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试大题:农本商末之我观!
这,几乎让所有会试中的“进甲郎”,即“中式进士”们目瞪口呆,完全出乎意料。
大宋多少年来,殿试都是只考策问,怎么改变规矩了呢?但是,准进士们心里都清楚,必须忍气吞声,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傻了,也得答卷!呆了,也得奏对!这是,应有的共识。
大堂上,虽然沉默良久,然而,这些应试的,毕竟都是经过大浪淘沙后,沉淀下的金子人才。随着慢慢磨墨,沉沉思考,大多已经开始拟稿。
一个时辰不到,答卷时间接近一半,吴益起立,第一个交卷。赵鼎接过卷子、草稿。但见草稿上,只是列了一个提纲,难怪这么快。再看答卷,整洁工整的楷体字,清晰、圆润、饱满,一看页数、行数,马上就知道九百字整,完全符合答卷要求。
赵鼎,赶紧亲自将卷子,呈递给皇上先过目。
皇帝,手拿吴益答卷,先是坐着看,不知不觉,站着看,接着慢慢踱步,边看边思考模样。只见答卷写道——
农者,国之本也,以养民。商者,国之末也,以富国。国家者如树木,本末倒置,为之谬。然有本无末,树亦不荣。必内本外末,而后其财可聚也。
是以,“农本商末”当合理而正确理解,不可望字而生义也。
治国者,所谓强国富民是也。何以国富民强,开源节流是也。然,君子生财亦有道焉,不必损下以益上。经制宜,自有以裕于国也。
我大宋程子,所编《大学》有曰,“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生之多,是谓创造财富多;食之寡,是谓寄生之人少;为之疾,是谓创造财富快;用之舒,是谓消耗财富适度而来源舒畅无阻。
可见,富国裕民之真理,不外开源节流,多挣少花。
然则,节流有限,自有节所不能节。比如,朝廷合理用度,民众温饱,军费保障,文化教育医疗之扶持等,何以节流?
是以,所谓开源节流,自当开源为主,节流为辅。
然则开源何如?盖天地之本有自然之利。农田森林,山川海洋,皆乃我大宋之疆域,祖宗之基业。若重农田而偏废其余?则恒见其不足尔。
治国,求富国,若眼中只见农田,则农田赋税重,农家苦,而朝廷依然国库难以充盈也。
倘若,重农国策不可偏废之同时,亦重视山山水水之合理利用,则国可裕、民可富。诸如,植养桑蚕纺织,拓展陶瓷花样品种,矿业之鼓励发掘开采,提高武夷茶叶知名度等,尤其注重,开拓延伸东海、南海航行线路,接通与海外万邦之商贸往来,以期互通有无、互利互惠,和睦邻邦。同时,开设朝廷配套之市舶司,护航军,以保障海外商贸领域,官方之合理辖制与确保畅通,则我大宋之万里海疆,势必成为财源滚滚如洪流之源泉也。
是故,若论“农本商末”之见,小生不才,然窃以为,“以无穷之财,供有限之用。”是为上策。即,下常给,而上常余。虽国有大事或大灾年,而三年九年之蓄,自可取之而不匮矣。
诚然,拓展了种植、养殖、制造、开矿、冶炼、纺织、印刷、航海等等之生产与经营范围,自然也会随之发生、产生,困难与问题之层出不穷。
然,窃以为,天下办法,远比天下问题多也!
以综上所述,盖农本商末之我观,当乃,常以农为本,时以商为重。开源为主,节流为辅。似此,勘定国策,付诸实施,正确管理,持之以恒。则,国富民强,指日可待,为期不远也!
——吴益之论!
