年,回国之后就可以委以重任。

这样的人在福州船政学堂里并不是非常难找,船政学堂本身就教授英法语两门外语,另教机械、工矿、锅炉、造船、驾驶等课业。

何璟推荐来的这五个人,大体都符合胡楚元的要求。

除此之外,何璟还特别让人在学堂里挑选了一个特殊人才,这个人就是胡楚元面前的青年张灵普。

张灵普,咸丰四年,因为是虎年出生,字伯寅,今年二十二岁,自幼在家随父练拳,十七岁中秀才,此后弃笔投戎,考入福州船政学堂,修读英语和轮船驾驶。

成绩优异的他,本有机会保送英国进修,却被何璟临时抽调出来,派到胡楚元身边。

胡楚元抬起眼帘,仔细看了看张灵普,觉得这个人应该可以用的。

他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学的是什么拳?”

张灵普抱拳道:“禀骑尉大人,在下学的是福清县本地流传的五祖拳,硬桥硬马,学虎仿鹤!”

“哦!”胡楚元微微一挑眉,大略猜想到何璟将这个人派过来的意思了。

估计是上海滩的流氓风波闹的太大,福州那里都有所耳闻。

胡楚元稍稍一点头,道:“那好,你就先留在我身边搭个手,处理一些杂事,希望没有委屈你!”

张灵普道:“多谢骑尉提携。”

胡楚元笑一声,又和其他六个人逐一询问,也随便找一本法文书籍让他们朗读,结果都还不错。

因为明天就要启程前往苏州,胡楚元就先将这四人派往日本,由潘丽美陪同。

安排好这件事,胡楚元就让胡荣出去找陈晓白等人,而他则将张灵普带到书房里,取了一张两千洋圆的汇票。

将汇票给了张灵普,胡楚元就秘密吩咐道:“你是个生面孔,谁也不知道你的来历。这段时间,你就先借着拜师学艺之名,在上海武术界多加走动,顺着武术界这条线联系上海流氓们,查一查,最近到底是哪些流氓头目在和我过不去。”

张灵普默默点头,道:“骑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妥!”

胡楚元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办事,暂时在租界租个房子住下,不要透露自己的来历,只说是福州的武师。”

张灵普道:“大人放心,必定办的滴水不漏。”

胡楚元道:“那你就先去吧。”

张灵普喳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其实,关于流氓闹事的事情,胡楚元早已让陈晓白暗中派人打听,陈晓白在上海滩也混了十多年,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可他故意让张灵普另走一条路,就是要试探一下张灵普的深浅。

等到了晚上,陈晓白和谭义云才一起回到胡公馆,两人一进了书房就和“东家,您是不是要回苏州?”

胡楚元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坐下来,道:“虽然不爽,可为了商行的生意,我也只能暂时避一避。恰好,中堂大人也给我一个合适的台阶。等我一走,你们就说我去苏州和江苏巡抚谭大人告状去了。”

陈晓白道:“我这些天一边暗中查看,一边和上海商帮的人斡旋,其实这些人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呢。上海商人,说到底无非就是丝商、茶商、盐商、钱商和地产商,除了地产商人是在本地经营,其余都是东家坐镇上海,家业则在各地的老巢。老爷在的时候,我们已经得罪了上海绝大多数的丝商们,如今又断绝了很多盐商的活路,坊间又说我们以后还要进入茶业、米业和地产业,大家当然害怕了,既怕又怒。”

胡楚元默默苦笑。

说起来,还是盐商得罪的最厉害。

统销法实施以来,在京城有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在地方,左宗棠和何璟鼎力相撑,即便那些盐商也认识不少官员,甚至能和这些官员称兄道弟,可他们认识的也不过是知府、知县,胡楚元这里的者不是尚书就是总督、巡抚,怎么斗?

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

更何况,那些知府、知县也都欠着胡家不少债,京城的官吏,他们能打理疏通,胡楚元疏通的更厉害。

盐业买卖中,以往都是大盐商在上海坐镇,小盐商则在上海进盐销售到各地,各有一条活路,江南商行却是从头到尾一起抓,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

甚至在航运这一块,江南商行仗着财力和货量不停的压价,大家敢怒不敢言,这才产生了更多的纷争。

归根结底,还是国内可以投资的地方太少,能够赚钱的买卖也只有这么几种,大家都聚集在里面捞肉吃,稍微想一开拓就必定要得罪很多人。

这种情势下,只要有人在后面挑唆撑腰,要和胡家过不去的人当然就多了。

谭义云则恨道:“眼下恐怕只能是稍微避一避风,可就这么灰头灰脸的离开,那也真是很没有面子。论财力和势力,上海滩究竟有谁敢和我们单挑的?”

胡楚元冷笑一声,道:“没有关系,我迟早还是会回来的。陈掌柜,等我离开后,你再替我置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胡公馆附近购地二十余亩,扩建产业,新建园林和洋式别墅。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我以后要举家迁入上海。第二件事是继续在江南五省增开钱庄分铺,等我回来,我就要把钱商们也得罪光。”

陈晓白笑道:“做生意嘛,不得罪人就赚不到钱,那我就按您吩咐的办。”

胡楚元嗯了嗯,又和谭义云道:“江南商行的事情还是继续交给你来打理,此外,我看徐寿和傅兰雅都有些退缩害怕,你得替我稳一稳。如果格致书院那些富家子弟的学生非要退学,你就让他们退,新招学生一概免学费,就从贫家子弟招。”

谭义云道:“行,我知道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胡楚元道:“丝业的事情呢,还是教给柳掌柜来处理。这些事本来是在上海办起来最好,眼下却只能退到杭州去办呢。”

陈晓白和谭义云也都只能苦笑一声。

上海商人的这波排挤浪潮确实是来的很突然,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小,可他们也说不清,胡楚元这么一走,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杀回来。

最重要的是太损名声,只怕从此之后,这些上海商人就要天天以此为谈资,一提起胡楚元就会说起自己当初如何让他夹着尾巴滚出上海滩的壮举。

这个脸面真是折的太厉害。

可不管如何,左宗棠已经给了台阶。

和两位大掌柜商量了一夜,第二天,胡楚元故意等到中午最热闹的时候,这才乘车前往苏州河。

就算走,他也要正大光明的走。

果不其然,他中午走,上海华商界晚上就在中央饭店举办了盛大的筵席,纷纷夸耀各自的功劳,此时,他们说的话就更难听了,讥笑胡楚元狼狈的像一条野狗。

可是,真正的几个巨商却不约而同的不出声,也没有参加筵席,其中就包括唐延枢、徐润,而盛宣怀也随即乘船去天津。

因为乘坐的是新式的江轮,胡楚元在傍晚时分就抵达了苏州港,随即就前往拙政园拜见左宗棠。

此时的拙政园已经分成了三个独立的园林,西园被苏州富商张履所购,改称补园,中园成了八旗奉直会馆,东园因曾做为两江衙门临时公署,还留在两江衙门手中。

左宗棠就暂住在东园内。

轿子进入东园,胡楚元刚下轿子,胡瑞澜就笑呵呵的上前拱手道:“哎呀,楚元,你最近可真是辛苦了!”

胡楚元知道他说什么,苦笑道:“老师言重了,中堂大人在哪里?”

胡瑞澜道:“中堂正在兰雪堂休憩,楚元,你请跟我来吧!”

胡楚元默默点头,跟着他一同顺着路进入拙政东园的深处,沿着伴水的廊桥绕了十几个弯,他才来到兰雪堂,堂中灯火通明。

胡瑞澜将门推开,胡楚元一目望去,见左宗棠正在堂中闭目养神,江苏巡抚谭钟麟则在一旁看着书信,杨昌浚在另一边。

不知为何,颜士璋也被他们请来了,和杨昌浚一起坐在幕僚的席位上。

胡楚元立刻上前参见,和左宗棠、谭钟麟逐一问好。

左宗棠也让他先坐下来,随即问道:“楚元,在上海受了不少委屈吧?”

胡楚元答道:“不算什么大事!”

“错,恰恰就是大事!”谭钟麟放下书信,和胡楚元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又道:“年轻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如果这件事关系到江南五省的盐政,商人们联手炒卖盐价,令统销法半途夭折,那就是大事了!”

江苏巡抚谭钟麟的话让胡楚元暗暗吃惊,心中也陡然醒悟,这才明白整件事的目的。

他匆忙道:“我疏忽了,回去就立刻让人部署此事!”

左宗棠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又不熟知官场的事情,没有防备是很正常,文卿已经早就有所提防,已经让江淮各盐场加大人力产盐,并用兵丁调运到各地。浙江那里,他也和梅巡抚关照了,必定也有囤盐。”

胡楚元又和谭钟麟道:“多谢巡抚大人!”

谭钟麟隐约还是有些不满意的,毕竟这些事本该是胡楚元自己去办理,他道:“我早在上海商人中布下眼线,秘密查探,此事怕是就在眼前,你这个年关是过不踏实了,千万要小心。我和中堂定策,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你不要出声,我和梅大人暗中囤盐于各地。先让那些盐商炒价,炒到一定程度,你在突然倾销,让这些盐商悉数吃个哑巴亏。”

左宗棠则和“这一次,别人的来头是很大的,好几个人的实力都不比你差多少,我怕你是卖多少盐,别人就吃你多少盐。你有没有办法,悄不作声的从其他地方购买一些盐囤积着?”

谭钟麟道:“中堂,别人算计他在前,国内五大盐场,京津和东莱两地的盐是买不到的,新上任的两广总督张树声也是淮系重臣,更别指望他来救济。至于洋人那里,别人也早就联系好了,恐怕眼下是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左宗棠面露不喜,在他心中,胡楚元之才足以济世强国,只是年纪尚轻,欠缺经验,假以时日,必定比胡雪岩更加厉害几倍,甚至比他还有过之而不及。

这样的话,他重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是他心里知道,想要慢慢磨砺胡楚元,从长计议。

他道:“文卿,你不用苛责楚元,你在他这个年纪,哪里有他一半精明?”

谭钟麟拱手道:“中堂教训的是,下官只是急躁了点,毕竟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此事一败,湘军在新疆的军饷必定也大受重创,李合肥就有很多文章可做了。”

左宗棠默默颔首,神色也愈发森严。

胡楚元的下棋水平确实还是业余级,可他是个有急智的人,越是紧张的时刻却容易想出奇诡的办法,而他的“见识”更是奇特的。

转念之间,他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和左宗棠道:“中堂,洋人那里,对方确实是打了招呼,怕是秘密联手对付我一个,可我也有办法应对。”

“哦?”深知他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左宗棠颇为重视的问道:“那你快说说看!”

胡楚元道:“可以由两江总督衙门下文,在统销法之下定一个售盐证法,由江南商行负责派发售盐公证,但凡有证的商家才能从事食盐的运输和销售。如此一来,他们是可以囤盐,却只能买,不能卖,更不能运。”

左宗棠微吸了一口气,道:“这个法子很好…不过?”

谭钟麟接着左宗棠不好说下去的话,继续说道:“这个法子治标治本,却不能治敌!”

左宗棠微微颔首。

听他们这么一说,胡楚元就彻底明白了,这些精明世故的强人早就预估到会有这一天,正想乘机将江浙的盐商一网打尽,所以才放出漏洞让商人们钻去。

他又想了想,道:“那我还可以派人去日本、朝鲜买盐,只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价格有多高,数量又有多少。”

左宗棠道:“尽管一试。越是寒冬腊月,百姓越要腌制肉菜,耗盐颇大,历年在此时的盐价都是最高的。再加上那些商人的炒买,怕是要涨几倍!”

胡楚元点着头,随即就起身告辞,先去办理。

他将胡荣喊过来,让他连夜包船去上海找谭义云,正好潘丽美和那几个船政学员都还在上海等船,谭义云就和潘丽美一起去日本,通过潘容和中村浩司想办法,在日本多购买一大批盐来应急。

如果朝鲜也有盐可卖,那就连朝鲜的盐也买。

日本、朝鲜的盐价一直很低廉,它们没有广大的内陆地,环海一圈都是产盐地,私盐量极大,想要实行盐业官营都做不到。

等安排了这些事,他才返回兰雪堂,和左宗棠道:“我已经派人前往日朝两国买盐,如果可行的话,应该能抵挡一下!”

左宗棠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段时间,你也要悄悄注意,一旦盐业销售过快,就要注意提防。商场上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懂,具体要怎么操作是你的事情,也要看你的本事。我给你一个底线,盐价超出多少倍都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在过年前,将盐价压回70文一斤。”

胡楚元默默点头,心里忍不住的盘思起来。

左宗棠却道:“至于你说的丝业之事,我和文卿谈过,暂时确实无法有所调整,先让江苏和浙江两省筹建桑学馆,未雨绸缪,等到新疆的军饷债务还清,我们再想办法调低丝税和厘金。”

胡楚元道:“我已经让人到处联系既通文字,又精通桑事的人,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各县各村培养精通桑丝业的人,称为丝头或者桑倌。由他们负责在地方筹建桑社,商行和桑社相互配合,相互协商议价,共同提高产量和品质。”

谭钟麟不由得点头称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朝廷官办的桑学馆也得搞,但主要的事情还是得靠商人来做。楚元,本官必定是全力你。另外,我也和中堂大人商量了,想在上海道台的位置上换一个人选。此后,江南商行在上海出入时,就可以免掉一些杂税厘金。”

胡楚元笑道:“多谢巡抚大人!”

左宗棠却在这时长叹一声,和胡楚元道:“你这段时间确实是受了些罪,一心为国,却要遭小人暗算,想兴办教育,振兴丝业,别人却处处和你过不去。我知道你心中肯定是酸痛的,可也别太在意。我以前有过类似的遭遇,熬过这一关就好了!”

胡楚元道:“多谢中堂大人体谅。”

左宗棠道:“我若是长期坐镇苏州,别人反而有所忌惮,既然你已经开始准备了,我明天就要返回江宁。别人不想让你留在上海,就因为上海是五省盐业的统销地,逼你离开,等盐价炒翻天,你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回天乏术。明天先高调一点回杭州,然后再悄悄返回苏州。苏州和上海来去不过一个时辰,调度起来也容易的多。”

胡楚元称是。

左宗棠还想和胡楚元谈一谈日本的事情,谈一谈和李鸿章争抢营运电报的事情,可眼下这个时刻太重要,他不想让胡楚元分心,就让胡楚元早点去准备。

胡楚元住在拙政东园的浮翠阁,左宗棠已经做了安排,以后他来苏州就一直都可以住在这里。

回到浮翠阁,胡楚元心里凌乱,一时也睡不着,正好颜士璋也被左宗棠派人请过来,两人好久未见,就在浮翠阁里下下棋,谈一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胡楚元的棋艺不是一般的差,心里又乱,半炷香的时间里就被颜士璋杀的片甲不留。

胡楚元唉唉的哼着,叹道:“好嘛,你也不让让我!”

颜士璋呵呵笑道:“东家,您啊,还是年轻,涵养的功夫不够。您想想啊,对于新疆之事而言,陕西巡抚的位置何等重要,何等艰辛?中堂大人却让谭钟麟谭大人在那里坐镇三年。江淮盐政这些事非同小可,一步错,步步错,中堂大人放着几个湘派的大佬不用,却推荐他调任江苏巡抚,由此可见,谭大人的能力绝对不一般。”

颜士璋续道:“所以呢,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中堂也未必就放心让你一个扛着,中堂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和李鸿章也斗了半辈子,肯定是留有后招杀手。只要您别早早落败,撑到关键时刻,谭大人肯定会出手。这一出手就绝对不得了,可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胡楚元心中顿时落了一块大石,安稳了很多,道:“希望如此吧。”

颜士璋又道:“另外啊,我还要和东家推荐一个人,必定是东家眼下急需的。”

胡楚元重新摆好棋盘,问道:“谁?”

颜士璋道:“东家前些天写信给我和柳掌柜,让我们筹备桑业,我不懂这些事,就让柳掌柜给我派几个懂行的人。在柳掌柜派来的人中,我见一个叫陆三元的人很不错。此人虽然没有功名,书读的却不少,南浔人士,自幼在家从事桑务,精通丝桑两业的大小事,为人精明机警,话不多,却真的很实干,而且是特别心细!”

胡楚元好奇的问道:“多大年纪?”

颜士璋道:“二十六岁而已,只在商行里做一个主事,未免是有点可惜。我建议东家不妨破格提拔任用,让他给柳掌柜搭个副手主持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

胡楚元道:“可以试一试,回杭州的时候,咱们就把这个事情办一办!”

次日,胡楚元非常高调的返回杭州府,不急着回家,他让人直接抬着轿子前往浙江巡抚衙门。

听说是他回来了,梅启照立刻亲自出门迎接,还将梅谦和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青年官员带了出来。

几个人就在衙门大门口遇上了。

梅启照上前几步,哈哈笑着,拱手道:“胡骑尉啊,盼星星,盼月亮,这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

梅谦也笑道:“胡骑尉,久别重逢啊,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衙门里喝个一醉方休,我爹可是等你等的胡子都白了!”

好吧,上海滩是不欢迎胡楚元,可杭州就是他的地盘,如果唐延枢和盛宣怀敢来杭州,胡楚元也有办法让他们灰头土脸的滚回去。

胡楚元呵呵笑道:“唉,还是家中故人多,那今天就不回去了!”

梅启照和梅谦的热情让他在上海遭遇的那些不愉快一扫而空,阴霾的内心也宛如放晴。

那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四品官也道:“胡骑尉不用介意上海的那些小商人和流言蜚语,我等都知道骑尉虽然年轻,才能却是当世无两,迟早必成大事。”

胡楚元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谁。

梅启照急忙替他引介道:“哦,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杭州知府霍鸿机霍大人,胡贤侄,这可是你亲自向我和总督何大人推荐的良才哦!”

“哦!”

胡楚元这才想起来。

霍鸿机也拱手道:“多谢骑尉举荐之恩,子玖感激不尽。”

胡楚元仔细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清清瘦瘦,个子挺高,能够中进士,也能算是英俊多才的人。

他道:“霍大人不用在意,此事还是多万老尚书,没有他的力荐和调度,大人眼下还是得在京城空耗光阴。”

霍鸿机默默感叹,道:“是啊,京城是非多,我倒是一直想外派为官,可惜是缺少人多。”

梅谦笑道:“几位大人,何必在衙门门口寒暄呢,天冷风寒,大家还是一起进去谈吧。我这就去通知厨房,替各位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席!”

“对…!”梅启照连声称是,邀请胡楚元先进衙门里再说。

巡抚衙门和县衙的道理是一样的,前面是办公地点,后面是巡抚大人和家眷的居住地,也建有花园,只是不像胡家那么气派罢了。

大家一并进了花厅里,里面正燃着火盆,烤得一屋子都暖和和的。

胡楚元脱去外面的长袍,坐下来正要说话,梅启照就收起神色和他道:“盐务的事情,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和我私下洽谈过,尽力来一直暗中让人调度,只是不知道能否够用。”

胡楚元道:“事情到底会到什么地步还很难说,我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随即,他问霍鸿机道:“不知道霍知府是否知道这样事?”

霍鸿机道:“巡抚大人正在和我商议,已经派人暗中盯着有可能出手的几位商人。”

胡楚元道:“那好,既然我们心中都已经有数,暂时就不谈这个事情。”

霍鸿机有些诧异,问道:“那不知道胡骑尉想谈什么事情?”

胡楚元道:“我们谈一谈浙江的生丝业!”

梅启照和霍鸿机都是不解。

胡楚元笑道:“我就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谈生丝业,过几天,我就准备筹办一家江南丝业合作社,还请两位大人前来剪彩。至于盐务的事情,咱们私底下暗中准备。”

霍鸿机当即明白了,笑道:“胡骑尉好胆色,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对!”胡楚元道:“我就是要引他们出来咬我,疯狗不冲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疯狗,躲在背后咬人更加难以提防,不如就将他们引出来。至于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我其实也是动真格的。我这一次去日本参观了一个月,他们对生丝业的重视令人心惊,我只怕,若是我们依旧停步不前,还继续对生丝收取重税,那中国的生丝业迟早会败给日本!”

梅启照暗暗担忧,却道:“不至于吧,日本那个地方听说是很冷的呀!”

霍鸿机也道:“是啊,他们怎么也产生丝?”

