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杲晃晃脑门,一本正经地推测:“夫人大人,我琢磨着…咱家这对‘神识牌信号灯’,光是从这‘硬币薄壁区’透出去的,就跟探照灯似的,不对着方向使劲,也发不了光!”他眼睛骨碌一转,灵光乍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族箱前,“哗啦”一把捞出里面那只正仰壳睡得流哈喇子的火焰龟!可怜火焰龟骤然离水,惊得四个小短腿在空中玩命蹬自行车!“啪!”李一杲熟练地轻拍了一下它的背甲,“收工!装死模式启动!”那龟果然秒怂,脑袋爪子一缩,瞬间石化成一个硬邦邦的“龟形摆件”。
李一杲把这只“龟大爷摆件”小心翼翼地搁在距离赵不琼额头正前方一米远的位置:“来来来!琼宝再战!闭眼!集中火力!给我锁定这个‘龟质信标’的生命波动!”赵不琼再次闭目凝神,眉头微蹙,努力“搜频”…好一阵子,她才摇头:“有动静…但特别模糊,像隔着一堵墙听动静,亮不起‘光点’来认账啊。”李一杲果断后撤半步,把龟摆到半米之内。“哈!亮起来了!红光!明晃晃的火烧云!”赵不琼兴奋得差点破功,“等着!我这就给它烙个‘火焰色’专属徽章在识海里!”
就在这时,李一杲贼笑着,悄咪咪地、像跳探戈一样,托着龟无声无息滑到赵不琼背后!赵不琼立刻像个装了全景雷达的舰长,“唰”地伸手朝背后精准一捞:“唔?跑后头去了?欸不对?左边?右边?!李一杲!你给我站住别动!”李一杲哪会“站住”?他绕着赵不琼又是一通左右横移、前后晃悠。
玩了好一会儿位移测试,李一杲终于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咣当”一声把还在装死的火焰龟“发射”回水族箱,扭头就激动地一把熊抱住赵不琼,恨不得原地转三圈:“老婆大人!咱们发达了啊!敢情你这神识不是‘探照灯’啊!你是开了个 360度无死角环绕的‘脑门雷达站’!四面八方零死角扫!自带空间定位大喇叭!”
赵不琼挣脱出半个脑袋,得意地睨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家老公的呆毛脑门:“嘿嘿…知道厉害了吧?等我哪天把侦查半径搓到十米开外,你再想偷偷摸摸躲后面搞小动作?哼哼,门儿都没有!窗户都给你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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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一杲与赵不琼两口子正为那洞开的因果眼欣喜若狂,互相研究得不亦乐乎之时,翰杏园同样楼的五层阁楼“会凌阁”里,无问僧这老道却是一张脸苦得像嚼了黄连根儿。他对着虚空,对着香炉,最后干脆对着供案神台,唉声叹气,那调子拖得老长,带着股子挥之不去的怨念:
“唉…这混账李一杲,自个儿老婆卡在因果海里冒泡儿都看不明白,害得老头子我隔空施法捞人!可怜我那镇阁的宝贝,二十四神牌大阵啊…碎成齑粉喽!”
他一边念叨,一边弯腰拉开供案下的小抽屉,从里面拖出个小巧的灰陶罐。这罐子毫不起眼,此刻却显得沉重无比。他小心翼翼地将神台上那一堆木头粉末,一点、一点地扫进陶罐里。动作很轻,仿佛在收集什么稀世珍宝的骨灰。末了,他咬着后槽牙,把那陶罐的盖子狠狠拧上,“嘎吱嘎吱”作响,像是在跟谁较劲。放好罐子,他双手叉腰,胸膛起伏了几下,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目光灼灼地钉在供台上仅存的三位“爷”身上——石头的、木头的、泥巴捏的三个雕像,孤零零杵在那儿,承受着他的怒火。
他先是恶狠狠地剜向中间那位,那是他早年心血来潮时亲手捏的泥菩萨。泥像顶着个有点歪斜的道冠,咧着一口大白牙,憨傻地笑着。无问僧手指几乎戳到那泥巴鼻尖上,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能看见轨迹:
“你!装什么无问道祖,装哪门子世外高人?啊?有个屁好处!”他声调拔高,带着洞穿世事的刻薄,“磕头烧香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烧几张阴司纸,图的是啥?金山银山堆成山!娇妻美妾绕膝前!那才叫一本万利!光晓得作揖磕头舍不得香油的,指望着空手套白狼功成名就的,那才是多数!你能干啥?你半毛钱好处都给不了他们!回头他们一准儿跺脚骂你不灵验的泥菩萨!唉哟…”他自己倒先噎住了,烦躁地摆摆手,那嫌弃劲儿几乎能隔着空气扇泥像一巴掌,“去去去,你自个儿就是个泥巴货,跟你置什么气,不骂了不骂了…”
一腔无名火没撒完,他那刀子似的目光“唰”地钉向了旁边那位盘腿打坐、宝相庄严的木头神像。这位一看就雕工考究多了,端是佛门庄严气象。无问僧的火力瞬间加倍:
“还有你!你个木头疙瘩,学人家装什么真身神佛?!整天端着个法师架子唬谁呢?还‘心证菩提’?证你个木头脑袋瓜子去吧!”他绕着雕像踱步,语气又急又快,“来来来,你倒是显个圣灵看看!说说,你座下的功德箱,什么时候能满到溢出来?徒子徒孙们念经作法收香火钱,那是天经地义,佛祖也得吃饭!结果呢?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李一杲那呆瓜!费老鼻子劲儿鼓捣个ai仙人师父,连收个钱都扭扭捏捏,净整些‘血滴’‘灵石’的暗喻!跟做贼似的从人家指头缝里抠搜那三瓜俩枣…我呸!”他狠狠啐了一口,痛心疾首,“格局!懂不懂?格局小得可怜!木头就是木头,没半分人间烟火气!你倒是显个灵点拨点拨他啊?教教他怎么把灵石赚得理直气壮,赚到人家掏钱掏得痛哭流涕还觉得自个儿占了大便宜?!”