当皇帝看到“君子生财亦有道焉,不必损下以益上。经制宜,自有以裕于国也。”这句时,心想,不必损害下面人的利益,也可以让国家富裕。这话,实在太对了。皇帝不免,精神为之一振,不由坐直了身子,继续看。
当皇帝看到“则我大宋之万里海疆,势必成为财源滚滚如洪流之源泉也。”激动地站起来,不由颔首而暗忖,以往总盯着地里刨食。然大宋耕地就这么多,却要养活越来越多的子民。中原土地失去了,子民却大多南下了,还得负担攘外安内,四处战事,早已经不堪重负了,确实应想想别的途径了。虽然自己也早已多次,诏吴近奏对、商议,可哪里有这么确定与明确?
赵构心里,自然清楚,吴益之论,自然是吴央之论。
她是要借吴益之手,为他献计献策啊。
。已属前辈矣,皇上自然对他客气一些。
吴央,虽然被强令在座,但她自己抓把椅子,坐门口看书。当然,注意力却放在耳朵上了。
张、凌师徒出去,吴益成了最后被传进的。吴央起身,想回避,又被留下。
她无奈,侧转身子,背朝他们。
“吴益,并无外人,如实回答。你的答卷,是背诵而默写的吧。”
吴益行礼后,依然站着回话:“不是,是我自己写的。”
“是吗?那你坐下,详细说。”吴益坐下,接着说:
当然,说自己写,也不完全是。
会试结束后,我姐接送我回家时,没有进门。按姐约好的,次日晚上回家后,问过我,对“农本商末”怎么看。我便对我姐,谈了自己的看法。也对姐说过,曾经与吕师傅,也讨教过这方面问题。
其实,这方面,我于旅行一年之过程中,曾经于广州,逗留时间最长。
因为,广州城街头,与其他州县郡景象迥异。所以,与吴盖不辞辛苦,深入观察与走访,包括广州治所周边城乡,都转了一遍。结论是,与之前走过的,以农为主的地方比较,各方面情况,都差异很大。
当我,将自己想法,对姐说了后,姐姐表示赞赏。然后,说了一段,令人惊异的话。
姐说:“广州、海南之南之西,有国万邦。我华夏与邻邦,只是亚洲大陆很小的一部分。亚洲以西以南,是不小于亚洲之欧洲大陆。亚欧大陆,陆地有毗连之处。更有远隔重洋之外的好几个洲,至今尚未开发。当然,也是我们今生,无以想象之区域。”
姐说完,还将事先画好的简图,展开指点给我看。然后,姐边指舆图,边说:西汉,开辟了西域,大漠丝绸之路,接通欧洲。而今,我朝可以力争开辟“海上丝绸之路”,与东南亚各国,开展贸易,互通有无。欧洲人,自然会抵达东南亚,通过东南亚商人,交换我华夏之物产。就是说,我华夏与欧洲各国,是两头,东南亚是桥,接连两头。
眼下,若论“农本商末”,自然不能扯那么远,那么复杂,你点到即可。
姐说到这里,吩咐我,次日晚上,她要见到我的时论:也谈农本商末!
——经过,就是这样。
赵构问“你姐画的舆图,你带来了吗?”
答:“带来了。”言罢,取出舆图,恭敬地呈给皇上。
“很好!我再问你,假如,你的答卷当得第一,却被屈居第三,你会怎么看?”
吴益不假思索,迅即回答:“我没意见,也不委屈。如果没有李师傅、吕师傅之悉心教导,尤其没有我姐的启发与点拨,我得第一,那是不可能的。名次第三,已经喜出望外。再说,我年少不经事,名声太大,也对我不利。姐在接送我回家的路上说过,重要的是参与角逐之过程,结果并不重要。这句话,对我启发很大。我当夜,将这句话,反复琢磨了好久,好久。”
他沉思须臾,接着道:
其实,我写这篇时论,就是因为我姐之“重过程淡结果”之说,深深触动了我。
如果,我就开源节流、多挣少花,展开说,也能够,很自然地铺陈出一篇,无可挑剔、四平八稳的答卷。
然而,旅行一年之所见所闻,让我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之千般万种,产生了,前所未有之心灵震撼,与深切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