胡楚元道:“以前呢,我也不是很理解,去了之后才明白过来。日本那个地方四季分明,秋冬很冷,春夏和我们一样热,只不过,他们的春丝比我们晚出一个月,六月出春丝,九月才出夏丝。他们只能出两季丝,但对生丝的质量和种养技术抓的很严。此外,生丝看桑叶,他们的雨水量异常充足,桑叶的产量非常高。”

听他这么一说,梅启照才明白过来,道:“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一个麻烦事。”

胡楚元道:“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浙江的生丝提升上去,推广桑艺,使浙江百姓人人都精通桑艺。养丝关键是看桑树和看蚕种,我们就要在这上面下文章,我的意思是由巡抚梅大人和谭大人引头筹建两省的桑学馆,江南商行筹建江南丝业合作社,在地方各村广设分社,争取做到每镇建一家桑苗圃和一家育蚕坊,以后甚至是每村都有。”

梅启照啧啧叹道:“这倒是要投资不少钱,不知道你从哪里盈利啊?”

胡楚元苦笑道:“不盈利,我就不能做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生丝出口受阻,别人的生丝越卖越多。”

霍鸿机不语,默默思量,不知道胡楚元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另藏玄机。

商人…他想不透?

梅启照则非常了解胡楚元的心意,默默点头道:“楚元,此事关系江浙百姓的存亡,关系国家兴衰,我必当鼎力你。好,我去给你…剪彩,什么意思?”

胡楚元哈的笑出声,道:“您到时候就会明白,总之,两位大人届时都要过去,若是布政使大人也空,那也请过去,咱们把声势搞大一点,浙江各府都开设分社。”

梅启照道:“那简单,我发折文给各地知府,让他们替你多多捧场。”

胡楚元笑道:“那就多谢了,巡抚大人!”

说完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胡楚元才和梅启照、霍鸿机说了说自己在日本的所见所闻,让他们俩人都是唏嘘不已。

随后,他们才秘密商议盐政的事情。

这天晚上,胡楚元并没有回去,当然,他们也没有心情真的喝酒。

第二天清晨,胡楚元才返回胡家大院,他刚一进门,家丁们就匆匆前去禀告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大家陆续聚集到百狮楼。

他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过安后,罗四夫人、七姨太、九姨太和两个弟弟,小妹也都过来。

一家人等了这么久才盼到他回来,当然有很多话要说,一直等到用过午饭,大夫人她们才去和乐堂打麻将,胡楚元则继续留在百狮楼的大书房办公。

颜士璋提前打了招呼,柳成祥很快就带着陆三元过来,没过多久,王懿荣也来了。

胡楚元先让陆三元进来,大致看一眼,见是一个肌肤黑黑的健壮青年,二十六岁,眼神很敏锐,衣装朴素,却很干净。

看一看,胡楚元感觉这确实可能是个很心细的人。

让陆三元坐下来,胡楚元就和他大致问了问平日喜欢读什么书,随后才问他道:“三元,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万亩桑田,让你打理出第一流的生丝,那你打算怎么做?”

陆三元不假思索,道:“这事情好办,可也不好办。”

胡楚元哦了一声,道:“那你就尽量说说吧!”

“是!”陆三元点头称是,道:“首先还是得看这一万亩桑田在哪里,水源充沛,水质适合种养桑树,那就一切都好办。其次,我要从里面抽出几百亩最好的田用来育桑苗。浙江人种桑都是压枝法,简单快捷,可是桑树的产量不高,南浔人种桑用的都是嫁接法,而且是斜口包扎嫁接,两年之后才能出桑叶,可出产的桑叶质量高,产量足。第三是选蚕种,第四是淘蚕…!”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个注意点,明显对养桑养蚕的事情精通到了极点,选苗圃有讲究,选水源有讲究,选桑有讲究,选蚕有讲究。

不过,南浔人最独特的地方就是淘蚕,他们一上来就会将太瘦太臃的蚕挑出来扔掉,只选择最好的蚕,产量虽然会有所下降,却能保证整个南浔丝的质量。

所以说,湖州生丝甲天下,南浔生丝甲湖州。

柳成祥也是桑丝业的行家里手,听陆三元说完也忍不住点头称赞道:“果然不愧是桑丝精。”

胡楚元也默默点头,道:“那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现在要办一个江南丝业合作社,这个合作社本身不盈利,主要负责向浙江各地丝农传授技术,提升整个浙江的生丝质量。我想让你来负责,柳掌柜只是挂个名字,等你真的可以做掌柜了,我就将整个合作社都交给你来打理!”

陆三元大喜过望,道:“多谢东家,小的一定不负东家的抬爱!”

胡楚元笑了一声,道:“那你先去忙吧,我和柳掌柜他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是,那东家和各位掌柜先忙!”陆三元说完这话就要转身离去,可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了下来,回身再和胡楚元道:“东家,三元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想说,只是不知道好不好说,该不该说!”

胡楚元想了一下,道:“你说!”

陆三元却不急着说。

见他有所忌惮,胡楚元示意其他人都先离开,问道:“什么事?”

陆三元道:“此事说起来确实很奇怪,东家可能不知道,我们陆姓在南浔也算是比较常见的姓,扎根在南浔也有十几代人。南浔四象八牛中的陆熙元和我就是远房亲戚,我堂妹也在他府中做丫鬟,前些天,他请我去谈事,想让我替他做事,谈到了一半,本镇四象之二的张颂贤却来找他,特意将我支走。当时,我就留了一个心眼,让我堂妹进去送茶的时候长个耳朵,堂妹后来和我说,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只听他们谈了谈盐价的事!”

“哦?”胡楚元心中一动,故意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三元想了想,道:‘张颂贤以前是南浔最大的盐商,他以前经常谈盐价,那很正常,可他现在根本不做盐市了,却来找陆熙元这个从来没有经营过盐业的人商谈盐价,还谈了近半个小时,我怎么都觉得蹊跷。”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是啊,是很奇怪,那你想过有哪种可能吗?”

陆三元道:“腊冬历来是用盐的高峰,我想,应该是想炒一炒南浔的盐价,或者是整个湖州吧。如果他们两家联手,炒一炒湖州的盐价还是有可能的。为防万一,东家最好还是在湖州多囤积一点海盐。”

胡楚元心中暗喜,心想,陆三元果然是个心细的人,值得用一用。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不能确定陆三元不是奸细,至少眼前是不能确定的。

他道:“这个事情呢,我会让人继续注意一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江南丝业合作社的事情,你替我将这个事情办好,钱不是问题,你先在杭州府的各县选好苗圃地,就地培养一些擅长育苗嫁接的好手!”

陆三元道:“放心吧,东家,我这就回南浔招人。在南浔镇里,擅长育苗嫁接的好手随处都是,我能招揽几百个,只要价钱上还能过得去。”

胡楚元想了一下,和他道:“账在柳掌柜那里,我先给你十万两的款子用来筹办,等过了年,你把账给我看一看,届时,我自然知道你有多大的能耐!”

陆三元大喜过望,胡楚元这么说就是将财权也给他,让他只手遮天的干,究竟有多少能力,就看他干出来的成绩是否漂亮。

这当然是他梦寐以求的好机会。

陆三元离开后,胡楚元让柳成祥、颜士璋和王懿荣三个人进来,谈了谈陆三元意外发现的纰漏。

四个人此时都是知情者,大家仔细商量一番。

谈了片刻,颜士璋就和胡楚元道:“东家,我看啊,我还是得和王懿荣一起去趟京城,这个年就不能在家过了。您想啊,别人此次的目标终究是要让统销法破产,那他们在京城必定埋藏了暗招,只等江南盐价一涨,肯定会有大量的御史、言官上奏折议事,到时候,我们的麻烦可不小!”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我让柳掌柜先给你开一张六十万两的钱票,你和王懿荣一起去京师打点。我再给你一封信,关键时刻,你可以再从阜康钱庄的京城分铺抽调一百万两银子。只要能保住统销法,将江南五省的盐业控制在我手里,别说是一百万两银子,就算是三百万两银子,我也舍得花!”

王懿荣道:“骑尉,咱们从日本买回来的古玩有一百多件,善本古籍则有一千余本,我和沈掌柜折算过,仅是这些就能价值三十万两银子。咱们就当是没有发这笔横财,我将值钱的一些东西都带往京城,利用我以前在京城的一些关系,想办法先将御史台的那群乌鸦打理一遍。”

胡楚元道:“行,你们立刻启程,遇到熟人,只说是回来过年。”

颜士璋道:“东家,前天倒是忘了一件事,此事关系生死,中堂肯定也在派人处理,我们路过江宁的时候,顺便请中堂也派一位幕僚一同前往,有些人,咱们是见不到的,可中堂大人的幕僚就能见到,也有商量的余地。”

胡楚元道:“这些事都由你全权做主,只要你确定是有用的,你就尽管去做!”

颜士璋肃然的拱手道:“那我谢过东家的信任,今天下午,我就和王懿荣先去江宁府。”

胡楚元心里清楚,盛宣怀恐怕已经到了京城,那幅宋徽宗的丹青帝宝是一件大杀器,搞不好能要他的命!

所以,他才给颜士璋另行调度一百万两银子的权利。

当然不能瞎送,可到了生死决于一线的时候,那就不能舍不得了。

一场血战就在眼前,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这一战肯定是要出人命的。

说到底还是左宗棠和李鸿章之间的争斗,陆防和海防之争,新疆和北洋之争,他们两个人的出发点或许都是好的,竞争手段却是异常残酷和狠辣。

想到这里,胡楚元就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胡雪岩死的不怨。

左李之争就是个无底洞,不知道还要死掉多少人。

最可怕的是坏人活千年,李鸿章的命长的很,他输的起,他可以等到左宗棠死了再慢慢算帐,到时候,谭钟麟、梅启照、他,恐怕都难逃一劫。

这毕竟是以后的事,他本来就知道,加盟湘系,尤其是投靠左系就必然面临这个风险。

送颜士璋、王懿荣两人离开后,胡楚元就和柳成祥也再商议一番,敲定了更多的细节,而他则又更加高调的运作江南丝业合作社。

事实上,胡楚元心中很清楚江南丝业合作社对他的重要性远超过江淮盐政,他想要垄断江浙丝业也就要从丝业合作社着手,走一条和传统生丝收购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一点,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

江南丝业合作社开幕的当天,梅启照、霍鸿机都来剪彩捧场,还邀请杭州的生丝商和大户商量筹建浙江桑学馆的事情。

表面上谈的很热闹,当天晚上,胡楚元就悄然乘船返回苏州,继续住在拙政东园等待最新的消息。

事态的很快,就在胡楚元密返苏州的第三天,江南商行在上海的盐业销售额开始激增,随即,杭州、苏州、湖州、嘉兴、常州的海盐销售额也开始增加。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胡楚元肯定不会觉得奇怪。

只等各地销量开始激增,他立刻让各地商行全部实行限售,停止批发业务,每家分铺只能零售2000斤盐,且每个人限购二两食盐。

他的办法很简单,所有分铺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卖盐,可每个人只能购买2两,伙计们卖盐的时候必须用小秤细细秤。

这当然不是为了防止多卖和少卖,而是要让2000斤盐能够慢慢销售一天。

如此一来,他的盐从来没有卖空过,也没有涨价。

可在另一方面,他故意让掌柜们联系一些固定的中间商,由这些中间商负责大批量的按照市场价买盐,再转卖给那些想要炒盐的商人。

外滩14号,江南商行在上海的总店,宽敞的门面外拥挤了数千名抢购食盐的百姓。

喧闹的声音宛若海浪一般扑面而来,震耳欲聋,哪怕是相隔几步也要用最大的嗓门说话才能让对方听到。

“食盐涨价啦,江南商行的食盐已经卖空了,明天就只能去其他地方买盐啦,大家快买啊!”

“天杀的呀,什么吗?”

“还让我们活吗?”

“不准限售,不准限售…你们商行要是没有盐卖,就麻溜的滚出上海,别他妈站着茅坑不拉屎!”

人们拥挤的像海潮一般,汹涌的挤向店中,纷纷想要抢到那限购的食盐。

站在店铺里,柳成祥满头是汗,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第一次见到人们抢盐抢到这种程度。

可不管人们怎么拥挤,商行门口全部只开一道小门,临时雇佣的杂工负责守住门,防止别人冲进来抢盐。真正负责卖盐的还是三个伙计,细细称,慢慢卖,掐准一天卖2000斤盐。

炒卖食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胡楚元以前没有仔细的想一想。

炒卖食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在冬季。

随着严寒的到来,江淮盐场、浙江盐场的产盐量会迅速下降到很低的程度,福建盐场的跌幅也不小,而冬季恰恰是食盐消耗量最大的时候。为此,盐商必须在秋天就开始大量囤积食盐,保证冬季的供应。

江南五省每年的耗盐量约为四亿斤至四亿五千万斤,冬季的供应量相对较高,约要一亿四千万斤。

为了确保食盐的供应,江南商行按照行规提前囤积了一亿五千万斤食盐,足以应付冬季三个月的销售。

想要炒盐,只需要将商行手里的这15000万斤食盐买空,市场上的盐价就将完全由投机商们说了算,因为更多的新盐要等到明天三月才能出现。

买掉这15000万斤食盐,江南商行就只能引颈等死。

统销垄断了五省的食盐销售,却坐视五省的盐价涨到200文,300文,那胡家就等着抄家查办吧!

上海,豫园。

唐延枢请了一个戏班子,邀请上海各位富商一起看戏,大家热热闹闹的聚集在一起,相互寒暄着。

等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唐延枢才姗姗来迟的进来,一进门,他就笑呵呵的和各位富商拱手道:“各位老板,多有得罪,唐某和一个朋友谈了谈盐价的事情,所以来得晚啦!”

“唐爷,您就别和我们藏关子了,您就直说,江南商行还能撑得住吗?”有人呵呵的坏笑着。

唐延枢也是一声冷笑,道:“江南商行是朝廷的官办商行,那当然是撑得住的,可惜,胡楚元那个小瘪三是撑不住了。各位,你们大可放心,只要他敢卖,你们就尽管卖。我事先查的很清楚,江南商行此次囤积的食盐不过一亿四千万斤,加上各地分铺的存盐,总量不会超过一亿六千万斤。只要我们把这些盐都买下来,他就只有一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说到这里,他愈发显的得意,哼哼的笑道:“咱们呢,咱们是既发财,又出了一口恶气。他一死,江南商行就肯定得落到李中堂手里,到时候,各位老板都有机会入股,咱们照旧发盐市的财!”

“唐爷,那就拜托您了!”

“是啊,唐爷,咱们眼下可都指望着您呢!”

唐延枢哈哈大笑,道:“各位,各位,咱们安安心心的看戏,等这场戏散咯,各位继续回去抢购食盐,胡楚元那个小瘪三敢卖多少,咱们就买多少。另外,请几个流氓去哄抢打砸,我看他个小瘪三能撑多久!”

“这话好说啊,我和洪门的金爷已经说了,这一次还是得请他出面,砸了那个小瘪三的几家门面,看他还怎么收拾!”

盐价的疯狂足以让人震惊。

上海的盐价涨的最凶,一斤盐很快就被炒到了600文钱,比原先的市价高出十倍,可即便是这样,盐价仍然还在急剧飙升。

同样,唐延枢的第一个期盼很快落空。

在朝廷很快出现两派的意见,一派是以户部官员和御史们为主,认为盐价高涨是统销法所至,应该取消统销法,查办胡氏,另一派是恭亲王和万青藜等人,他们则认为是商人投机炒卖所至,应该先派人稽查这些投机商人。

双方争执不休。

至少是有一大批京官在牵制,朝廷不敢冒然取消统销法,那就更不适合查办胡家。

苏州,拙政园。

胡荣形色匆匆的跑进浮翠阁,见到胡楚元就道:“东家,谭大人来了!”

“哦…请他进来!”

胡楚元立刻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快步要迎出去,这时,身穿着二品大员官服的谭钟麟已经进来。

“谭大人!”

胡楚元拱了拱手,随即邀请谭钟麟坐下来。

谭钟麟沉色的点着头,坐下来才道:“楚元,你手里还有多少盐?”

胡楚元道:“不多,原先手里有一亿六千万斤,最近限售,零售一百三十五万斤食盐,半个月卖了两千余万斤。按照常理,这个销售量足够支撑江南五省的食盐用量。除此之外,我通过中间商卖出了近四千万斤食盐,价格都是按市价计算。”

谭钟麟略微有些不解,问道:“你怎么通过中间商卖这么多?”

胡楚元道:“大人,别人这一次是有意要坐空我,我有多少存盐,他们肯定计算过,如果我不把这些盐卖出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故意通过中间商高价出货,表面上是我要谋取暴利,其实是要他们快点暴露出来。”

“确实!”谭钟麟点了点头,和胡楚元道:“我在苏州、海州和盐城替你囤积了三千万斤食盐,这算是我的极限了,江淮盐场在冬天的产量是很低,我是逼着当地盐务死命给我抢盐,才勉强刮出来这么多。可我担心,那些盐商心里恐怕也是有数了!”

胡楚元点着头,道:“浙江巡抚梅大人替我囤积的数量也差不多有三千万斤。”

谭钟麟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查抄盐商的时候给了你一千余万斤的食盐?”

胡楚元道:“记得,中堂大人将那些食盐按均价卖给商行,做为商行踏入盐业的敲门砖。”

谭钟麟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两千六百万斤的食盐藏在崇明岛上,我一直扣押在县衙的粮仓里,随时可以运入上海。不过,这笔盐已经被我销帐了,查无来历。”

胡楚元明白了,这笔盐已经成了私盐,除了谭钟麟,谁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谭钟麟又道:“我原先是打算将这笔盐慢慢通过商行销售掉,换成钱,藏在商行的贴息股中运转,所获得的利润一直滚下去,迟早有一天,中堂大人和湘军会有急用的时候。现在,你得想办法将它们抽出来了!”

胡楚元默默点头,道:“抽出来是很容易的。”

所谓“抽出来”,就是将这些非法的私盐贴上合法的标签卖掉。

“贴息股”,这是另外一个概念,江南商行的总股本是1000万两白银,朝廷占24的股本,官股收益归两江总督和闽浙总督管理。

除了这1000万两白银,商行另外还有200万两白银的分红股,这些股份没有股东权益,每年征集一次,按照2/12的比例分红。

这些就是贴息股,主要作用是让大掌柜、掌柜、管事们分红,另一个作用是贿赂,让那些掌管盐务的官员入股。

胡楚元和谭钟麟正在商量着,庭院里就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不一会,一名姿色倩丽至极的少女就匆匆走了进来,见到胡楚元就笑道:“少爷,事情已经办妥了。”

来人正是被胡楚元派往日本的潘丽美。

一听她这么说,胡楚元就喜不自禁的笑出声,道:“哦,已经都办妥当了?”

潘丽美也笑眯眯的取出一封信交给胡楚元,道:“这是谭掌柜给您的信,他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可该买的盐都已经押上了船!”

胡楚元将信抽出来一看,见信是谭义云亲笔所写,已经在日本购买了四千万斤食盐,价格为每斤45文钱,又从朝鲜买盐一千六百万斤,价格为每斤52文钱.

算上关税,价格也不便宜。

胡楚元将信转交给谭钟麟过目,道:“大人,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谭钟麟扫视一眼,哼哼的冷笑道:“就等着这一天呢…那好,胡骑尉,我这就先告辞,回巡抚衙门办事去了!”

“劳烦大人!”

