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之灭亡而凋敝,战火之不断而绵延,造成千千万万的家庭,生计无着落。多少地方官员,被欠俸禄数载,过年不见荤腥;多少天灾造成的断垣残壁,无以恢复;多少重灾之地,以树皮、草根为食,甚至煮食,死人之肉…
据说,就连国家财政,也已经到了岌岌可危之地步…
所以我想,陛下出此题,定然不愿意见到,千篇一律,抑或大同小异,大而空之泛谈,一定是希望看到,真知灼见、切实可行,从而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
从我而言,我认为大丈夫在世,当顶天立地、敢言敢干!总想四面讨好,往往反而讨不到好。蝇营狗芶,委屈到自己不说,还特别让人看轻。倒不如,想我所想,言我欲言,放手去干。纵然为此功败垂成,也绝不后悔!
因此,我抛开个人得失之念,下笔酣畅淋漓,畅所欲言而成文。
——虽然,一己之见而已,然而,倘若能够抛砖引玉,也算不虚此言此行。
看着吴益,说到后面,渐渐目衔泪光,声音哽咽,然神情却坚定毅然。赵构,被深深打动了。自己之前,竟然以为吴益的文章,乃出自吴央之手,吴益默记,从而考场默写而已。实在是想问题,想偏颇了,愧对吴益也。眼前的吴益,正可谓胸怀大志、有德有才之人选。此科,标准的状元郎啊!然而…
“唔,不错!要记住你说的话。很多事,对于个人来说,的确,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好了,你退下吧。”
吴益,赶紧起身,行大礼,退出。
经过自己姐姐身边时,姐弟俩,无声地相互致意,会心一笑。
内帘评卷处,次评席,阅对整理后,将五份最高成绩卷子,恭敬地呈给赵鼎。禀报说“其中最上面两份,难分上下,请赵相公定夺。”
赵鼎,只将开篇点题浏览一遍,微微一笑说“诸位好眼光。这两篇确实难分伯仲,选哪个都不为过。”
“总要有个一二,还请相公分出上下。”
赵鼎颔首道:“不知哪位名师,教出来的高徒。这两篇文章,无论从文字功底,还是立意上,皆是无可挑剔。单从评论其文章本身,已经无法分清高下了。咱们,只有从陛下,出这道题之用意来分了。”
他扫了大家一眼,继续道:发卷后,陛下对我说过,“出这道题,就是为了问计。谁的对策能解决问题,谁就是殿试第一名。”
经过一番比较、分析、商议后,拿出了谁第一的一致意见御书房,蓝珪奉上金裁刀,绍兴帝持刀亲手揭开弥封。
一个个新贵的名字,坦露皇帝眼前。
看到前两名时,赵构不由笑道:“呵呵,依然是会试名列前茅者,都是名人啊…”
吕颐浩心想,实事求是讲,张九成师徒文学造诣,是要高于自己弟子,吴益一些的。想写出吴益那样的文章,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然而,张九成也许只能说服自己,放弃文人风格,走纯粹的应试路线。这,对张九成这种纯粹的文人来说,实在是痛苦莫过于此啊。张九成,曾经对他说过,忘不了母亲弥留之际,殷切期望之目光。忘不了多少人,穷求一生,也没有走完的科举之路。深知,要想冲破这命运的樊笼,只有靠这科举之路了!所以,自己只敢,按照四平八稳的笔法,完成这篇,时论。
当皇上,圈点:张九成,状元。凌景夏,榜眼。吴益,探花。
“陛下?!”赵鼎几乎就是,惊叫!
皇帝,再一次,硬是将主副考、监考、评卷官,一致公推的第一名,吴益,强压到第三。
吕相公,思想正跑马,却被赵鼎的惊呼,拉回现场。皇帝此举,他一点儿也不奇怪。要是吴央,会允许自己弟弟状元及第,那才奇怪。她才不会允许,让自己吴家,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皇帝,不予理会赵鼎的难以理解,继续将前十名,圈点出来。即,皇帝敲定状元、榜眼、探花,及其二甲前十,其他不问。
然后,但见皇上拿着吴益的卷子铺案,当即御批:复制发送,传阅现职六品以上。拿出意见,二旬内回奏切实看法。
——在场人员,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皇上与他们看法一致。吴益,才是皇上心目中的状元郎。这样一来,吴益便成了,不是状元郎的状元郎了。
吕颐浩,对皇上相视一笑。心道:英明,莫过皇上!
这样,截止壬子科,赵构的建炎、绍兴朝,已经新增进士共59人。包括,建炎二年,戊申科李易榜,加上壬子科前,皇帝直接钦点的,有九人。
其中,壬子科的,石公辙、杜思旦、叶蕃、王适、姚贡、石袭庆、黄嘉礼。竟然七人出自浙江,分别是山阴、新昌、会稽、诸暨人士。而且,张九成也可以算钱塘人。真是好山好水,人杰地灵。
接下来程序,举行登第大典。
“吉时到!百官率贡生觐见!”
鼓乐声响起,大宋权知(相当于)宰相赵鼎,从大堂出来,立在众进士面前,展开一个精美的黄册,清清嗓子道:
“诸位贡生听宣。”
士子们都提足了精神,忐忑不安的望向赵相公,便见他打开金册朗声读道: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绍兴二年,壬子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四十七名,如下——”
读到这里,赵相公有意顿一顿,欣赏一下鸦雀无声的场景,这才打破令人窒息的安静,缓缓道:
“殿试一甲第一名——张九成。”
两边的大个子将军,便接力地喊道:
“一甲第一名,贡生张九成觐见——”
一时间,整个行宫大堂前,都回荡着同一句话。
好在负责引导的中年官员,已经见多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的进士,小声过来道:“状元郎,请跟下官进大堂谢恩吧。”
张九成,脑袋嗡嗡直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木偶一般跟着那官员,走着。轻如游丝的乐声中,随着司礼官抑扬顿挫的唱礼,此起彼伏的山呼万岁,然后被引到,左班正六品,品级的地方站定。
“一甲第二名,贡生凌景夏觐见——”
已经立定的张九成,不经意与皇帝目光一碰,发现绍兴帝,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就象他小时候,看到大狮子时的神情,张九成不禁一阵颤栗感。趁着凌景夏进来谢恩,赶紧低下头去。
“一甲第三名,贡生吴益觐见——”
“二甲第一名,贡生方士舉觐见——”
吕相公,见有人附耳轻声问,听后咧嘴一笑道:“点谁做状元,自然是由陛下决定的。”
就这样,一直唱到最后一名,第五十名,才唱完。
殿试后,登第大典后,便是天子门生。这块金字招牌,可是十分了不得的。
大典之后,便是一甲骑马游街,光宗耀祖、一生荣光!
接着,所有进士,享有御赐琼林宴的待遇,一生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