胡楚元起身相送,等将谭钟麟送出拙政园,他就回来写了封信,让胡荣连夜送到上海交给柳成祥。

炒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盐业的利润很高,可实际的价格和总量并不高,江南五省每年的耗盐量不过四亿斤至四亿五千万斤,而一亿斤盐的正常售价不过是两百三十万两银子。

唐延枢等人实际投入到盐市中的资金并不多,就算胡楚元再卖出两亿斤盐,他们也吃得下去。

胡楚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是跟着市价走,外卖炒到多少钱,他就按照多少钱批发给中间商。

有了谭义云外购的盐,谭钟麟和梅启照囤积的盐,胡楚元就开始将胆子放大,迅速让各地分铺敞开批发,每斤600文钱,全部通过中间商转销。

十多天内,他就再次卖脱销了六千万斤食盐。

就在他将资金回笼的同时,两江总督衙门批出公文,为了制止市场炒卖食盐,即日起实行盐业管制,由江南商行发行“售盐公证”,持证自江南商行批发食盐进行零售,但凡无证者,一律不得从事食盐的销售的运输。

这就是禁售、禁运。

禁售还不要紧,禁运就很恐怖了,这意味着各家商人炒了多少盐,一律都要继续藏在仓库里憋着。

只等这个公文一出,胡楚元就在《申报》刊登消息,声明已经从海外购得食盐七千万斤,另有库房囤盐六千万斤,足够冬季开销。

售盐公证早已经印刷好了,商行各家分铺迅速向地方杂货商发证,每证有效期为三年,每年可进盐十万斤。

在浙江,梅启照已经先行出手,在湖州稽查炒盐。

在上海,杨昌浚终于捞到了上海道台的官衔,开始在上海稽查炒盐,但凡家中囤盐超过三千斤,且没有售盐公证者,一律以炒盐罪名缉拿查办。

高压政策之下,各地知府纷纷派人清查炒盐商人。

民与官斗。

这永远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通常来说,晚清地方政府的反应是异常迟钝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但那是要有前提的——上级官员也不在乎,如果巡抚和总督都很在乎,事情办起来就是风驰电掣般的痛快。

谭钟麟很快就抓了十几名参与炒盐的商人,并让他们交代出——所有事情都是有蓄谋的,一切都是由唐延枢、张颂贤等人在背后策划,还和洋人商量好了,连洋人也出资炒盐,且拒绝向江南商行售盐。

目标,挤垮江南商行。

也许,那些商人早就和谭钟麟串了供词,所以才会当天抓,当天就交代,也许,这些人就是谭钟麟埋设的眼线。

官场永远是残酷的,谭钟麟亲自赴上海抓人,而唐延枢也早就得到了消息,躲在租界不肯出来。

张颂贤则在家里被抓。

直到这时,左宗棠才正式上折子,给唐延枢、张颂贤定下“私通外国,祸国利己”的罪名,并认为他们罪大恶极,勾结洋人,想要通过谋乱江东,祸及新疆,使国家丧失疆域。

这个折子一上,唐延枢、张颂贤二人就肯定是死罪了。

就算不死,最低限度也是抄家流放。

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张颂贤缉捕后,陆续供出其他人以求自保,在怡和洋行担任买办的顾寿松也登上了“私通外国”的名单,刘墉等人则陆续上了“谋乱江东,祸及新疆”的名单。

在短短的一个半月里,张颂贤等南浔四象囤盐达四千万斤,唐延枢囤盐两千余万斤,其他各地商人囤盐数量也不低。

这就是“盐祸案”。

晚清是一个谜案众多的朝代,盐祸案就属于一个典型,究竟是左宗棠有意嫁祸,还是商人有意勾结洋人,谁都无法说清楚。

因为牵涉甚广,朝廷紧急调山西巡抚曾国荃出任刑部尚书兼钦差大臣,联同安徽巡抚荣禄一同查办此案。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盐价很快就稳定下来,仅仅是在湖州就稽查出六千余万斤盐,因为还没有最终定案,这些盐不能立刻查抄,但先拨付江南商行用于平抑盐价。

至于这些盐最终该怎么算帐,那就是以后的事情,大不了,江南商行以后还给人家六千余万斤。

在谭钟麟、梅启照两位巡抚亲自负责缉案,曾国荃和荣禄负责审案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更是盐价暴涨元凶之一的胡楚元却安枕无忧。

可他没有立刻返回杭州,也没有去上海,就留在苏州的拙政东园里。

颜士璋不在,王懿荣不在,柳成祥和谭义云都在上海,胡楚元就和潘丽美一起下棋消磨时光,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说起来真可怜,他的围棋技术居然还不如潘丽美。

晚上,两个人点着煤油灯,继续坐在案榻上下棋。

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不一会的功夫,胡荣就领着一群富绅进来,胡楚元不用多问都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

这些商人约有十多位,有老有少,领头的是一位发须花白的清瘦半老富绅,五十岁左右,眼神内敛而沉稳。

其他商人的神色都显得犹豫不决,聚集到这间浮翠阁的客厅里,不敢坐下来,唯有那位半老富绅颇为沉稳,而大家也都看着他,指望他先开口。

半老富绅上前半步,和胡楚元拱手道:“胡骑尉,老朽刘镛。昔日,令尊前来南浔收购生丝的时候,我也曾和他有过一些交往!”

刘镛。

这是个值得钦佩的人,但也算是胡家最主要的对手之一。

此人白手起家,十四五岁的时候做过铜匠,后来在丝行打杂做伙计,二十岁开始创业,和别人一起合伙做起了生丝生意。

在曾国藩的时代,他又开始涉足盐业,一步步的走到今天,早已成了南浔四象之首。

他和张颂贤既是儿女亲家,也是生意场的合作伙伴,一起经营丝业,一起炒卖盐业。

胡楚元相信,此人在盐务案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小。

他轻笑一声,道:“胡管家,给大家都搬搬凳子,让他们坐下来说吧!”

“多谢胡骑尉!”

“是啊,谢骑尉大人赏座!”

这些富绅们仿佛是看到了一丝希望,纷纷露出微微的喜色。

等这些人陆续坐好,刘镛就给胡楚元送上一个单子,道:“我们湖州商人颇为仰慕令尊急公好义,报国利民的志向,听闻朝廷军饷有所积欠,特意募捐了一百余万银子,略表我等忠于朝廷之心,还望胡骑尉转呈给中堂左大人!”

胡楚元冷淡的哦了一声,打开折子一看,见张颂贤和顾寿松的名字就列在第一、第二位,各捐纳银饷二十万两整,刘镛名列第三,也有十万两整,庞云鏳排列第四,八万两整。{手.打/吧}

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南浔商人。

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狗,资产过百万称象,百万以下,五十万以上称牛,五十万之下,二十万以上者称狗。

张颂贤的资本据说能有上千万两,而排名四象之首的刘墉更是号称有两千万两白银的身家。顾家排行第三,资产也约合千万两,庞云鏳排行第四,资产约有六百万两。

这些人的资本异常雄厚,盘踞在湖州经营丝业,连胡雪岩的帐都不买,其中只有庞云鏳例外,这个人和胡雪岩合作了十几年,一直在南浔帮胡雪岩收丝。

可在胡雪岩死后,他并没有帮胡楚元,毕竟是财力充盈,足可自立门户。

胡楚元将单子搁在一旁,道:“我会帮大家转递给中堂大人,至于中堂大人会怎么说,我就不知道了,也无法保证,希望大家明白!”

刘镛苦笑道:“我等知道,这里另有一份单子是给骑尉的,希望骑尉笑纳,以前有什么多有得罪的地方,也望骑尉海涵!”

说着,他又起身,递给胡楚元另一张单子。

这张单子就更有趣了,计有上等湖州桑田两万七千亩,半数在南浔镇,另有古董书画十二件,总价十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各家所藏食盐总计六千七百万斤,愿意无偿转让给江南商行。

看着清单,胡楚元就在心里恶笑,那些食盐另算,湖州桑田每亩的价格都在30两银子以上,上等桑田至少是每亩50两银子,仅此一项就有百万两白银的价格。

古董书画的价格加一加,近150万两白银的东西,十万就愿意卖给他。

裸的贿赂啊。

可他缺钱吗?

胡楚元将清单放下来,道:“说实话,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不希望见到太残酷的局面,可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你们眼下应该去找曾尚书。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镛急忙道:“尚书大人概不会客,我等别无他法,只好来求骑尉,希望骑尉看在都在浙江人士的份上,替我们求一求情,美言几句。如果骑尉能在此时援救我等,日后,只要骑尉有需要的地方,我等必定全力以赴,义不容辞!”

胡楚元一时拿捏不定。

刘镛这个人说话还是很讲信用的,只要有他这句话,以后在湖州收丝要容易很多。

稍加思索,胡楚元道:“那好,我会想办法去见一见尚书大人,可结果如何,我实在是说不清楚。这些清单就先留下,我会转交给合适的人!”

“多谢,多谢!”

南浔的这些富商们纷纷拱手答谢,见胡楚元没有和他们深谈的意思,也见好就收,起身告辞离去。

等他们走了,潘丽美就问胡楚元道:“少爷,您现在”

“怎么办,当然是凉拌咯!”

胡楚元坏笑一声,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

表面上,这件事和他关系甚大,他也很有势力,那么多御史在京城告状,他还能自保,权势也算是通天了。

可惜,事实是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关系不大。

他是在京城送了很多钱,可那些钱加起来都抵不过左宗棠的面子。

左宗棠的一份密信送到恭王府,就能让恭亲王奕硬着头皮出来说话,虽然奕近年来已经开始失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是有一批实力派官员在撑着台面,也有慈安太后的。

至于“盐祸案”,这是他根本不能控制的,表面是在围绕着他做文章,他却像是漩涡中的皮球,随波逐流,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向何处。

真正在背后下棋的人还是左宗棠和李鸿章。

当然,李鸿章现在已经认输,另走他路,左宗棠要做的则乘机扩大优势,尽力将李鸿章的势力从江浙一带拔除出去,稳坐整个两江。

朝廷那里也很难办,当然不能让左宗棠得逞,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多多少少要给左宗棠一些实惠,所以才让荣禄过来联审。

派曾国荃来担任钦差大臣也有用意,曾国荃当然会帮左宗棠,可他和李鸿章的关系也还不错,不至于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左右都会留一点面子。

所以,“盐”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借口。

炒盐的事情年年有,今年抓的这么狠,不是因为盐价炒的太高,而是所有人都被左李之争的大旋涡给卷了进去。

活该认倒霉吧!

即便是胡楚元,他迟迟留在拙政园不走也是为了要观风看局势,免得被左李之争的大旋涡给冲死。

活该认倒霉吧!

胡楚元只能这么感叹一声,虽然已经是深夜,他还是启程,让胡荣和潘丽美陪同他前往苏州巡抚衙门面见谭钟麟。w/w/w/.小shuoyd/.c/o/m

亲自缉拿了上海和苏州的盐商后,谭钟麟就将余下的事情都交给了各地知府和按察使负责,自己留在苏州纵观大局,顺便也可以经常和曾国荃沟通一下。

天色虽晚,他却没有睡。

听说胡楚元深夜来访,就立刻让胡楚元进了花厅。

谭钟麟批着一件裘绒袍子走出来,看见胡楚元就沉色问道:“有什么事吗?”

同样是巡抚,同样是面对胡楚元,他和梅启照的态度是截然不同——他又不欠胡楚元的人情债,身为一省巡抚,自然有他巡抚的官威。

胡楚元将两份清单转交给他,道:“这些都是南浔商人刚刚送到我那里的,希望我转交给合适的官员。”

谭钟麟粗略的扫视一眼,冷笑道:“可笑,连自己身处于什么状况之中都不清楚,商人就是商人!胡骑尉,你回去之后就说都已经转交给我了,我也答应替他们游说中堂和钦差大臣。顺便告诉他们,本官暂时拿不出十万两白银的现款,先搁着吧!”

“是!”

胡楚元默默点头,从谭钟麟私藏脏盐一事,他就能看出这个人绝对够贪,可做起事来又狠又辣,比梅启照厉害很多,绝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历史有历史比较客观的一面,最终,梅启照只能做到东河总督那种废职,谭钟麟最终能成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期间还屡任闽浙总督、两广总督、四川总督等职,可见其人的能力绝对是很强悍的。

胡楚元忍不住的想了想,问道:“巡抚大人,那您是要放他们一马?”

谭钟麟道:“怎么可能,本官平生最恨就是囤积炒卖。他们有钱,真把他们逼绝了,倾家荡产的跑到京师送钱,咱们顶得住吗?就先安抚一下,再一鼓作气的拿下来。楚元,你要记得,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你我已经得罪他们很深,现在放他们一马,迟早要被他们祸害,不如一口气烧干净,永绝后患。”

顿了顿,他又教训道:“做人做事都不要贪小便宜,更不能有妇人之仁!”

胡楚元心里一阵冰凉,总算明白左宗棠为什么会这么放心的让谭钟麟负责,此人狠起来不是人啊!

难怪可以做到直隶总督这种位置!

自保,自保!

胡楚元也不管那么多了,当即告辞离去,回去就告诉胡荣,让他转告那些商人,只说江苏巡抚谭大人已经收了清单,只是觉得环秀山庄太小,也没有十万两白银。

惭愧,惭愧。

胡楚元自己都不好意思去见那些人,虽然那些人也活该。

他已经很完美的完成了左宗棠交给他的任务,在过年之前将盐价稳定在每斤70文钱。

在盐价趋稳后,谭义云和王宝田分别将商行的总帐、家中的密帐都送了过来。胡楚元有意想要锻炼潘丽美成为自己的特别助理,就让她独立算帐,理一理账上的钱。

胡家的账本,那可不是一般的难算,真是难为潘丽美了。

她埋头苦算,越算越惊讶,却能藏住自己的惊讶之情道:“少爷,你果然是世界上最有钱的男人。”

“哦?”这倒不是胡楚元的用意。

“是的,毋庸置疑!”潘丽美翻出账本道:“仅仅是炒盐出货,你就拿了一千余万两白银的回扣,江南商行年底分红,您拿了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商行本金1000万两银子,你占了76的硬股份,贴息股200万两,又有40万两是您的。阜康钱庄年底总帐,自有资本是780万两,胡家另存钱220万两;公济当铺年终总帐,自有资本增加到320万两,比去年骤增一倍。”

炒盐出货,江南商行是官股企业,当然不能发国难财,所以,批发出价仍然是60文钱一斤,中间商将盐按照600文钱一斤的价格卖掉,立刻就给胡楚元500文钱一斤的回扣。

这些钱是不能见帐的,只能记在密帐里。

当然,左宗棠和谭钟麟这么精明厉害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另一方面,胡楚元也在京城砸了不少银子,贿赂了不少人,这才保住自己的统销权。

真正一算,包含湘军欠他1294万两银子的债务,胡楚元的总资本已经增长到3834万两银子。

潘丽美忍不住的唏嘘感叹道:“想想我爹东奔西走二十多年,积攒的家业也不过十几万日圆,在日本却能算是不错的富康家室,能供我就读于日本的华族义塾。可和您一笔,他那点家财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胡楚元道:“你才知道啊。”

潘丽美苦笑,道:“早就知道一些,只是没有看得这么清楚。”

胡楚元收敛神色,道:“我让你算帐是要你真正明白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事情。在我看来,你可不仅仅是一个翻译,留在我身边,你要做的事情会很多。当然,留在我身边也是很危险的事情,钱越多,我们的敌人就越多,对手就越强,唐延枢、张颂贤就是我们要引以为戒的参考。”

潘丽美垂首道:“知道了,少爷,我一定会用心努力的。”

胡楚元点着头,道:“关于我有多少钱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我知。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这些帐就由你来替我清算。”

潘丽美道:“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做你的管家,就像王大管家那样?”

胡楚元道:“算是吧!”

给一个男人做管家…虽然是这样的男人?

潘丽美心里不免有些犹豫,她的教育让她相信生命最好的归宿还是找一个有志向、有能力的男人,做为一个贤惠多艺的妻子辅助他。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垂首道:“少爷,我会努力的!”

钱是赚到了,胡楚元却并不是很开心。

因为他还有一大笔资产隐瞒着潘丽美,其实是瞒着所有人,只有他和谭义云知道具体的数目。

这就是裕丰粮社,这个问题太邪恶,裕丰粮社直接拥有的土地是465万亩良田,但这是股份田,整个裕丰系控制着二十多家大粮社,裕丰并不是唯一的股东。

算上其他地方乡绅、富农的股份田,整个裕丰系控制着山东省1/20、河北省1/50的可耕种土地,集中在青州、沧州一带的重灾区,特别是青州南部的青岛湾地区,近乎70的耕地被裕丰粮社控制着。

胡楚元胆子挺大的,可他也有点不敢面对。

确实是太可怕了!

其实,清朝廷真的得感谢他,如果不是他超大胆的投资,这场北方荒灾至少还要蔓延一年,眼下基本已经稳定,只有山西还在继续…真的没办法,鸦片种的太狠了。

胡楚元正因为这个事情有种背脊发寒的感觉,胡荣就持着一封拜帖进来,道:“东家,徐润徐以璋老板前来拜见,好像还带了不少礼物!”

“哦,请他进来…!”胡楚元倒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来,和胡荣说完,他又和潘丽美吩咐道:“你去准备一壶好茶招待他,这个人啊…有点难缠!”

“知道!”潘丽美立刻起身,将茶具端出去重新清洗一番,并在心里寻思用日本的茶叶,还是国内的茶叶。

徐润刚到了浮翠阁的庭院里,胡楚元就出去迎接道:“徐老板大驾光临,晚辈荣幸之至!”

“哪里,哪里!”

徐润客套的拱着手,又放低姿态的笑道:“胡少,此次前来,我可是有事相求的!”

胡楚元故意显得有些诧异,随即邀请徐润进屋,道:“徐老板,先请到屋里坐一坐吧,咱们坐下来再谈!”

“好!”

徐润默默点头,和胡楚元一起进屋,又让下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一对嘉靖御用黄釉红纹螭凤高口瓷瓶,一尊翡翠玉佛,另有地产契约两份。

胡楚元笑呵呵的笑道:“徐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礼物太贵重,我还是不收为好!”

徐润苦笑,道:“以你的财力,我还怕这些礼物太寒酸呢。听说你想在上海兴建家业宅邸,恰好我炒房有获,在宁波路买了一栋沈家花园,占地十亩有余,既有江南园林的格局和布置,也有几栋法式花园别墅。这栋花园就在胡公馆的隔壁,中间另一栋英式公馆别墅也是我的产业,我就将两份地产都送给你,也可以省掉你很多事!”

胡楚元笑道:“那多不好啊!”

什么不好,他已经决定收下来了,只是要看成本有多高。

这时候,潘丽美已经端着茶具重新走进来,因为她穿着和服,梳着日式的发鬏,美若仙子,令人神昏情迷,身材更是难得一见的凸凹有致,徐润也不仅为之侧目。

胡楚元想让她做自己的助手,也并非只是看她漂亮,更因为她特别的聪颖,尤其是在一些小细节上,有着过人的机敏。

她到了国内,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如果她穿着传统的服饰,说汉语,不管穿着多么华贵,胡楚元的客人都会当她是胡楚元的侍女小妾,一谈正事就会用眼神和胡楚元暗示——让她先离去。

这么一来,反而显得胡楚元不是很会办事。

事实上,她知道胡楚元其实是有意留她听一听,涨一涨见识和阅历。

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她就只穿和服,也只说日语,让别人以为她听不懂汉语。

这一次,她是故伎重施,还是只说日语,邀请徐润和胡楚元喝茶。

徐润果然没有在意她的存在,和胡楚元道:“胡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特意来求您帮个忙!”

胡楚元道:“请说!”

徐润默默点头,道:“胡少,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李中堂弃卒保车,已经将唐延枢扔了出来,连上海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煤矿局的总办职务也拿掉了。不管怎么说,延枢在上海滩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和怡和洋行的关系更非同一般,你看看能否和中堂大人说一声,让他转而为中堂大人效力?”

胡楚元笑了笑,道:“我知道,怡和洋行还有三个唐姓的大买办,和唐延枢老先生都是族兄弟、堂兄弟。唐老板的能力和影响力更是我比不上的,可惜,很多事情就只有一条路,我恐怕是无能为力。”

徐润继续劝说道:“我和唐老板情同兄弟,多年来,除了此次炒盐之事,我没有参加外,但凡各项生意,我们都是合力而为…!”

不等他说完,胡楚元就冷笑道:“也包括鸦片吧,我听说两位老板现在还在卖鸦片,而且是上海滩最大的鸦片供货商…不简单哦。仅此一点,我看唐老板和中堂大人就不是一路人!”

徐润不知道该如何说,有人种就有人卖,再说了,朝廷都是同意大种特种鸦片的。

不管怎么说,他卖的还都是国货鸦片!

徐润想了想,问道:“胡少,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只要中堂大人愿意,我们立刻就将鸦片生意转手他人!”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徐润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一旦失去了鸦片生意,他和唐延枢的损失可是很大的。

胡楚元摇了摇头,道:“很遗憾,我还是做不到。我倒觉得唐老板未必会死,具体是为什么,我不想说,但也未必比死了好多少。”

徐润默默叹口气,道:“那徐某就先告辞了!”

胡楚元却笑道:“先喝一杯茶吧,谈点别的事情。”

“哦?”徐润不置可否,可并没有走。

潘丽美替他们两个人泡好茶,逐一送上,略微喝了一口,徐润就道:“好茶,杭州龙井之巅!”

胡楚元笑道:“果然不愧是上海的茶王!”

徐润又是一声苦笑,道:“我看江南商行铺的店面这么多,这么大,恐怕是迟早也杀回生丝业,说不定,连茶叶都要做。公子有中堂和何总督的,谁能和您竞争,要不了多久,上海茶王这个名号就要归您所有了。我呢,多活了几十年,想和公子说一个过来人的话。”

胡楚元道:“您说!”

徐润道:“钱是赚不完的,公子不用做的太绝,总要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胡楚元不置可否,问道:“那谁给我们这个国家留一条活路,不瞒您说,我今天和明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以商养军,商行赚多少,两成四的利润都是军饷。我赚多少,小半数都要用来扶持教育和公善事业。我最近就计划在三年之内累计投资一千万两白银,用于提升江南五省的丝业和茶业。”

听到这番话,徐润沉默无语,过了良久才叹道:“还是公子厉害,徐某该急流勇退啦!”

胡楚元道:“那可未必哦。徐老板只想着救唐老板,情义至此,令我敬佩,可徐老板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呢?”

徐润不解,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安全的,因为他并没有参与炒盐。

他之所以没有参与此事,一是他对这件事了解的很深,知道最终是左李之争,商人很容易被双方撕成碎片;二是他早年发家致富也是从湘军开始,不适合这么做;三是他的资金主要都深陷在上海地产业中,一时半会抽不出来。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是没有参与。

思量了片刻,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么说,我也算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还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

他这个人说话喜欢绕圈圈,藏着一层含义。

他这么说的意思很简单,我徐润就是被吓大的,你那点小伎俩就别来蒙骗我啦!

可惜,胡楚元真不是吓他。

胡楚元很正色的和他问道:“那好,请问徐老板,您和盛宣怀在李中堂那里孰轻孰重,谁是值得信任的人,谁又只是一时要用的人?”

徐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胡楚元要耍离间计,便道:“中堂大人素来待我厚重…!”

胡楚元忍不住坏笑了,揶揄道:“您自己说着这话都没有底气吧,盛宣怀是李中堂的幕僚出身,他父亲就曾受到重用,而您是洋人买办出身。唐老板算是很有能力和影响力的人,对李中堂来说也是非常重要,可说放弃就放弃了呢。以我看啊,盛宣怀迟早有一天会将您挤出上海轮船招商局,您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江山,最后都要拱手让给盛宣怀!”

徐润有点气弱,真切的被胡楚元给离间了,心里不乏担忧。

可他毕竟是被吓大的嘛!

他还是笑道:“胡少的话言过了,轮船局并购旗昌洋行的航运公司后,如今已经是东亚最大的航运公司,而我持有轮船局二成股本,唐老板和其余商人合计有四成,官股不过四成…只是略欠官款一百余万两,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在轮船局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胡楚元道:“好吧,以我为例,如果左中堂要将商行官股提升到三成,你说我可以拒绝吗?”

徐润道:“恐怕是不可以。”

胡楚元笑道:“那你还不是一样。我毕竟是中堂大人的幕僚亲信,父亲也是,家业相传,又是何总督的女婿,你能和我比吗?”

徐润无奈,道:“确实不能。难道你有办法应付这种事?”

胡楚元道:“没有办法啊,可我估计,江南商行的官股最多三成,中堂不至于要求太多,何总督更不会同意。”

徐润道:“那倒也是。”

胡楚元笑道:“这不过第一个隐患。第二个问题,我迟早要进入轮船业,已经和中堂大人谈过这件事,就以江南轮船局为商号。以我的资本杀入轮船业,不知道徐老板那里还能支撑多久?何况我连茶叶也是要做的,届时,恐怕是要得罪徐老板了!”

徐润彻底无语,他挺后悔说自己是被吓大的。

这倒好,胡楚元吓得他心惊胆战。

见他更加犹豫,胡楚元续道:“第三个隐患,徐老板号称上海滩华人地王,名下资产号称是过千万,可据我所知,您主要是靠压债买地,不断将地皮押给钱庄,换出钱来购买新地。我国也算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国土虽然广阔,军力却不强盛,屡屡遭人欺凌,万一又有其他欧美列强派舰队打仗,上海必定首当其冲,地价暴跌,届时,不知道徐老板还能不能支撑得住?”

“这…这样的事情还是很难说的,做什么生意没有风险呢?”

徐润强撑着笑了笑,置之淡然,却又忍不住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胡少的善意,只是…胡少,你既然都看的这么清楚,那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

胡楚元就等他这句话,当即道:“办法是有点,既然我要进入茶业和航运业,徐老板为什么不和我联手,大家强强联合嘛。我想将江南商行的股份空出两股给徐老板,条件是将您的茶庄、茶号和掌柜伙计们都并进江南商行,而您另外要将唐老板和其他商人在轮船局的股份也买下来,全部并入江南商行。”

徐润大吃一惊,心想,你这个小兔崽子好大的胃口,我辛苦经营了一辈子才有这些家业,你一句话就想要全部吞并?

他不敢将话说死,只能冷着脸道:“胡少,您的志向真不小啊!”

胡楚元哼的冷笑一声,道:“徐老板,我眼下已经坐拥江南五省的政商两界资源,这么大的市场让出来给你两成,盐米油茶棉丝糖和航运都有利润可赚,您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吗?”

盐米油茶棉丝糖。

这话好大的口气,可徐润知道,胡楚元怕是能够做到的。

到时候,江南商界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徐润不得不感叹道:“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公子,我怕是没有你这么能折腾啊。”

胡楚元已经决心吞下他,道:“徐老板,做生意终究是要讲究联合的。我有经营丝、米、盐和钱庄的人才,您有经营茶叶和航运的人才,大家相合,总比互相竞争来得好。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做江南商行的副总办,全权负责茶叶和航运业务。”

到了这时,徐润已经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不得不叹道:“胡少,延枢说你性格孤僻,不喜和人为伍,日后一旦做大,必当成为祸害。想不到,他算是说对了一大半,其实,你不是性格孤僻,而是不屑于和别人为伍啊。以你的才能,中国的生意人中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和你过招!”

这倒是一番恭维之词,也就是徐润自己再找一个台阶下。

要说胡楚元做生意的能力和聪明程度,比他厉害的人很多,至少唐廷枢就可以坑陷他。

只不过,胡楚元的靠山和背景太强悍,财力也过于雄厚,反客为主,反而击溃了唐廷枢。

胡楚元这就伸出手,和徐润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徐老板,徐副总办,我就在这江南商行里等着你来共谋天下霸业!”

“好!”

徐润一言咬定,伸手和胡楚元握紧,道:“从今以后,徐某这条半老之命就交给公子了。”

胡楚元大笑道:“好,那我们就同心协力,一起拼打!”

“嗯!”

徐润非常确定的点头,心里再想想,确实是觉得很划算。

不管怎么说,胡楚元的政治背景和财力都是别人比不了的,原先,徐润也觉得炒盐之事,胡楚元是九死一生…想不到,短短半个月,唐廷枢、张颂贤、顾寿松三大巨商就溃不成军,不是败给了胡楚元,而是败给了胡楚元的背景。

江南商行的资源更加可怕,分出两成股给他,那已经是利润巨大,三四年间就能收回所有投资。

天下间,到哪里去寻找这么好的生意?

他当然不想让出两成股,可他也是经过仔细权衡的。

挖走徐润,在商业上,他可以迅速开拓茶业和航运业的份额,这里面尤其以茶业最重要;在影响力上,徐润已经是上海滩仅存的华商大佬,拉拢他就可以很顺利的踏平上海滩,这对胡楚元办教育,办工业都有莫大的好处;在政治上,更能对李鸿章的轮船招商局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搞不好…!

胡楚元估计自己有机会从李鸿章那里将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控制权夺过来,如此一来,李鸿章在上海滩的影响力几乎就被吃干抹尽,从此就剩下自己在北洋的地盘了。

比起自己慢慢积累,慢慢和李鸿章、盛宣怀斗,挖走徐润这条大鱼显然更快捷,更划算算一算,徐润现在才四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好时候,无论能力、资历、经验和社会关系都处于很高的水平,将他挖过来,对江南商行的营运是有好处的。g气神也很好。

此时此地,二品大员,一眼花翎。

除了云贵总督岑毓英,别无第二个人选,除非是梅启照也过来了。

胡楚元也起身,岑毓英忍不住一抬眼帘,仔细打量着他。

刘永福让身后的亲兵守在账外,将厚厚的帐幕拉紧,这才低声道:“总督大人,这位就是…!”

不等他说完,岑毓英便试探的自问道:“江南通商大臣…胡大人?”

胡楚元也不隐瞒,点头道:“正是下官,岑总督请坐吧!”

清朝的官制是比较复杂的,总督一般都是正二品,加尚书衔是从一品,加大学士衔、军机衔则是正一品,这里的每一级的差别都非常巨大,苦熬十年也未必能熬上去。

胡楚元是正三品的江南通商大臣,还是个杂官,没有实际职权,岑毓英则是正二品的云贵总督兼云南巡抚,且有权节制西线各路兵马,两人在官场上的地位相殊极大,可在实际的状况中,情况截然相反。

因为胡楚元手中有钱,又掌控着大多数的军火物资,西线的岑毓英和东线的梅启照都有求于他。

岑毓英也不讲究谁高谁低了,他心里明白的和镜子一样,当即点着头坐下来。

刚一坐下,他就和胡楚元惊叹道:“胡总办几次受人刺杀,屡次命垂一线,朝廷亦无力阻止,实在是令人心寒,老夫亦是颇为愤慨啊。”

胡楚元笑而不语。

便宜话,谁不会说?

岑毓英则又道:“本官有一事不解,朝廷眼下急着想请你出山调和中法之事,你既以脱险,为何迟迟不肯现身,使得我等都以为你命丧贼人之手?”

胡楚元道:“身家性命这种东西,说起来也只有自己知道珍贵。朝廷一不为我向日本人施压,二不让我有兵权自保,我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胡楚元确实是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他也真的想要借势和满清敲诈一下,手里拿捏一个属于自己的军权,而且是满清朝廷必须承认的正式编制,能不能拿到,这得碰碰运气,更要用点手腕。

岑毓英默默唏嘘一声,道:“是啊,身家性命这种东西也就咱们自个儿知道珍贵,在朝廷眼里,臣子当是以死效忠,早死晚死都是个死。真等咱们死了,朝廷也就是个公文,赐一个谥号…那又有什么用呢?”

胡楚元道:“不说也罢,中法战事焦急,容不得我避居世外只求自身平安。我这一次赴险而来,正是要和总督大人商量对付法国人的事,我已经新运了一批军火抵达家喻关,美制和德制的连新枪三万只,配套的子弹总计一千四百万,美制仿阿姆斯特朗的大炮六十八门,小炮七十门,炮弹八万,其余粮草一百五十万担,军衣六万件。”

岑毓英大喜过望,道:“哎呀,胡爷,你这可是雪中送炭啊,救老夫与水火之中啊!”

胡楚元笑了笑,等着下文。

果然,岑毓英随即就皱紧眉头,感叹道:“可惜,朝廷军费紧张,重两广而轻云贵,老夫手中并没有多少钱银啊。老夫原先只是试探性的和梅总督申借一笔,看看他是否愿意和老夫合作,真没有想到把你这位大富绅给引出来。”

说着这话,他又笑了,道:“老夫这是钓小鱼,却把东海龙王给钓出来了,罪过,罪过啊!”

胡楚元挺正色的答道:“总督大人不用担心,我和两广总督梅大人说了,东西两线务必要合心合力才能对敌,这笔军资就是由两广总督衙门先垫付的,债务的问题,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慢慢算吧。”

岑毓英呵呵的笑着,也没有说个“好”字。

他知道,胡楚元是个什么人啊…天下第一号的大商人,岂能做这种亏本买卖,毫无疑问,这里面隐藏着的恰恰是一桩大买卖。

思量片刻,他道:“胡大人,您就直说吧,也算是替老夫拆个招,看看这笔帐到底怎么个结清法?”

胡楚元笑,道:“我估摸大人至少还能在云贵坐镇十年…!”

岑毓英忽然一抬手,道:“十年谈不上,老夫自个的身体,老夫自己明白,顶多再撑六七年。就算老夫福寿七旬,那也会另调他地。”

胡楚元道:“具体是多少年并不重要。两广总督梅大人已经向朝廷请奏和美国花旗洋行借债,依旧由我的中信银行担保。我估计,这笔军债最终会达到一亿清圆,其中三成会分给您。这些钱最终要怎么还,大人倒不必担心。说到云南这个地方,我倒是觉得很有钱途可言,我说是银钱的‘钱’。只要总督大人相信我的眼光,采纳我的几个建议,云南日后必定能否富甲西南。”

“哦?”

眼下虽然是火烧眉mao的战火连天之时,听到这番话,岑毓英依然颇为有兴趣,当即问道:“胡大人请直说无妨!”

胡楚元道:“云南能不能展起来的关键不在于云南自身,而在于越北。若是能够将越北拿下,沿着红河修建铁路,一路直达昆明,再修公路贯通各地大坝子,则可日渐昌盛。”

岑毓英不由得感叹道:“铁路之事还是不谈为好。”

胡楚元也不力劝,道:“那就只修几个小地段,重点开云南的锡矿和银矿,由云贵商行出资兴办大矿和铁路,主营锡矿锡器。用铁路运至红河,再经红河一路外销,往南洋和海外各国。”

岑毓英默默点头,道:“这倒是可行的。”

胡楚元则道:“云贵商行成立至今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业绩一直不佳,总督大人不妨交给两广商行的徐润徐老板操办。其次,印钞税也是一个重要的厘款,两广总督梅大人已经奏报朝廷批建广州银局,总督大人不妨也报奏朝廷,批建云贵银局,印纸钞。当然,这些都是小事,就算总督大人手中无钱可调,依靠朝廷的借款,也足以打赢这场战争。”

岑毓英道:“你所言甚是啊。印钞税这个东西是人人都想要的,这一点,老夫心中很清楚。关键是别人置办不了,一办就得找你。前些年,盛宣怀也办了一家北洋银行,结果如何是大家都看到的。连这个人也不行,当今大清国里也就只有你能操办了…可话又说回来,全国的清铢纸钞都让你来印制,这可是怀壁之罪啊,就算朝廷眼下是不得不答应,你日后又该怎么办呢?”

胡楚元道:“我并不打算专营其利,这一次,我就是帮着徐润徐老板在置办南洋银行。您不妨也将印钞权先交给南洋银行置办,以后的事情,咱们似乎也不用管那么远。”

岑毓英不笨,他知道胡楚元多半是在南洋银行里面有股份,可正如胡楚元所说,以后的事情…似乎也不用管那么远。

他在云贵总督的任上还能干多少年,先管眼前的好处再说。

以后的事,就让朝廷自个去考虑吧。

他当即点头同意。

由于清铢在江南五省、山东和直隶已经一统天下,纸铢的行量占了其中的7成,甚至向着河南、湖广蔓延,在两广、云贵都能看到中信票号的纸铢,这早已经不是什么需要朝议的事。

只要下面的总督提议了,想借着这个办法征收印钞税,且不影响户部的收支,清朝廷基本都是会同意的。如果负责置办的银行不是胡楚元的中信银行就更好了,当月提议,当月就能批了。

不管怎么说,奏折一下就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厘金税收,眼下的云贵和两广都急等着用钱,开印钞税是最好的办法,朝廷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胡楚元和岑毓英之间要谈的事远不止印钞税这么一件,很快,岑毓英就谈到了他帐下两大主力的桂军和滇军的装备问题。

岑毓英不过是秀才出身,能够坐镇云贵完全是靠着手中的军权。

他也舍不得将自己军队拿出来和法国人硬拼,这一点,他和李鸿章是一样的,在淮军大败后,他就立刻鸣金收兵,将自己的部队都收回到家喻关内。

想要取得真正意义上的对法大胜,西线必须要和东线一起合力,胡楚元对此是非常清楚的,他就半卖半捐,给岑毓英一个特别优厚的条件,让他额外多拿了一笔军火和粮草。

在军饷的开支上,胡楚元也以云贵万利源票号的名义,给岑毓英捐资三百万两银子,让他用于梳理自己的滇军和桂军嫡系。

第一百五十七章重回福州胡楚元的大方和阔绰程度让岑毓英大喜过望,也是特别的惊讶。

几句话说完,这就拿到了三百万两银子的私款,另外还收了几十万两银子的私人疏通款,岑毓英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不已。

他忽然明白,左宗棠、梅启照为什么会对胡楚元放任自流了。

这银子收到手软腿bsp;有了这么多的银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办不了的。

从刘永福的营帐里离开,岑毓英乘坐轿子返回家喻关,心里就在琢磨着。

他年纪不了,手中的军队都是他自己招募的,儿子岑煊还,只能交给弟弟岑毓宝。只凭岑毓宝的能力想要坐稳云贵总督的宝座是不太可能的,可若是有胡楚元的钱财和在京师的关系网做担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这个时候,他忽然隐隐有点感觉…拒绝胡楚元在云南大修铁路的决定过于草率了,说不定,他当时一拒绝,胡楚元就暂时不打算和他有更深的合作了。

此时,胡楚元早已依靠法国万宝洋行的通行证沿着红河离开越南,抵达香港。

他在香港逗留了十多天,和徐润敲定了南洋银行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些天里,中法战争中的一个转折点到了。

1884年6月23日。

北黎事变爆,中法在短暂的停战期中,又在谅山观音桥爆了一场规模的冲突,法国人死伤两百余人,清军死伤更多。

等李鸿章签署了李福协定后,法国人就迫不及待的想在旱季到来之前,不费吹灰之力的“接管”整个越南的疆土。

他们实在是过于狂妄,认为清政fǔ完全屈服了,单方面就规定了“接管”日期,且只通知了李鸿章。李鸿章这才意识到自己签署的《李福条约》又是一个卖国条款,居然不敢将法国人的通知报奏给清政fǔ。

结果就是法国人跑到谅山接管防区,淮军不敢打,可也不敢让,双方正在争执中,法军就狂妄的杀死了清军派来协商的代表,单方面对淮军阵地进行炮击。

近两年间,法国人在和清军的作战中是百战百胜,已经处于无限度的狂妄中,立刻就借机对清政fǔ开出了更为狂妄的条件。

如此一来,正式宣战已经不可避免。

预感着局势的展趋势,胡楚元匆忙离开了香港,秘密的乘船返回福州。他此行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即将爆的马尾海战,也是为了应对即将在上海生的金融风波。

越南战场已经深陷到滂沱的雨季中,在可预期的未来半年都不会有新的举动,湘军、赣军、黑旗军、滇军、桂军和冯子材的广西团练都在艰苦的训练,忙于熟悉新型枪械,培养更多的炮手。

这些部队还都在借机扩张,尤其是以不缺钱的赣军势头最猛,人数已经达到三万余人,湘军、赣军和黑旗军还都有一些来自德国、英国、美国的军事顾问,帮助他们训练。

法国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早已目空一切的疯狂了,将注意力放在福建水师,放言一举击溃福建水师,占领福州和上海。

胡楚元还是继续选择住在长乐县,只是居住地换成了一栋青砖白墙的大宅院。

当天晚上,颜士璋就秘密过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忐忑不安的瞿鸿机。

天色已经很晚,星光辉辉,月光如泉,轻轻的挥洒在这干净的庭院里。

胡楚元刚吃过晚膳,正要去书房,颜士璋就和瞿鸿机一起进了院子…对于瞿鸿机的前来,胡楚元倒是全然没有预料,微微有点奇怪。

他也没有说什么,和两人寒暄了几句,便邀请他们一起进书房再说正事。

可他刚进了书房,还没有坐下来,瞿鸿机就迫不及待的和胡楚元感叹道:“大人,您可要拿个主意啊,眼下法国人的远征舰队都压在了马尾港外,随时都能冲进来。”

胡楚元啧了一声,又是一声冷笑。

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投入这么多钱,如果瞿鸿机还不能扭转局面,那只能说明瞿鸿机自己无能。

他也将张佩纶挡在了外面,所有的临场大权都集中在福建水师署理提督叶祖珪的手中,还有什么可bsp;胡楚元默默的感叹一声,问道:“你慌什么吗?”

瞿鸿机叹道:“我只是一介书生,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

胡楚元却笑了,道:“难道我就经历过吗?”

瞿鸿机一时无语。

胡楚元则道:“和你说了,但凡是大事就相信叶富说的,叶富现在是怎么说?”

瞿鸿机道:“他说是有七八成的把握,成事在天。”

胡楚元道:“那就很不错了,两军交战,谁有十足的把握。你现在就狠下心赌一把吧,赢了,你就是巡抚大人,输了,你就来我家中做个客卿,不会亏待你的。”

瞿鸿机稍稍松了口气,道:“大人说的有道理啊。”

胡楚元微微一点头,也忍不住问道:“法国舰队有没有进入马尾港?”

瞿鸿机道:“暂时没有,叶富派人在江口拉上了粗锁链,阻止法国舰队的大舰入港,他们现在都停在亭江港,可还是经常派一些炮艇闯进来查看水利地形。”

胡楚元想了想,安抚道:“那就等着呗,如果法国人要开战,他们还是会给你送一封宣战信的,你只要立刻将信函转交给叶富,让叶富替你拿个主意即可。放心,只要你别逃跑,就算战败,朝廷也不会拿你问罪。”

瞿鸿机不由得感叹道:“那就难说了,真的战败了,朝廷肯定拿我做替罪羊。”

胡楚元却笑道:“那就替呗,话说,这么大的黑锅也不是你能背得起的,说不定,连何总督都要被裁撤,他都不急,你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不急?”

瞿鸿机大为惊讶,道:“他都急的快上吊了,一天三遍找我问一个对策。”

胡楚元只能苦笑着唏嘘一声,暗道:这些所谓的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没有一个是可靠的,遇到这种兵家大事,除了怕,还是怕。

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让瞿鸿机早点回去等候时局的变化,大大的事,一律委托给叶祖珪和叶富等人。

等瞿鸿机走了,颜士璋就道:“他虽然是挺畏忌此事,但也不会逃之夭夭,连遗书都已经写好了,确实是没有操练兵伍的经验,心中没有底啊。”

胡楚元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多问。

马尾海战势在必,可他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能让他去指挥海战吧?

他又不是神,真正打仗了,他也得靠边战,究竟要怎么打,怎么布防…等等问题都还是让那些专业的海6两军的提督们自己想办法。

这不是做生意,他也没有底。

真要让他来指挥,说不定本来能打赢的都会打输了。

胡楚元心里只有这一个帐,中法战争本来就是可以打赢的,他前后又投资了四千多万两白银,至少有三成是白白捐送出去的,他就不相信,这还不能是一场大胜。

即便不是大胜,也至少能赢的很漂亮吧?

颜士璋当然很清楚胡楚元此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当即就从身边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胡楚元。

这是伍淑珍的亲笔手书。

胡楚元迫不及待的撕开来阅览,心里是半喜半忧,喜的是见到了妻子的笔墨,仿佛是见到了她的人,优的是上海金融风暴的规模远远过他的想象,即便是中信系也深受牵连。

说起来,一切都是曾国荃的错。

清政fǔ是正式宣战了,可还是没有胆量和法国人决一死战,李鸿章被证明不行,只能继续派接替左宗棠出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荃去谈判。

可惜,清政fǔ选错人了,真要让曾国荃出去打仗,他可能不乐意,但他绝对不愿意和谈。

他在上海的和谈基本等于挑衅。

法国人宣称要占领上海,曾国荃就将六个营的湘军兵力布置在上海租界周边,扬言只要法国人敢进来,他就敢攻过去,让法国人有来无回。

从1883年底,中法正式开战,上海租界地价就开始逐步下跌,从最高峰的均价12万清圆亩逐渐跌落至均价7万清圆亩。

在胡楚元抵达福州的时候,上海租界土地均价更是陡然暴跌至14万清圆亩,英美租界外滩也跌至2万清圆亩。

上海租界的经济至少有5成份额取决于地产业,地价的暴跌直接导致多家钱庄重亏,逾四十多家票号倒闭,在上海引了一场剧烈的挤兑风波。

中信银行、花旗银行抽离市场比较早,本身应该是不受影响的,但中信系在江浙和上海的经济比重非常大,几乎所有的民族工业都有中信的投资,别人纷纷撤股,收回融资,由此产生了一连窜的反应。

随着其他钱庄的连锁倒闭,上海和江浙一带也开始疯狂的挤兑中信票号的钱庄,挤兑风波随即就蔓延向中信银行。

加上本身的贷规模太大,此时的中信正处于一个极端危险的时期。

第一百五十八章马尾海战的序曲胡楚元并没有真正的对宁波商帮出击,可这一次的金融风暴中,宁波商帮的气数基本损失殆尽了,连带着也拖累了整个上海金融业,其中就包括胡楚元的中信系。

看完这封信,胡楚元就能想象到妻子这些天是怎么度过的,一定是非常的艰难。

胡楚元沉默的坐在椅子里,思量了好一会儿。

挤兑是最可怕的事情。

他现在的总资产规模虽然巨大,可不代表他就能将所有纸钞兑现。

几经考虑后,胡楚元提笔写了一封电报,让菲斯特德拉诺将北美富国投资银行所持有的1.7亿美金的流动资本全部转移到上海,再加上美洲银行,通过债务抵押的方式联名担保中信银行。

写完电报,胡楚元忽然意识到…马尾海战必须得赢。

这场海战如果赢了,上海金融风暴就会暂时结束,中信银行就会得救。

然而,这场海战真的会赢吗?

胡楚元不置可否,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1oo的事情,而他也未必就赌得起,一旦输了,苦心经营了六年的中信系就会毁于一旦。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颜士璋忽然道:“东家,其实,您不需要花费一分钱就能解决中信银行的挤兑风暴!”

胡楚元唔了一声,有些诧异的问道:“什么办法?”

颜士璋慎重的想了想,答道:“只要您在上海现身,百姓知道您还活着,这场风波自然就可以化解了。要说啊,江南的百姓未必信得过中信银行,可您是大清国的富,大家信的是您啊。您想想,要是您一直在上海,怎么可能会有挤兑呢?大家之所以挤兑,说到底还是不知道胡家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中信银行的未来在哪里!”

胡楚元不免有些犹豫。

现实是如此无奈,几百两银子就可以将一个人变成杀手,变成汉奸。任凭他如何加强防卫,日本人只需要几千两银子就可以完成一次暗杀。

他能怎么办呢?

他既不是一个义无反顾的革命者,更不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烈士,他…贪生怕死,但他不会和日本人妥协。

他一直这么潜伏着,不仅是为躲避日本人的暗杀,也是在为后续的反击做准备,他已经计划好…要让日本人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然而,经济危机又逼迫他现身…此刻,他究竟该做何选择?

见胡楚元难以抉择,颜士璋继续劝说道:“东家,其实咱们可以借机和朝廷要兵权。如果手里有自己的军队,日本人想要暗杀咱们也不容易。当初在船政衙门,日本人虽然有过一次奇袭,可那样的事情,只要咱们稍加提防,他们就绝对玩不出第二次了。”

“兵权?”

胡楚元不由得念了一声。

他当然有自己的军事力量,问题是如何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让朝廷承认,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多的不敢说,只要他手里拥有三个营,七八千人,日本人想要暗杀他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当然也不是绝对的,要不然,张作霖就不会死了。

这一夜,胡楚元并没有睡着,一整夜里都在权衡利弊得失。

第二天,他虽然还未能确定是否现身,却给伍淑珍了封电报,先从美国抽调流动资本,通过万旗、中润和新成立的中信置地公司netbsp;经此打击,上海钱庄业基本凋零,山西人和宁波人都遭受了重创,十一家山西百年老号被迫关闭上海分铺。

上海各家洋行遭受的损失也不小,最老牌的九家英资洋行中,泰和、仁记、义记、洋泰四家破产。

因为拖欠汇丰银行巨额债务,四大洋行中的沙逊洋行、怡和洋行被迫将手中持有的2149o股的汇丰股转卖给太古洋行,同时将手中持有的地产低价抛售给万旗、万宝洋行,基本算是退出上海四大洋行的行列。

没有了洋行、钱庄的,上海地产业想要恢复原有的光辉已经是不可能了。

对于上海的未来,大家也是迷茫的。

即便胡家开始操底,上海地价还在继续下跌,并随着洋行、钱庄和其他商人的破产,不断有地皮和其他的股份被贱价抛售出来。

1884年8月初,上海经济危机开始蔓延到整个江浙,并进一步向天津扩散,天津中信银行也开始遭遇大规模的挤兑。

在这么煎熬下去,不仅中信系会垮,胡楚元手中的另一张王牌…富国系也要垮了。

1884年8月7日。

光绪十年,六月十七,立秋,甲申年,壬寅月,己丑日,甲子纳音,霹雷火,忌婚嫁,忌动土。

这一大清早,胡楚元就穿上了江南通商大臣的正三品官服,带着朝廷赐的顶戴花翎,乘坐上轿子,一路前往福建水师营地。

在他动身之前,电报已经传达《申报》、《卫报》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他没有死。

现在,他来了。

途径洋屿湾时,胡楚元有意让轿子在琴江水道口的石桥上停下来,拿起一个单筒的望远镜看着洋屿湾观看。那里曾是八旗营三江口水师的营地,因为福建水师态度强硬,不准法军进入马尾口,法国远征舰队就强行占领了三江口水师营地,十多艘巨舰一字排开,闪耀着钢铁舰船的威慑力。

正如胡楚元事先的预料,法国人非常孬,在福建水师的战舰水准有所提升后,他们居然从大西洋舰队抽调出三艘最新服役的圣纳泽尔级一等铁甲舰,再加上越南舰队和“中国”舰队,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远征军舰队。

圣纳泽尔级铁甲舰是法国海军部效仿英国英弗莱昔白级中央铁甲堡式战舰而建造的最新型的法国战舰,拥有庞大的735o吨的排水量和四门31o毫米口径的主炮。

目前,法国也只有四艘服役,还有两艘圣纳泽尔级铁甲舰的改进型号正在船坞中制造。

为了防止可以匹敌的定远舰和镇远舰赶回国内,法国人不仅宣称将会在半路击沉两艘铁甲舰,还在数字上增加一艘,派出三艘圣纳泽尔级铁甲舰前往中国战场。

在法国媒体上,费茹里内阁宣称越南的未来不取决于法国远征军,而仅仅取决于圣纳泽尔,由此可见他们的猖獗,以及法国人对这三艘铁甲舰的盲目迷信。

巨大的三艘圣纳泽尔级战舰在洋屿湾停靠着,漂亮线条中展现出来的却是阴森恐怖的气息,令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当然,也有人感到欣慰,譬如说李鸿章…他就深信马尾海战会证明自己的判断和高瞻远瞩,他说过一万遍了,不能和法国人打,左宗棠和曾国荃就不是不相信…!

除了三艘圣纳泽尔级铁甲舰,法国远征舰队还拥有两艘巴雅级一等铁甲舰,两艘拉加利桑尼亚级二等铁甲舰,一艘特鲁安级二等铁甲舰,四艘佩鲁兹级巡洋舰,一艘利梅尔级巡洋舰伏耳达号,以及排水量达到471吨的炮艇六艘,小型鱼雷艇四艘,舰载鱼雷艇六艘,三艘运兵船和两艘武装货船。

主力战舰13艘,炮艇和鱼雷艇总计16艘,三艘辅助舰船,舰队排水总吨位达到7.54万吨,只相当于法国海军总吨位的15,却是整个中国海军力量之和。

双方力量之悬殊,令人心中畏忌。

即便是胡楚元也难免有种末日将至的感受,内心压抑,他努力了这么久,投入了那么多钱,可福建水师的总体实力还不过是法国海军力量的一个零头。

近几年间,法军军费已经增加到每年一亿美元的标准,相当于清政fǔ的全年财政收入7o,等于清军总军费的三倍,考虑到双方的投效比,这个差距将变得更加悬殊。

天空是晴朗的,胡楚元却从自己的望远镜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滚滚乌云。

过了良久,他默默的将望远镜收起来,让轿夫们继续抬着轿子前往水师衙门。

叶祖珪、叶富等人早已知道了消息。

在水师衙门前方的操练场上,他们在凌晨时分就做好了接迎的准备,四队列阵排出数百余米,旌旗招展,迎风呼啸。

胡楚元的轿子慢慢悠悠的抬到了操练场的中央,就在这里,他一掀帘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前面不过十步外的地方,叶祖珪等人都等候着呢,虽然听到了消息,可他们还是有点不敢置信,真正见到胡楚元从轿子里走出来,那颗紧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开。

“大人!”

众位将领们一阵惊喜,纷纷上前。

“诸位!”

胡楚元笑的有些勉强的抱着拳,和大家打个招呼。

叶富等人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千言万语抵在喉咙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法国人的舰队就压在数千米外的洋屿湾,大家心里都紧绷着,沉甸甸的,见到胡楚元却像是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所有的担心和压力都随之烟消云散。

胡楚元来了。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胡楚元才是福建水师的主心骨,这一点,从上到下,哪个不清楚,没有胡楚元,谁能建立起眼前的这支可和列强媲美的水师。

叶富带头冲上来,一步抢先跪下,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满军营里都传出一阵声震云霄的呐喊声,所有的压力、担心、害怕…种种情绪纠结在一起,仿佛在这一刻里都释放了出来。

叶富激亢的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面色早已涨红如血,跟随着他,水师将士们再次大吼一声,港口那些舰船的甲板上,士兵们欢呼起来。

“胡大人回来啦!”

在无比喧哗的热闹声中,胡楚元被一众水师将领请回的军营大衙,在主帅的位置上坐下来,其余人分列在两侧坐下。

胡楚元的内心也特别的激亢,对于这支水师,他不仅出钱,也出了很多的力,费尽了心思。

环顾大衙内的这些人,叶祖珪、叶富、吕瀚、邓世昌、林永升、萨镇冰、柴卓群、叶琛、蒋英、郑溥泉、叶伯鋆、黄建勋…人才济济啊。

看着大家,胡楚元心中忽然想,为什么不能赢?

福建水师有着这么多的英勇良将,只要策略得当,完全可以打赢这场海战。

他从吕瀚手中接过茶盏,尽力让自己稳如泰山的喝着茶,过了片刻才笑道:“还是水师衙门的佛手香够香浓啊,好茶,好汤色呢…诸位,也喝啊!”

“唉…!”叶富不由得感叹一声,道:“大人,您是心里稳着呢,可咱们坐不住啊,法国人的舰队都是大舰,咱们最大吨位的铁甲舰就是卫康号和镇康号,那也不过是4785吨位,还只有两艘。”

叶祖珪也叹道:“法国人这一次真是兴师动众啊,比咱们事先预计的要厉害很多呢。咱们确实也有不少舰船,总吨位一加却比别人少了一半。别人还都是大舰,别的不说,光是圣纳泽尔级的三艘铁甲舰就够咱们受的。眼下啊,咱们就只能指望炮台和数量众多的鱼雷艇了。”

胡楚元将茶盏放下,正色的答道:“你们不用担心,我这一次来就是给你们鼓气的。前面的大半年时间,我一直在越南暗中刺探敌人的军情,查看咱们在越南西线和东线的部署,我可以很明确的说,陆军大胜就在明年。”

大家一听这话都是格外开心,心情放松许多,叶富笑道:“我看啊,湘淮各军若能有一场大胜,十之还是靠大人的调度和补给啊!”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笑出声来。

胡楚元则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可以在这里说个明白事,此次,我准备向朝廷捐银一千万两用于军饷开支,另外再单独给福建水师准备三百万两银子。你们回去就可以告诉各营各舰的将士,但凡牺牲者,我一律额外增捐抚恤金一千两银子,保他一家老少衣食无忧,若是父母无人送终的,我替他送终养老。特别是那些鱼雷艇的冒死之士,以身殉国者,一律增捐抚恤金二千两银子。若能击沉一艘大舰,我捐赏银十万两,三艘一等铁甲舰各赏银三十万两,哪艘鱼雷艇击沉的,哪艘炮艇击沉的,哪一炮击沉的,赏银就由将士们均分。大战获胜,我再捐一百万两银子,人人均分。我胡楚元绝不食言。四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明天就送到校场。”

他这番话说的气魄极大,也极其的震慑人心。

大家一听,心里陡然就有了特别大的信心,只要有这番话在,哪个将士不誓死杀敌?

就凭他们手中三十多艘的鱼雷艇,只要所有人都不怕死,一口气冲进去也够法国人受的。

叶富陡然站起身,抱拳道:“大人,下官愿意担任鱼雷艇指挥使,亲自冲锋在前,若是不能击沉一艘铁甲舰,下官拿自己的人头来见您!”

邓世昌、林永升、蒋英等人纷纷站起来,也都义无反顾的抱拳道:“大人,我等愿任指挥使,誓死杀敌。”

“好!”

胡楚元大喝一声,心里是特别的痛快。

他道:“朝廷畏畏脚,不敢主动宣战,咱们呢…咱们守的是闽江,守的是福建,守的是中国的门户,咱们守的是福建水师的气节和名声,咱们丢不起这个人,咱们就是死也要死在闽江口,也要死出个气节来。”

邓世昌随即走到大衙中央,向胡楚元和叶祖珪半跪请命,道:“胡大人,福建水师是您一手搭建,没有您,哪里来的福建水师,没有您的赏识,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胡大人,提督大人,叶富叶总兵乃是指挥全局之副将,岂能冲锋陷阵,其余诸将各有自己的战舰要都统,我乃操练鱼雷之人,鱼雷艇指挥使之职自当由下官来一力承担!”

蒋英也走上前,道:“提督大人,胡大人,下官乃是闽江闵侯县人,岂能不顾乡亲之安危,福州之安危,下官愿任指挥副使,誓死冲在前线,若无战功,必当自溺江中,绝不敢苟活于世!”

“好!”

胡楚元再次大喝一声,却和福建水师署理提督叶祖珪问道:“叶提督,您意下如何?”

叶祖珪谨慎的上前扶起两位将领和胡楚元道:“大人,有您在这里,我叶祖珪永远是您的左右副职,还请大人裁断!”

叶富当即领着其他将领道:“还请大人裁断!”

“好!”

胡楚元沉喝一声,道:“邓管带,蒋管带,就请你们出任鱼雷艇的正副指挥使,等到法国人进入罗星塔口岸,你们就一左一右的夹击他们,乱其阵,伺机铲除三艘一等铁甲舰。”

邓世昌和蒋英当即答道:“多谢大人成全!”

胡楚元是个很会拿捏分寸的人,海军的事,他并不是很精通的,真正的大事都要靠叶富和叶祖珪来决定,他不宜越俎代庖。

所以,他并没有继续商谈其他的事,而是和大家谈着越南方面的事情,进一步的稳定军心,让福建水师的这些将领都要相信一点——那就是中法战争是肯定能赢的。

法国人要想扩大战果,逼迫清朝廷作出更大的让步,他们就必然要继续北上,那么,马尾海战就势在必,他们必须进攻驻扎在马尾港的福建水师。

如果福建水师能在马尾海战中获胜,整个中法战争的局势就先会在福建改写,而不是等到湘淮各军在越南战场扭转乾坤。

这是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这是一个改变中国的机会…胡楚元殷切的希望福建水师和这些海军将领们能够把握住机会,改变中国,改变历史。

第一百五十九章江南船政事务全权督办大臣胡楚元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复出对于中国和世界会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

1884年8月8日,《申报》、《卫报》、《纽约时报》、《美国新闻》、《华盛顿邮报》…都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一新闻,并将新闻做为头版头条来报道。

伴随着胡楚元的复出,还有四个新闻同步报道出来:一、腾冲号爆炸案的主谋是日本政客井上馨,背后的者是日本三井财团,策划者是原上海东丽洋行总经理涩泽平东,执行人是十四岁的日本少女惠田秀子,和浙江籍护卫杨某,证据确凿。

二、胡楚元个人向清政fǔ捐资一千万两白银用于军费开支,他同时号召其他富绅踊跃捐款;

三、中信银行本身的储备金比率高达32,远高于国际水准,美洲银行和北美富国投资银行还将额外提供2.7亿美金用于中信银行的兑现担保。

四、美资背景的上海富国投资银行正式出资745万清圆收购怡和洋行第一大股东,出资138o万清圆,对太古、万宝、禅臣三家洋行追加投资,出资344万清圆收购泰和、仁记、义记三家洋行,资产整合到怡和洋行中,进一步加大对上海的投资。

大家其实都知道,富国系的上海富国、北美富国、香港富国都是胡楚元的产业,换句话说,他确信上海经济仍然有巨大的潜力和投资价值。

这一系列的举措产生了惊人的连锁反应。

先,胡楚元个人的复出意味着两件事:一、中法战争期间,清政fǔ完全不用担心军饷的来源,胡楚元的财力就是最大的担保;二、清政fǔ召唤江南通商大臣成功,终于有了更强有力的外交官可以在国际上周旋,和法国人谈判。

第一件事是明摆着的,胡楚元一复出就捐银一千万两。

第二件事就更明显了,利用自己在英国和美国上层社会的特殊影响力,胡楚元完全可以转变英美两国对中法战争的态度,让他们给予更多的帮助,对法国进行压迫,逼迫法国人和谈。

胡楚元的生还让法国人很惊讶,整个法国都颤了一下,更吃惊的却是日本人。

《美国新闻》用了整整两页版面来报道腾冲号爆炸案的整个过程,《纽约时报》更是将日本人形容为魔鬼的代言词,卑鄙、丑陋和邪恶,井上馨的名字更在一夜之间变得非常出名,整个世界都知道他是谁了。

情势变得非常复杂,中国是举国痛骂日本人,又在积极的响应胡楚元的号召,捐款抗法,上海经济也迅的走过了鬼门关。

8月13日,中信银行的挤兑风波嘎然而止,香港股市回温,各大洋行的股价不再继续暴跌,而上海地产业也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期,没有继续下滑。

在老百姓的心中,尤其是江南五省、上海,胡楚元就像是神一般的存在,只要他还活着,他印的钱就不担心贬值,不担心成为废纸,胡楚元的家业就是最好的保证。

胡楚元说上海经济没有问题,眼下的困难是暂时的…江南的富绅、商人和百姓就可以确之无误的相信上海经济肯定没有问题。

在清政fǔ内部,过去的总总不快迅化为乌有,上下都在要求胡楚元走到最前线,重新出任福州船政大臣。

胡楚元在这个时候捐银一千万两,对整个清政fǔ和清军的气势提升作用是非常巨大的,在越南前线的湘军、赣军都是为之一震,因为他们知道啊,他们背后的金主就是胡楚元。

只要胡楚元没有死,湘军和赣军的军费军饷就等于是无穷无尽的。

反应是非常明显的,刘坤一的湘军、刘锦堂的湘军都要求南下,大家积极求战。为什么?道理很简单,这就是抢军功、换装备、争军饷的好时候。

清政fǔ没有多少钱,可胡楚元有钱啊,和他借不就行了。

只要左宗棠还在,湘军和胡楚元借钱都不用打白条的,今天一开口,明天就到账,一月要什么军火,二月就能给你买过来,三月就能送到你手里。

肃亲王隆勤和李鸿藻、翁同龢这些人就像是打了兴奋剂,全面要求开战,江南通商大臣总算是召唤出来了,还怕什么啊?

果不其然,清政fǔ迫不及待的一纸电令抵达福州,让胡楚元出任新的“江南船政事务全权督办大臣”,正二品衔,直管福建水师、长江水师和江南沿海各地船政事务,继续兼任江南通商大臣,负责和法国人谈判。

另一边呢,法国人也知道和曾国荃是谈不出什么名堂了,他们随即就派特使到福州,准备和胡楚元重新谈判。

就在这段时间,英国公使巴夏礼、美国公使杨约翰都到了福州,中国的外交中心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转到了福州,其实就是跟着胡楚元跑。

可是,他们都白来了一场。

胡楚元根本不打算谈,他不懂军事,更不懂海军,可他知道什么叫“狭路相逢勇者胜”,他知道什么叫“一鼓作气”,知道什么叫“民心可用”。

眼下这个时候,福建水师的士气是非常高涨,人人不畏死,人人要杀敌,这个时候不打,拖到九月,十月,那还真就不好说了。

所以,他故意挑衅法军,将江面的水雷都收掉了,通知法军必须在十天之内退离闽江,不退出就不谈判,不退出就开炮。

他这么一挑衅,法国人受不了,他们确实忌惮胡楚元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却一点不将福建水师放在眼中。

1884年9月6日,法国海军部长下令攻击福建水师,试图打消大清帝国因为胡楚元的复出而产生的嚣张气焰。

1884年9月7日,光绪十年七月十八日,白露,甲子纳音,忌出行,宜动土。

胡楚元重新成为福州船政大臣升级版本的江南船政大臣后,他就一直在福建水师大衙内办公,福建水师的气势陡然暴涨,将士激昂。

他就是福建水师最可靠的顶梁柱,只要有他在,别说福建水师不会垮,就算被法国人击溃了,还可以重新再建一支更强的福建水师。

将士们也像是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以前不同,此时的胡楚元就是顶头上司,他不可能不管福建水师,要多少钱,他都会想办法,也肯定能想到办法。

再说了,那四百万两雪花花的银子就停在衙门大院前的校场上,随时都会出去。

昨天傍晚时分,胡楚元就已经收到了密报,法国远东舰队开始调整备战,他随即通知水师将领们让大家做好准备。

他并不是一个懂海军的人,就将萨镇冰、卢鸿杰、蓝建枢三人留在身边担任临时的参将副官,做为他的参谋军官。

真正负责指挥全军的人还是叶祖珪,叶富、吕瀚、林永升、邓世昌、蒋英、柴卓群、叶伯鋆、黄建勋八人各司其职。

昨天一夜,胡楚元都没有入睡,一直不断派人监视着法军的动静,并通过一条电话线不断汇报。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胡楚元洗漱一番,让卢鸿杰继续整理情报,萨镇冰和蓝建枢陪在自己身边用餐。

喝着碗里的豆浆,胡楚元食而无味,一直在盘算着整个情况。

想了一会儿,他索性将碗放下来,和蓝建枢问道:“以你来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

蓝建枢当即答道:“大人,若是在海上一决雌雄,咱们连半厘的胜算都没有,可在闽江口,那其实是五五开。大人,您这些年秘密筹建的炮台可猛着呢,咱们操练了很多次,只等他们进入罗星塔区域,重炮齐射,保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胡楚元默默点头,正要在问萨镇冰,卢鸿杰神色紧张的匆匆跑进来,拿着一封法文信函交给胡楚元,道:“大人,法国人宣战了,要求在四个小时后决一死战。”

胡楚元当即一拍桌,喝道:“好,等得就是他们。”

虽然他心里也没有底,可在此时此刻,他只能这么说,这么想,他索性咬牙狠下一条心和福建水师共存亡。

大不了一抹脖子,总比死在日本人的暗杀中荣耀一万倍。

说完这话,他就和蓝建枢吩咐道:“通知提督叶大人,让他下令迎战。”

“是!”

蓝建枢低沉的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前往临近提督大衙向叶祖珪通报。

从凌晨开始,福建水师也在秘密的准备着,只等胡楚元下令迎战,所有舰船都迅在马尾口摆开阵势。

闽江口的江面虽然宽阔,却远不能和海洋相比,在这里打海战,各艘舰船的活动空间都不大,何况福建水师的巡洋舰数量较多,其实是经不起打的,两艘卫康舰和大量的巡洋舰转移到南侧,六艘防卫舰承担主要的火力吸引点,集中在港口和罗星塔下布妨,炮艇同样位于港口内侧,挥火力凶猛的优点。

如此一来,福建水师就给卫康舰和巡洋舰让出来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活动空间,尽量避免和法国远征舰队的大量铁甲舰近距离对轰火炮。

为了方便指挥,北线由林永升、郑傅泉负责,南线由叶富、柴卓群负责,叶祖珪坐镇马尾炮台,负责指挥全局。

胡楚元将消息转达给坐镇在福州的左宗棠和何璟,告诉他们,大战在即,生死胜负就将在四个小时后决出。

左宗棠急电回批,让胡楚元誓死一战,绝可轻言后退,同时让湘军两个营压制闽江口的南北两岸。

此后的时间变得特别快,一分分的迅滑过,大战的气氛愈凝重阴森,死神也张开了獠牙。

战争就将到来了。

就在眼前的这一刻。

第一百六十章马尾海战一法国人大意了。[吧()疯子]

他们对福建水师的了解主要取决于福州船政的法国技术顾问团队,而以白劳易为的这个技术团队在两件事情是缺乏了解的,一是6基炮台的数量和标准,二是罗源湾造船厂的制造水平。

为了起到保密作用,胡楚元在采购6基炮台火炮的时候,将军购合同分散在多家火炮制造商,不仅选择了阿姆斯特朗火炮和克虏伯火炮,也从美国订购了大量的阿姆斯特朗仿制火炮。

法国人能够看到的炮台是六座,也就是闽江口的老六台,他们只知道福州船政衙门花费了大笔的资金对老六台进行加固和,却不知道在闽江口福山岭还掩藏着另外十六座新炮台。

围绕着罗星塔马尾口,福州船政6续在恩顶山、烟台山、马限山、天马山、君山、牛湾山、炎山、尖峰山修筑了十六座新炮台。

为了便于遮掩,这十六座炮台的规模都不大,各装备四到五门11英寸口径的新式6炮,炮台外层用绿幕遮掩,周边违背常理的移植巨树,甚至用水泥仿造假山。

所有的炮台全部用电话网链接起来,根据马尾炮台下达的命令调整火力,按照最初的设计,只要法舰能够集中到马尾口,新十六炮台都能挥火力,老六台中的马尾炮台、清凉山炮台也可以挥火力。

如果法舰想要撤离,布置在洋屿湾和田螺湾之间的老六台中的铁山炮台、高隆山炮台、麻竹坑炮台、田螺湾炮台都将起到阻击作用。

老六台的规模非常大,各有八门12英寸口径和四门13英寸口径的重炮,本身布防的很严密,易守难攻。

为了避开老六台的火力,法国人必然会深进马尾口,新十六炮台就是为此而设计的。

至于罗源湾造船厂的存在和规模,一直都是福州船政最大的机密。

罗源湾本身就是世界级的天然良港,只有一个出口,在群山环绕中拥有一个巨大内海湾,就在这样的地势中,胡楚元又选择了一个被当地人称作“澳里”的地方建设了一个新的船港基地。。

“澳里”位于罗源湾南端的湾内湾,俗称澳,澳湾口有十几个岛屿,“澳里”湾本身又是澳的湾内湾,“澳里”周边还环绕着虎头山、洋尾山、溪尾山、白鹤岭…等十多座山丘,是一个半月形的谷地,地形十分隐蔽,易守难攻。

胡楚元是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在1年初就花费重金从德国和美国引入船坞设备,拥有一个三千吨级和两个千吨级的船坞,以及配套的钢铁厂、木材厂,专门用于建造炮艇、防卫舰,为了避开法国人的耳目,这部分舰船的蒸汽机、锅炉、火炮都直接从美国、德国购买,而不是让法国人监造。

胡楚元敢主动挑衅法国人,引诱法国人攻入马尾港口,其实就是靠了这两点。

大战在即,天也阴沉沉的,秋风横扫过港口,吹卷着江面的浪涛。

胡楚元从衙门里走出来,到了大校场,数百坛福州老米烧陈酿白酒被将士们打开,一碗碗的倒满,数千名水师官兵们列阵在前,各自端起酒。

远处港口的那些舰船,将士们也端起了酒,遥望着校场。

水师提督叶祖珪亲自捧着酒盘,盛着三碗老米烧,一步步的走到胡楚元面前,声音沉重的说了声“大人”。

两个字里藏着的是那誓死如归的气势,是那即将开战的号角声。

胡楚元神色凝重,接过其中一碗,双手端起,默默的走点将台,远远看向前方数十艘战舰。

他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是凝结了成血块,几乎停止了跳动。

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肃杀的秋风在冷冷的吹,校场的千旗招展。

这是中国人的仪式。

他默默的将酒举起,仰望苍天,陡然间,他就像是能和苍天沟通,听到了天的呼唤,听到了大地的呐喊。在这一刻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碗中的白酒洒向天空,随风飘落大地。

“祭天地!”

“吼!”

校场里传来一阵轰鸣的巨响,礼炮轰轰的连续炸响,数千名将士迎声大吼。

叶祖珪将第二碗酒端,胡楚元继续接过来,俯视大地,聆听着更多的声音,感受着这个世界,最终,他再一次用力的将酒洒向校场。

“祀祖先!”

礼炮再次轰响,将士们也随之再吼。

最后一碗酒,胡楚元双手捧住,俯视着校场的所有将士,过了良久,他才重新举起…!

“拜将士!”

一声激昂的呐喊声中,胡楚元端起酒,蓦然的一饮而尽,无数将士们也和他一起将各自的烧酒痛饮入腹。

辛辣的烧酒呛着胡楚元的喉咙,刺激着他的胸腹,像是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团火,他的眼睛里也翻滚着火辣辣的泪水,他不知道是这酒太辣,还是心中的思绪太过伤感和沉重。

叶祖珪陡然将手中的酒碗一摔,砸个粉碎,厉吼道:“诸将士们,随我等报效朝廷,砥卫乡土!”

“报效朝廷,砥卫乡土!”

校场随之传来一阵声震云霄的呐喊,众将士们也一起将酒碗摔碎,啪啪作响,仿佛摔碎的还有法国人的舰船,将士们心中的牵挂,从此斩断一切,浴血杀敌,只为了求得一胜。

热血在胡楚元心中翻滚着,这一路走来,他所经历的那些事,眼前这些誓死如归的将士们,都让他明白了一个特殊的道理。

他忽然抢过身边亲卫的步枪,高举起来,大喝道:“将士们,我当与你们共存亡,一起砥卫乡土啊…!”

满场响起一阵激亢的声响,人人激动,按耐不住内心的杀气和激昂,所有人都涨红了双眼,大喝起来。

蒋英在校场中陡然喊了一声“将士们,跟我杀敌去!”

就在他这一声呐喊声中,数百名鱼雷艇的死士一涌而出,冲停在港口的那十几艘鱼雷艇,蒋英就像是三国时代的一位吴军名将,手持钢刀,站在船头,用尽全力一挥,鱼雷艇的柴油机就纷纷动起来,在四周铺散出滚滚的黑烟。

远处,法国人的舰队已经列阵在前,堵在马尾口,排成斜式纵列,三艘圣泽纳尔级一等中央铁甲堡式铁甲舰排在最前方,开始向着港口处冲来。

时间最终的宣战时间还有半个时,法国人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主动冲了进来,想要抢占风优势,从港口西南向外攻击,这有利于火炮烟雾的扩散。

在卫康舰的率领下,多艘巡洋舰也快启动,向着西南线冲去。

闽江口不如海面宽阔,但也有两公里长宽的水域,足够各舰机动盘转,现在又是涨潮期,即便是法国人的圣泽纳尔级战舰也可以自由穿梭。

如果拖延到下午一点左右,圣泽纳尔级战舰一不心就能搁浅。

这意味着法国人不能拖延到下午。

胡楚元冒险而,和叶祖珪一起登马尾炮台,在这里观看着整个局势,数百名的亲卫也随之冲过来,充当苦力搬运火炮。

法国人虽然在抢有利地形,却没有开炮。

马尾炮台早已准备就绪,叶祖珪亲自负责瞄准,想要开炮,却不由得看了胡楚元一眼。

胡楚元知道他在想什么。

朝廷说了,“衅不得由我先启,若不尊旨,胜亦当败”!

启他妈,这都要宣战了。

胡楚元当机立断,和叶祖珪道:“命令各军开炮,一切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大人…!”

叶祖珪还想感叹两句。

胡楚元却喝道:“开炮啊!”

“好!”

叶祖珪是真的大喜过望,当即接通各部电话,命令各部炮台对横七纵十二的区域进行炮击。

因为各炮台都布置在较为隐蔽的地段,确实是让法国人看不到,但炮台本身也缺乏良好的观察视野。为此,叶祖珪就想到了一种类似于象棋的规则,将闽江口防区按象棋盘的横纵线划分,各炮台经过自行的操练后,可以根据马尾炮台的命令,自行调整火炮的轨高和方向。

马尾炮台先对准法舰较为密集的区域开出第一炮,只这一声轰隆炮响后,掩藏在闽江口周边各山岭间的炮台纷纷开炮,北线的炮艇、防卫舰也随之开炮。

百余声火炮响集中在短短的十几秒间爆,炸的天地为之色变,江面,无数水浪轰然炸出,轰轰轰。

叶祖珪是算好的,因为各炮台都已经装备好第一轮炮弹,从开始准备到射,大约需要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届时,横七纵十二的区域就是法军舰队最密集的地方。

第一轮炮声中,法军的特鲁安号二等铁甲舰就同时中了三枚开花弹,一艘佩鲁兹级巡洋舰大约是中了一枚13英寸的开花弹,船腰当场炸开一个巨大的洞口,大概是锅炉被炸裂了,烧出了滚滚的惊天浓烟,航也骤降到几乎停止的地步。

航一降,那就等死了。

胡楚元大喜过望,第一轮炮就能打掉一艘,这运气实在是很不错。

别看一轮火炮中有百余枚炮弹,可这种大型火炮对轰的命中率是很低的,能有5的命中率都算是很不错了。

命中率高的是炮,可炮的破坏力也低。

法国远征舰队似乎也被福建水师突然爆的火炮力量给炸懵了,这才开始重新调整,将鱼雷艇释放出来,冲向北线的港口。

这个决定有点无奈,因为福建水师的南线分舰队活动空间大,舰艇分散,对鱼雷艇有很好的攻击距离,而北线的舰船比较密集。

问题也就在这里,北线布置着六艘防卫舰,装备了大量的哈门乞斯转轮机关炮,对这些鱼雷艇有着很好的拦截作用。

这一点,法国人应该清楚,因为这些防卫舰就是脱胎于法国拉罗什级近海铁甲舰。

密集的机关炮火力扫射中,法国人很快损失了两艘鱼雷艇,其余鱼雷艇不得不退回,为了充分挥两岸炮台的攻击力,福建水师的南线和北线两个分舰队都没有过分逼近法舰,伴随着这种情况,舰的口径火炮的火力就无法挥出来。

双方进入一种较为僵持的状态,法国远征舰队的火力特别凶猛,击沉了多艘炮艇和扬武级的两艘木壳巡洋舰,但在炮台的攻击下,以及福建水师的火力攻击下,自身也损失了多艘巡洋舰和炮艇。

在连续损失了三艘佩鲁兹级巡洋舰后,法国舰队开始调整战术,分成两个纵列,决定顶着炮火对南线舰队夹击,摆脱面前两面受敌的状况。

他们向前冲,南线舰队则退往乌龙江口,北线舰队向前冲,继续钳制法国舰队。

退进乌龙江后,圣泽纳尔级铁甲舰就得搁浅了,法国人无法继续进攻,但他们很快现,在乌龙江口,他们面临的炮台攻击数量明显减少。

此时,老六台中的马尾炮台、清凉山炮台还在继续力,新十六炮台中有六座出了射程,南线舰队的活动空间大为压缩,只剩下乌龙江口,而北线空间则大增。

问题在于,南线舰队的铁甲防御很弱,北线舰队的度又都偏慢,等同龟。

法国人的损失并不大,尤其是主力的铁甲舰都还保存的很好,只有特鲁安号二等铁甲舰被击中多次,船舱起火,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法国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用炮艇配合所有鱼雷艇向乌龙江口冲击,对卫康号、光武号、扬武号等舰起鱼雷攻击。

很快,度较慢,火力较弱的扬武号被一枚鱼雷击中,勉强开到乌龙江口的湾头,充当炮台使用,南线舰队已经只剩下不足七艘战舰。

这时候,叶祖珪终于也忍不住了,前和“大人,拼,再不拼,咱们就没有机会,眼下他们自己钻进了乌龙江口,错过这个好时机,等吕瀚等人率领罗源湾炮艇舰队抵达时,他们就肯定要退了。”

胡楚元不免有些犹豫,他本身批准的战术是等罗源湾舰队抵达时,联合北线舰队冲击法国人的阵型,打对方的阵脚,再用邓世昌和蒋英率领三十多艘鱼雷艇南北夹击。

第一百六十一章马尾海战(二)

胡楚元知道自己并不是海战的专家,只能算是粗懂了一点皮毛。

所以,他决定相信叶祖珪,当即和叶祖珪道:“行,冲吧!”

叶祖珪立刻从马尾炮台上射信号炮,起了总攻,这个变化让福建水师也都为之一惊,可他们并没有犹豫,南线北线的舰队同时转变阵型,向着乌龙江口冲过去,夹击法国舰队。

隐藏在乌龙江内的邓世昌也挥师而上,率领二十余艘鱼雷艇从新敦湾里冲出来,起初是跟在卫康舰、镇康舰的后面,待双方距离不过七八百米时,忽然加,用十六节的度集体向着三艘圣纳泽尔级为的法军铁甲舰群冲去。

在后面,北线舰队遮掩着十二艘鱼雷艇,混合着六艘巡逻艇,以冒死之势狂冲进去。

这几乎是等同送死,巡逻艇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充分挥迅优势,替鱼雷艇分担火力。可在这一刻,谁也管不了那么多,福建水师终究不能和法国远征舰队相比,唯一的优势就只有大量的鱼雷艇。

福建水师一共有42艘鱼雷艇,排水吨位较大的不过百吨,的则不过三十吨,全部采用柴油机动力,在短时间的度极快,以弥补鱼雷射程短和射慢的缺点。

排水吨位达到三百吨的巡逻艇混编进去后,法国人的机关炮火力不免有些分散,再加上大量炮艇冲出来,进行火力上掩护,很快就有十多艘鱼雷艇冲进法国舰队射出多枚鱼雷。

福建水师的鱼雷艇训练一直是英国海军准将约翰菲舍尔亲自督练,作战效能保持的非常好,还有多种临场的战术变化,三四艘艇左右对冲以提高命中率。

事实上,这一场马尾海战也是鱼雷战术的第一次大规模出现。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法国的三艘铁甲舰中雷,包括一艘圣纳泽尔级,福建水师的鱼雷艇也损伤惨重。

在进行了一次冲锋后,邓世昌和蒋英转换船头,继续包抄两翼,乘着这个机会,炮台继续根据叶祖珪的命令,出一轮火炮,掩护鱼雷艇的战术转换。

此时,双方的战场都变得极为狭,这是法国人自己的选择,也是一柄双刃剑,他们可以仗着铁甲舰的优势挤压巡洋舰的灵活优势,靠着坚硬的铁甲硬撑,但也给鱼雷艇很大的挥余地。

双方在密集空间中的火力都很猛,每一轮骑射都有百余枚炮弹,福建水师缺乏大舰,所剩下的炮艇还有十七艘之多,加上6基炮台,火力仍然不输给法国舰队。

问题是福建水师的舰船不耐打,法国舰队则要耐打很多,圣纳泽尔级的三艘铁甲舰中弹数量加起来约有百余枚,却只有一艘是被鱼雷击至搁浅。

在这样的密集对轰中,福建水师连续丧失了两艘巡洋舰和一艘炮艇,而法国人则只损失了旗舰伏耳达号。圣纳泽尔号的舰长是法国海军准将,随即接过了指挥权,命令全舰后撤,退出这片狭的决战区。

幸运女神,或者说是观音老母忽然关照了福建水师。

巴雅号一等铁甲舰居然搁浅在新洲口,那里是乌龙江的冲积口,可能有一个河沙碓。

这个忽然出现的变化让法军暂时停顿了一下,进退两难,就在这时候,福建水师的鱼雷艇完成了两翼的包抄,集中对圣纳泽尔级的余下两艘起进攻。

刹那间的变化而已,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电驰雷鸣一般。

轰然一声巨响,新的旗舰圣纳泽尔号连续中了两枚鱼雷,左舷出现两个大洞,船身也开始倾斜,几乎是在同时,蒋英的鱼雷艇被一艘拉加利桑尼亚级二等铁甲舰击沉,另外两艘鱼雷艇却抓到空隙,击中这艘铁甲舰。

法军已经无法顺利撤离,福建水师的鱼雷艇也只剩下了十六艘,在蒋英的鱼雷艇炸沉后,所有鱼雷艇归入邓世昌麾下指挥。

双方的损失都很惨重,这在福建水师的预料中,却不在法国人的预料中。

福建水师的南线舰队基本损失殆尽,只剩下卫康号、镇康号,光武、扬武、武等巡洋舰都被击沉,北线舰队依靠一定的铁甲优势,虽然6续搁浅了四艘防卫舰,却还能挥定点的炮台作用,炮艇沉没的比较多。

法军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三艘圣泽纳尔级铁甲舰沉没一艘,搁浅一艘,两艘巴雅级一等铁甲舰被重创一艘,两艘拉加利桑尼亚级二等铁甲舰沉没一艘,特鲁安级二等铁甲舰重创艘佩鲁兹级巡洋舰沉没一艘,重创两艘,余下一艘也丧失了度优势,利梅尔级巡洋舰伏耳达号重创,鱼雷艇和炮艇损失殆尽。

法军派遣了两艘运兵船,在两艘炮艇的掩护下登6马尾港口,约有两千余人的法军被阻截,被叶伯鋆的水师6营重创。

法军已经明显想要撤退了,可在这个时候,吕瀚的罗源湾分舰队已经抵达闽江口,三艘卫江级防卫舰和八艘排水量为425吨的新型炮艇采用纵式列队,后面跟着十一艘鱼雷艇、六艘巡逻艇。

这些舰船确实是不能和法国人的巨舰相提并论,可在威慑力上,并不比法国人差多少。

关键是法国人自己太猖獗,法国海军部长太低估福建水师的战斗意志,以为福建水师和淮军一样,空有装备,没有战力,居然命令法国远征舰队进入闽江口攻击,试图占领福州,摧毁福州造船厂,并将福州做为一个稳定港口和补给站,利于舰队北上攻击上海和天津。

他还以为这是186o年的中国。

事实和他想的截然不同,在这种狭区域作战,福建水师的鱼雷艇部队的威力就能释放到极致,而福建水师最为精锐的力量恰恰就是约翰菲舍尔训练的鱼雷艇部队。

福建水师和淮军不同,人家是要死保乡土,再加上胡楚元那四百万两银子的奖励和保证,人人誓死杀敌,和后来的北洋水师鱼雷艇部队截然不同。

当福建水师隐藏在罗源湾的舰队出现时,法军的战斗意志瞬间就完全崩溃了。

在洋屿湾停靠着一些英国、美国、意大利的战舰,他们都在观察这场海战,当他们看到罗源湾分舰队抵达时,他们也都明白法军败了。

如果说目前的双方还有最后一搏的余力,那当新的二十多艘舰船杀入战场,法军就没有任何的退路了,整个闽江口都完全被封锁。

胡楚元并没有就此罢休,水师6营的火炮营已经从牛湾山营塔山码头,就在离法军不过一公里的地方射击。

数量不多,六十多门克虏伯12o毫米口径的火炮,勉强能够攻击到法军,但也足够让法军彻底崩溃。

187o年8月,法国人曾宣称他们的新式步枪将会决定整个普法战争的进程,将会彻底瓦解普鲁士,结果却迎来了他们自己的崩溃。

拿破仑之后,法国人曾不止一次的上演这种喜剧中的悲剧。

整场海战进行了一个时零七分钟,第一炮,到11点41分,圣纳泽尔级的最后一艘埃尔波忒号挂起投降的白旗,海战正式停止。

福建水师损失大战舰战艇27艘,搁浅或重伤11艘,击沉法军主力战舰3艘,重创7艘,击沉法军炮艇、鱼雷艇14艘,其余法军舰船一律被俘虏。

考虑到福建水师还残留着一半的战斗力,而法军全体遭到俘虏,或被击沉,福建水师所取得的胜利仍然是是非常辉煌的。

胜利意味着喜悦,喜悦之中也夹杂着血泪。

福建水师的将士们已经开始打捞各艘船和战死的尸体,搭救落水的将士,吕瀚的罗源湾舰队还保存的很完整,负责接收法军战舰和押运法军俘虏。

胡楚元站在马尾炮台,手里拿着一柄或许没什么意义的钢刀,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既是激动,又是痛苦。

战争带给人类究竟有些什么,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能够明白。

一个时前还在他面前宣誓的蒋英,还有数百水军将士、鱼雷艇的死士就这么烟消云散的离去了,只留下漂浮在江面上的尸体。

胡楚元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滚滚的黑烟在上空弥散,他想,或许,无数的英灵就在天空大笑着,哀嚎着,回荡着。

马尾海战结束了,中法战争的转折也终于到来了。

他想,历经五年的筹备,他总算收获了一个值得永久纪念的改变。

由于这一阶段的复杂的中日关系,日本方面未敢派出舰船观战,可是,消息终究会传到东京,他们会明白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

或许,有人会说福建水师胜之不武,就是靠那些死板板的炮台和一群不畏死的鱼雷艇死士们,舰队本身的水平还是世界三流。

可是,没有关系。

只要赢了就好。

中国海军史上至少有一场战争是可以拿得出手了。

花费近二千万两银子打赢的这场马尾海战…终究是有意义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新事业的根基1884年3月,荷兰乘着中法战争的爆,对兰芳公司进行了“最后”的一次威逼,想要完全将婆罗洲的东南部转变为荷兰王国的殖民地。

他们以为是最后一次,结果却捅了一个马蜂窝。

沙捞越自治邦和兰芳公司结盟,在荷兰出兵攻击兰芳公司不久,沙军也开始出兵,双方在山口洋、坤甸6续爆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最终是荷兰人被迫退出婆罗洲为结果,使得沙捞越自治邦扩大为英属婆罗洲自治联邦。

当然,这件事对于整个世界的影响并不大,毕竟荷兰的衰落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中法战争的大胜,迫使法国取缔完全最惠国特权后,大清帝国的国际声望明显有了大幅的提升。

1885年7月底,胡楚元返回上海墉园,和美国公使达成协议,美国主动放弃完全最惠国待遇,双方互惠享有部分最惠国待遇。

1885年8月,胡楚元携妻子访问英国,虽然未能说服英国放弃最惠国特权,但就税务自主、中缅边境和中印边境等问题达成初步的协议,并和英美法三国达成协议,将上海、天津、海防租界转变为国际公租界,由中英美法四国各派一名公董委员,并从中外商人和本地代表中抽选三名公董委员,以七人制对国际公租界进行管理。

9月,胡楚元抵达莫斯科,就新疆伊犁问题举行最后的谈判,最终以象征性的支付六十万清圆为代价,正式收回伊犁。

1o月,胡楚元抵达德国柏林,和俾斯麦宰相举行会谈,签订新的《中德互惠贸易协定》。

随后,胡楚元访问比利时、丹麦、荷兰、西班牙、奥匈帝国,6续签订新的贸易协定,允许各国商人在国际公租界贸易,同时,中方商人也有权在各国拥有上岸贸易权,为国内各家商行绕过洋行和各国贸易扫除了最后的障碍。

胡楚元于1886年net2月返回国内,在他回到上海不久,左宗棠病逝于江宁,胡楚元紧急前往江宁,和左宗棠见了最后一面。

其后,曾国荃调任两江总督,鹿传霖补任山西巡抚兼提督,刘锦堂补任浙江巡抚,湘军主力归入曾国荃麾下,福建人叶祖珪平调至南海舰队任提督,广东人叶富升任东海舰队提督。.

这一阶段,朝廷在人事安排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采用异地分治,各系平衡的策略,中国在整体的经济和政治上也处于一个较为稳定的阶段。

1886年4月,胡楚元对生丝出口价进行微调,上浮7,算是暂时放过了日本一马,也给自己一段特别宁静的时间。

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继续加强了对中国茶业、麻业、瓷器产业的整顿,投资规模逐步达到一亿清圆,先后修建了南昌经景德镇、祁门县、徽州、湖州至杭州、宁波的南宁铁路,以及政和县至福鼎县,德化县经永net县、安溪县至泉州,以及沙县至福州的铁路。

通过和荣禄的协调商谈,他开始投资武昌至南宁铁路,并由徐润的两广商行投资兴办南宁至广州的铁路。

随着铁路网的完善,以及各地港口设施的完善,包括江南商行出资四百余万清圆疏通长江航道和闽江航道,中国茶叶在欧洲的到岸价已经和印度茶叶大致相当。

在此基础上,胡楚元开始通过私下贴补的方式,在英国阻击印度茶叶,并大力开拓美国、德国、法国和西班牙、澳大利亚等市场,同时加大对俄国的茶叶海贸规模。

另一方面,他也通过资本优势,由太古洋行收购印度茶田和锡兰茶田,组建新的大英茶叶公司,控制印度茶叶的本地销售和外销规模,并对其他印度茶叶公司实施挤压战略。

第三,他还是通过控股怡和洋行,在英国控股立顿食品店,投资怡和连锁店等方式,完善渠道销售。

凭借着这一系列的手段,加上中英贸易条约的改进,1886年,中国茶叶的出口规模比去年同期增长过17.3,在国际茶叶出口市场的份额中重新恢复到9o的地位。

随着浙江越瓷厂、泉州瓷器厂和江南景德镇瓷器厂的6续开办,中国的瓷器工业也开始出现回暖和复苏,伴随着成本的降低,花样和质量的增加,瓷器在南洋和国内的销售量开始大幅提升,精品外销瓷在美国市场获取了较大的认可和销量。

在麻业、竹业等手工制品行业,传统手工艺品的外销总额也在逐步提升,尤其是江西竹席、麻席和夏麻布在国际上缺乏其他竞争者,也填补了欧美各国的市场空白。

伴随着这种大的经济环境的改善,中国经济明显开始回暖。

1886年初,胡楚元放弃在北方的纸钞独营权,并亲自联系各家,联手山西日升昌票号、万通票号、大德丰票号、山西商行、北洋商行、山东商行合股创办新的北洋银行。

1886年5月,胡楚元前往武昌会见湖广总督荣禄,说服湖广商行、四川商行和多家票号联股兴办中国通商银行。

中信公司在两家银行中持有一定股份,并为他们提供保证金和启动资本,以及所需要的技术。

1886年9月,胡楚元说服醇亲王、礼亲王和肃亲王,并和各地封疆大吏协调,创办新的大清银局,设立天津、上海、广州、云南、武汉、成都、西安、福州八家分局,归各地总督辖管。

自此,中国金融完成了金融体制的第一步改革,完全从银铜混合本位转变为银本位,在上海设立新的上海证券交易所和贵金属交易所,在天津、上海、广州、福州设立期货交易所。

1886年12月,同样是在胡楚元的劝说下,江南六省(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福建、台湾)先停收各地厘金杂税。

1887年4月,两广、山东、湖广6续取消厘金杂税,在胡楚元的暗中操控下,清政fǔ被迫在全国将行商税和坐商税统一,不再收取行商税,只在商铺征收商税,并将商税额度提升至十三抽一,以弥补行商税的减免。

1887年,随着各地金融市场的统一,清朝廷全年征收印钞税达2475万清圆,各商行上缴利税达5192万清圆。

不管清朝廷怎么想,胡楚元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力已经是越来越大,而在他的影响下,中国经济确实开始恢复,有着向康乾盛世展的趋势。

同样,随着胡楚元以农为本的务实派的扩展,曾国荃、梅启照、刘坤一、谭钟麟、荣禄、鹿传霖、张之洞等人都是务实派系的封疆大吏,江南六省、湖广、两广、山东、四川、云贵、直隶、山西对农业的投资规模都在扩大,绝大多数的资金也都来源于中信系。

虽然钱是各位总督拆借的,可账都得算在清政fǔ的头上,至1887年底,清政fǔ对中信银行的实际借款总额达到4.3亿清圆,平均贷款利息为11.4。

胡楚元也不行国债和银行债券,而是继续使用存票法,行固定利息为7的五年期存票,仅仅是依靠中间的差价,他每年都净赚1892万清圆。

另一方面,即便是减免了全国的厘金杂税,清政fǔ在1887年的财政总收入也达到1.94亿清圆,各省封疆大吏从中拿取的比例约在三成半左右,基本能够保持各省的军饷和洋务支出。

这些账,清朝廷自己会算,不管是醇亲王、礼亲王还是肃亲王,大家对胡楚元都是特别依赖的,而胡楚元也基本成了封疆大吏和满人中央政权,以及欧洲列强和清朝廷之间的沟通桥梁。

此时的清朝廷还不至于像最后阶段那段疯癫,他们很清楚,只要胡楚元无心造反,只想赚钱,对朝廷也有大用,能够帮朝廷赚钱,能帮清朝恢复到康乾盛世,那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在他们看来…胡楚元手里只有一个用于保护自己的福字营,想造反也没有兵权啊。

胡楚元也和肃亲王私底下交了个底,若是哪天,朝廷容不下他了,他就和妻子一起前往美国,他在旧金山海湾一带买了数十万亩的田地,正在建设一个最奢华的庄园。

他在美国有数亿美金的资产,也能算是美国排名前三号的富翁。

清朝不留他,自有留他处,他也犯不着死活都得赖在国内。

他犯不着啊。

既然是这样,清朝廷也罢,慈禧也好,索性就将他当作赫德那样的人来用,只要他能把朝廷户部的仓库填满白银,关键时刻能帮清朝廷和洋人斡旋,他就是最有用的人。

当然,慈禧不急着动手,醇亲王、礼亲王不急着动手,那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他们头上都悬挂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也可能不引爆——再过两三年,慈禧就得归政还朝,可看慈禧的样子,十之是不会还的。

这个时候,手里握着大笔钞票的胡楚元反而成了双方争夺的重点,即便不争相示好,也不能把他给逼急了,万一逼到全然倒向另一方,事情也就不好收拾了,不管怎么说,胡楚元不仅有钱,还有洋人的,更是湘赣滇三系的财库大管家。

这个账,慈禧会算,醇亲王也会算。

胡楚元自己也会把握一种分寸,他没有狂妄的完全拿下中国金融业的所有钞权,而是刻意制造了北洋银行、南洋银行、中国通商银行、长江银行、晋商银行、徽商银行等多家钞行。

双方就此找到了一种平衡,胡楚元赚他的钱,朝廷用他办事。

另外,胡楚元还是非常重要的大捐赠者,他每年大约会向两江、闽浙、两广、湖广、直隶五大总督衙门总计捐银两千余万清圆,用于各位总督在各地兴办义塾、书院、学堂、国学馆、工学馆、农桑学馆。

他每年都会通过户部捐一千万清圆,用于清政fǔ在山西、河北各地以朝廷的名义赈灾,而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他每年还会向肃亲王管着的内务府捐银六百万清圆,用于修复清漪园,又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捐银数百万清圆,用于在各国举办轮番举办规模宏大的大清帝国展览会。

他都不在乎名声上的事情,反而是很低调,他出钱,别人出名,他出钱,肃亲王讨好。

至于肃亲王、礼亲王、醇亲王,以及各地封疆大吏,三品及以上的官员,不管有没有实权,逢年过节,胡楚元都会送一笔钱,多则几十万清圆,少也肯定是上万清圆。

对于新晋的进士,他都礼钱要送,只要是有点能力的人,基本也能通过他谋一个实缺。

对于身在国外的那些驻外公使、参赞、留学生,胡楚元每年也都会送一笔津贴。

对于湘军、赣军、东海舰队、南海舰队的各级将官,他同样都有钱会送过去,只不过,这些钱送的就要隐蔽的多。即便刘铭传、潘鼎新这样的淮军大佬,胡楚元也会有钱送。

滇军、桂军都有钱,甚至连一些绿营的总兵也能拿到礼钱,各种各样的名目,各种各样的渠道,总之,收的人自己清楚是胡楚元的心意就行了。

捐银加贿赂,胡楚元仅在1887年就为此开支了5578万清圆。

同样,他的生意也在大家的暗中下越做越大,产业规模早已扩大到令人乍舌的地步。

理智是胡楚元最大的特点让他能在这个混乱时代找到安生立命的道路让他能在清政府和满人权贵的忌岸中找到稳妥的居所可也让他失去了很多仅属于男人的乐趣。

简而言之胡楚元不是个很好色的男人。

对于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很少去追求那种离奇的幻想和激情而是特别的务实特别想和伍淑珍慢慢悠悠的度过这一生。

富也好穷也好顺也好难也好就这样度过一生。

有时候他也确实放不下心中对潘丽美的一点牵挂。

他想这样也好虽然对伍淑珍和潘丽美都有点不公平可他们毕竟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度过后面的几十年。

伍淑珍不仅是胡楚元的妻子也是他在生意场上甚至是外交世界最好的助手后面要来访的客人是巴特菲尔德和凯瑟克爵士伍淑珍就留了下来替大家泡一壶茶准备一此点心敬一个女主人的义务。

这两位爵士都已经是熟客了很快就在护卫的陪同下进入大书房也直接就在会客室里坐下来。

在伍淑珍准备茶点的时候胡楚元就和两位老朋友问一问英国、香港的事问一问他们俩个家族的事。

过了会儿大家才谈到正题。

风水轮流转”如今的太古洋行早已是英资的第一洋行在中国的实力仅次于万旗洋行但在全球范围内依靠整个大英帝国庞大的殖民地太古洋行绝对算是世界第一大的贸易公司。

现在的太古洋行是非常庞大的在伦教、香港和上海一地上市总发行股为24,307,850股总市值达到2.37亿英榜胡楚元通过富国多总计持有9,770,500股占总股份的也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大股东。

太古洋行目前的经营金融投资,国际贸易,矿产资源,港口航运、百货零售、地产,殖民地种植、轮船制造八大产业。

金融业中控股持有汇丰银行214的股份、苏格兰皇家银行的股份、法国汇理银行的股份以及多家英国地区和殖民地银行股份包括数家保险公司和债券公司的股份。

在矿产资源中太古洋行主要集中在澳大利亚和非洲投资拥有多家金矿、铁矿、猛矿和锋矿也拥有两家中型的油井并将铁矿石和石油做为主要投资方向。

此外太古洋行通过吞并大英轮船公司和搬鸟轮船公司包括在日本、美国市场的港口开拓目前已经是亚太地区第一大的港口经营商和航运公司。

相比于太古洋行目前的风光气势怡和洋行则要收敛很多市值规模仅相当于前者的1/5.

当然两家的预算规模相差也非常大。

胡楚元看了两个人提交的本年度锋算公报后没有立刻做出决定继续喝了一口红茶。

过了一会儿他将太古洋行的预算公报放下来道这一份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就这么决定吧竭尽全力拿下德兰士瓦的金矿开采权。至于南非几个自由邦的最终走向我不认为他们能和英国抗衡只要有黄金他们终究还是会被英国打下来。然而这还会需要很多年。”

巴特菲尔德优雅的放下红茶杯道是的据我们收到的情报暂时的十年内英国还不会和布尔人开战可如果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情况就很难说了。另外布尔人和德国人的关系过于紧密这恐怕才是必然会开战的原因。”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不管大英帝国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先务必拿下德兰士瓦的金矿吧至于罗得斯所持有的那此金矿你也要想办法颠覆也好暗算也罢合资也可总之”

巴特菲尔德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尽所有办法逼迫罗得斯将德比尔斯的金矿让给我否则我就会强行在股市上购买他的钻石矿公司。”

他说的很优雅但也充满了血腥味的残忍。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意强者拥有一切。

胡楚元不再有任何问题。

南非和澳大利亚是太古洋行旗下大英矿业公司的主要盘踞地他们不可能做出让步。

在心中思量了片刻后他却道非洲南部的市场不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段如果罗得斯有意合作的话可以考虑合并。等到合并之后我们再发力继续注资淡化他的股份。”

巴特菲尔德呵呵的冷笑着道这也是一个更好的办法那么我会尽力的游说他。”

胡楚元微微领首这才和詹姆士凯瑟克爵士道现在让我们认真的谈一谈怡和洋行的事情吧”

凯瑟克爵士很得体的笑道正在等待着您的好消息呢我尊敬的董事会主席阁下”

哼哼。

胡楚元诡异的笑了一声如果他没有记错七八年前正是这个人叫嚣的最为凶悍扬言要让他滚出上海滩冰远不再涉足丝业。

结果还是挺悲壮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吧总之他现在也是怡和洋行的第一大股东在一年前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还在为了亚太第一英资洋行的地位争斗不休双方在产业分布上也大致相同。

现在则已经拉了巨大的差距。

目前的怡和洋行基本只集中在香港经营地产和信贷业务同时依靠胡楚元的实力经营亚太同欧洲之间的国际贸易以丝业,茶业x麻业为主也是欧洲最大的丝,麻坊织品经销商。

对于怡和洋行究竟要走向何处胡楚元心中是很清楚的他只是不觉得詹姆士凯瑟克爵士能够承担这份责任。

因为凯瑟克老了。

凯瑟克不仅身体衰老心和想法也老了更重要的是失去了野心只想靠着胡楚元在中国的地位保持现在的怡和市场。

胡楚元没有急于说什么而是沉默近乎于冷漠的看着詹姆士凯瑟克的白发和苍老的皱纹他这样接近严厉的目光让詹姆士凯瑟克感到心慌甚至连巴特菲尔德都暗中捏了一把冷汗。

一个人沉默了大约几分钟的时间。

胡楚元忽然开口却是慢条斯理且很客气的说道凯瑟克爵士我认为怡和需要加大力度进行重新的建立。您似乎可以向我推荐几个更年轻人选让他们经营一此更需要活力的产业。”

哦?”

詹姆士凯瑟克有此不置可否可他明面胡楚元在说什么。

他也很沉默的想了片刻最终答复道我的侄子威廉小托尼一凯瑟克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而他的朋友马地臣的外孙休巴顿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楚元没有太多表情的点着头道这需要您自己来做决定但您可以告诉他们我需要的是家更有魄力的怡和就像威廉一渣甸爵士曾经做到的那样。怡和的未来是在英国本土和南亚以地产业为主要的核心同时向酒店,零售百货,食品、仿织怡和也可以经营新的银行和金融公司规模倒不用太大毕竟有香港富国投资银行和汇丰银行在支撑着。”

詹姆士凯瑟克默默点头井出手和胡楚元道那么我们就这样的说定了我尊敬的董事会主席阁下”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下次再来和胡楚元汇报总帐的人就将是一今年轻的凯瑟克。

胡楚元伸出多和詹姆士凯瑟克握着手肌肤里隐藏着冷冷的血液。

他已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将怡和的重心转移到英国本土和香港、新加坡。

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那是凯瑟克这个苏格兰家族的事情。

他们做不到胡楚元就会毫不犹豫的换一个家族或者是换一个人亦或者是逼迫凯瑟克家族退出怡和系。

胡楚元的行程总是很紧密的这次的会面已经超时了。

等在迎宾楼里的人个个非富即贵有正在准备赴京任大清银局钦正督办的屠仁守有准备在官场中上一个台阶前往台湾出任第二任巡抚的裂鸿机还有即将离开中国的前任美国驻华大使杨约翰宁波商帮的一位大佬方仰乔、李弼安、叶澄衷他们也要建一家银行这得找胡楚元啊。

在慵园迎宾楼里等着就算见不到胡楚元也可以和其他一方大佬交流一番绝对不枉来此一游。

康有为就是在这里遇到了徐润在此之前徐润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胡楚元来不及见他们他们就自个儿先聊起来翟鸿机顺便还邀请几位宁波大佬去台湾帮帮忙出资兴办义塑几位宁波大佬则迫不及待的拍着屠仁守的马屁衣食父母啊胡楚元正要送巴特菲尔德和詹姆士凯瑟克离开李存义就匆匆忙忙的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和胡楚元道大人有贵客”

这个就不得了啦。

能在胡楚元称得上贵客”的人雾寒无几啊没有看到吗台湾巡抚翟鸿机都等了一刻钟呢下面才轮到他和屠仁守。

胡楚元抬起眉角挺奇怪的看着李存义。

李存义如今也是参将了领着胡楚元身边的这个福卫营平常驻在西园负责保护胡家的家人他来汇报那就是有人直接从西大门进来了。

李存义则上前一步低声和胡楚元耳语道醇亲王亲自来了。”

胡楚元脸色悄然一沉醉亲王来了确实是贵客可问题也来了他只可能是为一件事才秘密前来也是胡楚元最不想过问的事O

他急忙将巴特菲尔德两人送出门随即和陈善元问道后面还有谁?”

陈善元逐一禀告。

胡楚元不假思索的吩咐道请屠仁守和翟鸿机在西园中住下过会儿再请他们进西园杨约翰的行程安排到明天就说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明天亲自去领事馆给他线行。至于那几位宁波老爷嘛让他们后天再来”

陈善元匆忙道不行啊后天是四年一度的总掌柜大会各地的总掌柜和大掌柜都要过来您怕是忙不开啊”

这个”

胡楚元这才想起来。

规矩都是一样的各家的大掌柜,总掌柜每隔四年聚会一次分一次大红利有功的领赏有过的当众惩罚有的东西是家规,行规、老规矩的规。

掌柜犯个小错嫖娼被抓的被举报的那是要当众打板子的。

如果是票号的掌柜暗中养了二奶娶了妾私藏贷款那更是直接罚出门通告各家同行集体永不叙用。

像胡楚元这样的票号大东家他娶个妾也得和总掌柜们说清楚原因有德有信有义有礼这样的人才能做票号的生意才能服众。

这种大会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胡家连起来要开四五天。

胡楚元想了想道让几位宁波大佬暂时别等了就我家要开总会今天又有贵客过来咱们拖延到六天后再谈告诉他们我这里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陈善元应承一声又问道那杨约翰先生呢?”

胡楚元道请他住在英华馆我晚上会腾出空请他吃饭顺便给他线行时间定在晚上八点让屠仁守和翟鸿机也一起来一起线行了。”

这?”

陈善元无语心想爷您这顿饯行饭可吃的够晚也不怕把那几位爷都饿死。

好不容易将所有人事都安排妥当胡楚元才起身让李存义陪同他去见醇亲王和样式雷的第七代。

这种事虽然很少遇到可胡家的规矩是很清楚的遇到这样的客人直接进西门再请到南苑后花园的锦绣山庄居住。

胡楚元一路抵达南苑的锦绣山庄山庄虽小却采用了与众不同的英北风光布置移植了大量的欧洲灌木构成一种既有江南韵味又有异国情趣的小园林且完全没有人工的痕迹宛若真居住在山野中。

进了山庄的春x厅胡楚元就看到年近五旬的醇亲王正坐在客座大椅中品茶隐约有种神思不宁的忐忑感时不时还会重重的咳嗽几声。

胡楚元一进门醉亲王奕骡的眼睛就那么的一亮当即起身拱手道胡大人打扰啦”

知道事情必定是那个特别棘手的玩意胡楚元也不轻松勉强笑道王爷让您久等啦请坐。”

醉亲王奕骡也笑的有此勉强重新坐下来和胡楚元笑道没有久等何况你这慵园碧丽江南号称江南园林之首你就算一天不来本王也乐得独自在园子里逛逛。”

胡楚元笑道那好啊您多住几天。别的其实也没什么慵园的绝顶惊艳就在锦绣山庄里您把这里看了江南其他的园林就入不得您的法眼了。”

醇亲王奕骡深表赞同的感叹道确实如此啊本王只在你这锦绣山庄里稍微看了几眼便已经是心悦诚服平生未尝有所一见。可谓之浑然天成中西合璧之典范将山野之美和精巧设置融为一体两相映衬看似山野之趣却又远胜山野绝非其他园林可以比拟号称江南第一园绝对是名副其实啊”

听他说完胡楚元笑道王爷这么在意此园莫非是要替老佛爷操办园林?”

奕骡默默地点头称是又和胡楚元小声道胡大人你是聪明人本王此次秘密的来上海单独找你所为何事你心中应该是很清楚的就不用本王空费口舌了吧?”

这?”

胡楚元犹豫了一声又无奈的轻笑一声他要说不知道醇亲王还是得明说的。

今天醇亲王奕骡既然来了也就是要逼胡楚元表态。

胡楚元想了想还是再笑一声道王爷您有什么用得着下官的地方那就请直说吧我不会拒绝的就算不方便我也会另外想办法。”

他这番话那已经是说的够漂亮了同时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醉亲王奕骡是特别的高兴当即又压低了嗓音道本王想请你帮忙替太后置办一个咱大清国第的园子花钱多少本王请你再所不惜一年之内完工。等待大事已成本王还你十倍的利。

楚元苦笑道王爷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呢就和你说一个真心话。钱不钱的我早已不在乎权不权的我更不在乎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如果这个事真能办成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给您办了。问题的关键不是园子就算我给太后置办一个世界第一的园子要是她老人家不想真心归政您和我能有什么个办法把她老人家逼急了您我怕也是难逃一劫我怕是得流亡海外啊”

听着胡楚元的这番话奕骡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更是寒透,背脊上也禁不住的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珠子。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事情要是操办的太明显了让慈禧看穿他和胡楚元都要遭殃。

慈禧要他死他活不到明年。

慈禧要胡楚元死胡楚元就算不死也得流亡海外等到慈禧咽气之后才能回国除非大家真到了非得撕破脸的时候。

想了想奕骡和胡楚元推心置腹的说道你有这份心好本王我就知道你是个真心敬国的人绝非李鸿藻那一丘之貉。那你说说这个事情咱们”

楚元也深思了片刻道要我说啊园子得造可在关键的时候得有几个不怕死的御史冲出来逼着太后表态至少在名义上得把事情办到好所有朝议决策都不用再盖太后的懿章得用帝玺。其一这才是最关键的您得给皇上搭一个真正管用的班子两个位置最重要军机领班大臣和直隶总督李鸿章和淮军怕是不那么可靠力厂”

奕骡道李中堂倒是说了此事非得你我他一人联手缺谁都办不牢靠。他啊应该还是向着咱们的。”

胡楚元哦了一声随即又是声冷笑道王爷您纳可是被中堂给诓骗了。”

奕骡不解的问道此话何解啊?”

胡楚元道您想他是朝廷的重臣劳苦功高手中有淮军和北洋水师朋党众多就算咱们这个事没有办成太后能拿他怎么遭?可咱们就麻烦了咱们手里无兵权二无资历三无军功万一事败太后是想怎么处置那就怎么处置”

说到这里他把声音压的特别低沉悄然警示道王爷您和太后虽然有着特殊的联姻关系可要是太后想做武则天您这就是拦路虎啊。太后想要做女皇您儿子想做皇帝别说是姨娘和姨侄儿的关系就算是亲生母子也能”

他在这里又做一个砍头的动作话也就不明说了。

奕骡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寻思着过了会儿才道楚元本王观摩太后倒是无心做实可她也无心放手啊万一皇上有此个忤逆她的地方后面的事可真不好说。”

胡楚元道其实这件事说到底是你们皇家的家事咱们外人臣子说了不算数。只要您还活着能够帮皇上将家里的事情都捋顺咯那也都好说我只怕您东宫的事您得防着点。等几天我在江淅给您找一个名医安插到您府上做个教书先生暗中给您把着关。”

他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他和奕骡心里都清楚。

前年初奕骡生了一场小病大概也就是肺热之类的御医是越看越重最后只好请北京的一位徐姓民间名医来看病。

这倒是管用了可慈禧很快就下了一道懿旨不准奕骡找民间医生看病非让他继续服用御医开的药半吓半药的这个病就一直没有治好奕骡的咳嗽也是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再这么拖一两年奕骡就死定了。

胡楚元的话没有说的太直白奕骡自己听的清楚。

奕骡微微点头心想胡楚元倒是把事情看得清楚明白。

确实啊光绪能不能坐稳帝位真的得看皇室这边各位亲王、郡王们的态度”万一把宗室惹急了把慈禧给忤逆了奕骡又提前走了一步不能帮他儿子居中调和这龙椅可就不安实了。

只靠慈禧一个人的态度立皇帝容易废皇帝难见奕骡大体同意他说的胡楚元就续道王爷我说个实在话吧就算你我和李中堂联手这个事情也未必就稳妥还是得在宗室里做文章。您要么就狠心办一个狠事要么就别这么急着撕破脸。”

奕骡忍不住问道要是狠心起来那得怎么办?

胡楚元道别人都是虚的我也多半能帮您抹平多的不敢说肃亲王和李鸿藻那里我能帮您理顺了。问题是他们眼下也没有多大的分量您要是真敢狠心办个狠事您就去找皇兄六王爷您找他您两个只要联手了大事就定了。”

奕骡吓了一惊脸色都白了。

让他找奕啊这个事情听起来真没有谱早此今年在立皇子的时候奕就特别想立自己的儿子也就因为奕骡的妻子光绪的娘是慈禧的妹妹慈禧才立了光绪可从那以后奕和慈禧也就不在一条船上了O

慈禧为什么急着将奕铲除出政局就是要给光绪扫清障碍问题是慈禧自己本身才是光绪掌握实权的第一障碍。

她自己不觉得可别人都这么觉得包括小皇帝光绪和他的几位帝师各地的封疆大吏。

李鸿章,张之洞,曾国鉴、刘坤一这此封疆大吏都填补了不少钱给慈禧修颐和园连海防军费都抽调了。

为什么?

他们毕竟是臣子这个时代的臣子有臣子的本份他们非常希望光绪能够顺利的掌握实权慈禧也能借着颐和园已经修好的台阶到颐和园里颐养天年不要再干预朝政。

所以叫颐和园你颐养天年大家和和气气好来好散O

日本人恰恰就抓住了这个契机日本人还是很聪明的对中国政治、经济和军事的了解也是非常深入的。

胡楚元让醇亲王奕骡去找恭亲王奕联手这个事情就真是非常狠了奕骡是光绪皇帝的生父道光皇帝的九儿子同治皇帝的叔父奕是同治中鼻的缔造者掌管朝政二十多年朋党众多。

他们两个都是威丰皇帝的亲兄弟一个是老六一个是老九两人一联手慈禧是扳不动他们的。

奕骡的脸色都吓白了。

他知道这个招太狠了根本没有任何退路也基本就是一场政变楚元的胆子大的狠见奕骡犹豫不决当即就继续劝说道轮到这种事再亲的娘亲也不牢靠哪有亲生父子的关系牢靠?只要您能说服六王爷一起联手地方的那此大吏还有京师里的某此人我替您包办了。我再一次拿出一千万清圆您拿在手里将宗室各家都打理妥当。只要宗室这个家业是您说了算我每年还能抽出一千万清圆让您居中分大饼。”

奕骡不由得一震问道当真?”

胡楚元道千真万确。王爷您听我句劝您要么什么都别做要做就得做到位这种事您要是只做到半截上那您就是自个找罪您憾既然来找我了那我就这么一句话您要是豁出去了我就给您干您要是豁不出去只肯做半截的买卖咱们就当没有这回事我啊继续骑墙两面前不得罪。”

奕骡深感事情太大联合奕的难度不大可这个决定真的不好下。

他左思右想还是拿不下决心就和胡楚元说道此事干系太大楚元你容本王再考虑晚今个本王就想在你这里盘桓一宿。”

胡楚元微微点头道那行您就在山庄里休息着下官暂且告辞您要是还有别的吩咐可以随时差人找下官。”

说完这话等奕骡点头同意他便起身告辞让李存义守在这里安顿好奕骡。

他心里倒是很轻松。

在晚清摸爬滚打了十来年如今能够混到这个份上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胡楚元。

即便不用颜士璋帮他参谋他也有足够的手腕和变数应付李鸿章之类的人李鸿章玩了一个花枪想把他拖下水那真是小看他了O

他只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奕骡不敢做他也什么都不做奕骡还是得感激他。

他也谁都不得罪。

奕骡要是敢作敢当他这笔买卖那是一本万利而他敢玩的事李鸿章未必玩得起。

胡楚元直接去英华馆见杨约翰,屠仁守、翟鸿机一人明明正在策刮一件惊天泣地的大事一件足以改变整个晚清史的大事胡楚元却像个没事人说说笑笑处变不惊继续和一人说此其他事。

现在的胡楚元那真是龙蛟般的角色。

给三人饯行之后胡楚元就要回西园休息忙碌了一天深更半夜的总要和妻子儿女在一起。

继子也是儿子得问问功课妻子更是一辈子的依靠两人是过一天少一天胡楚元还是特别珍惜的。

这刚要走陈善元就匆匆进来和他禀告说是宁波一位大佬都没有走继续守在迎宾楼里看样子今天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犯得着吗?

胡楚元纳闷心想不就是要办一个宁波人的银行挽救他们发笈可危的钱庄票号事业嘛。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这已经都是晚上九点半了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已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舒舒坦坦的和伍淑珍坐在一起说此有趣事儿。

胡楚元感叹一声心想这二个老头真是不懂尊重别人的夫妻生活。

他又和陈善元吩咐道行了就让他们来英华馆吧十分钟之内谈完就说我老婆生气了我得速速回房。”

陈善元应承一声笑嘻嘻的就出去办事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的时候方仰乔,叶澄衷,李弼安一人就一路快奔过来进了英华馆的大门二人就累的气喘吁吁都顾不得说话了。

胡楚元也没说什么。

他在大厅里等着呢见到一人就很客气的抱拳道方老板叶老板李老板我今天真是有几个很特殊的贵客安排不是很周到还请一位多多包涵。”

叶澄衷还能喘口气当即就笑道胡大人您这就见外了。等到这么晚了还得打扰您我们真是过意不去啊”

方仰乔和李弼安也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着纷纷道是啊是啊过意不去啊”

胡楚元继续看了一眼怀表道时间也不晚了咱们特事特办有什么事直接说。宁波人要办银行我是很的你们送过来的招股书我也看过了。我呢只有两个意见。第一四明银行这个招牌不好”

不等他说完叶澄衷就道四明是咱们宁波的外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宁波人的银行咱们早此年都是从四明山启程来上海的呢”

胡楚元道:四明是个起点不是终点就叫上海银行吧。上海是一个金融大都会未来的空间是无限的您几位都想一想法国有巴黎银行英国有伦毅银行美国有纽约银行咱们也可以有一家上海银行嘛。”

在中国经济界尤其是这个银行业中胡楚元就是神。

他说了算。

方仰乔当即就道还是胡大人有远见啊高高明啊那咱们就办这家上海银行至于股份和技术设备的事情?”

胡楚元道就按照微商银行的例子来办吧用中信公司提供的铜版在中信印钞厂印制每年能印多少公押款是多少咱们每年定一次。

股份嘛我先出六百万两银子的股本以后要是扩资了咱们再商量。”

好好”

方仰乔一人大喜过望他们一直担心胡楚元记着早此年的那此过节不会轻易让他们涉足银行业。

只要有了银行他们那此笈发可危的几家票号就算是有救了。

叶澄衷则续问道胡大人那您说今年的银行公理会上咱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参加了?”

胡楚元看他一眼好像很随意又好像是有着特别的想法却更为平淡而简单的答道可以。”

多么简单的回答啊可宁波人却为此等了一年又一年如今这个时代就算朝廷允许了没有胡楚元的同意谁也别想踏足中国的银行业。

一人更加惊喜道多谢大人成全啊我等感激不尽。”

胡楚元心里明白他们宁肯在今天晚上留宿也要见他一面说到底就是想参加几天后即将举行的第二次中国银行公共理事会简称中银理事会。

这个中银理事会是每年召开次会上决定各家银行的发钞数额以及相应要提交的公押金数额进了这个理事会成为正式的会员才有资格在中国的银行界发钞。

否则印出来的钞票也都是废纸根本没有人用会员单位也不会和非会员银行进行任何结算往来。

胡楚元心里则是感叹一声送他们先行离去。

回到西园的住所他和伍淑珍就感叹起这件事不免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倒退五年宁波商人在上海滩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啊。

现在呢已经落魄到了这样的地步。

所谓的宁波一大佬如今不过如此了身家加起来也达不到一千万清圆。

和当年一比差距好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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