越骂越上头,无问僧一把抄起供台边上一个磕掉釉色的旧茶杯,手臂高高扬起就要砸过去泄愤。那茶杯眼看就要脱手,他的视线鬼使神差地扫过角落——那儿立着一尊材质粗糙的青石雕刻神像。这石头神像轮廓模糊,线条粗犷,浑身透着一股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糙实”劲儿,仿佛在说:“香火?因果?爱咋咋地,关老子屁事!”
或许是这石像身上那股子“油盐不进”的天然呆劲儿浇灭了火焰,或许是骂得实在口干舌燥没了力气,无问僧举着茶杯的手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滔天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了个干净。最终,对着这块“顽石”,他所有的愤懑纠结都化作一声拖得老长、混杂着烟油味儿的叹息,听上去疲惫得像刚拉完三年磨的老驴:
“唉…说到底,里里外外劳心又劳力的,还不是老头子我自己哟!”他揉着心口,那点少得可怜的真仙架子彻底垮塌,只剩个被生活盘得油光锃亮的老头在絮叨,“泥巴、木头、石头…不过是闲得发慌,自己捏个自己拜着玩的把戏…你们仨倒好,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清清闲闲杵在这儿当三位大爷…可怜老头子我啊…”
他用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自己干瘪凹陷的胸口,一脸惨遭剥削的悲愤:
“辛辛苦苦攒点家底儿,二十四块神牌牌儿!那可是真金、秘银糅着千年阴沉木的粉末,一遍遍压、一遍遍祭炼出来的宝贝疙瘩啊!就这么‘砰’一下…全交代出去了!就为了把李一杲那傻小子都搞不定的笨媳妇儿从水底下捞上来!赔到姥姥家喽!亏得底儿朝天喽!下次?下次再掉水里…哼!”他咬牙切齿地赌咒,“淹死算球!老头子我…可再也掏不起了!连找地方哭一哭的本钱都没啦!”
骂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了,无问僧像根晒蔫儿的老黄瓜,彻底塌下肩膀。他垂头丧气,万分不舍又无奈地把举了半天的破茶杯,轻轻、轻轻地放回神台上——到底没舍得撒气摔了它,好歹是个能盛水的家当。
骂得嗓子冒烟才消停。无问僧撑着供台喘匀了气,眼神在三座雕像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思什么。他摸索着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锃亮的刻刀,寒光在昏暗中一闪。他在最左边那尊粗犷的青石雕像底座上,屏气凝神,刀尖稳稳划动,刻下三个古朴的小字:“无问仙”。
目光右移,落在自己捏的那尊咧嘴憨笑的泥菩萨上。他盯着那张滑稽的笑脸看了好半晌,眼神复杂,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运刀如飞,在底座刻下更显眼的“无问道祖”四个字——刻完自己都觉着脸皮有点发烫。
最后,刻刀挪到了中间那位盘腿打坐、宝相庄严的木头佛像前。无问僧提起刻刀,“笃”地刻下一笔,紧接着又落下第二刀,动作却猛地顿住,悬在半空。他看着木佛那似有若无的悲悯表情,犹豫了又犹豫,挣扎了再挣扎。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自他喉咙深处溜出,带着点“认栽”的味道。最终,那刻刀终是收了回来,像放弃了什么。木雕像被放回原位,刻刀也“嗒”一声归了抽屉。
接着,无问僧慢腾腾地从角落里搬出一张凳子,颤巍巍地踩上去,开始调整会凌阁天花板上那一溜儿排开的二十四支射灯。他像摆弄精密仪器般,眯着老花眼,仔细地——转动灯头。不是胡乱照,而是精确地调整角度,确保每束光柱都能恰到好处地打在三个雕像特定位置上,或是眉心,或是肩头,或是捧着的法器…仿佛在布置一场专属于神像的灯光艺术展。调好了角度,他按掉总开关,让整个阁楼陷入彻底的昏暗。然后,掏出那部旧得掉漆的手机,屏幕光亮映着他专注的脸,手指翻飞,逐个点开app,设定起每一盏射灯的亮灭时间表:几点几分,哪几支亮,照谁,照多久…细致到令人发指。
一切设置妥当,他才背着手,像根被晒干的虾米,弓着背、拖着步子,一摇三晃地挪出了小阁楼。吱呀的关门声很快消散在楼梯间。
回到四楼卧室,掀开被子钻进去,挨着早已熟睡的老伴儿。阁楼里那点破事儿似乎还缠着他。黑暗中,他侧过身,仿佛能穿透楼板望向阁楼的方向,嘴唇蠕动,几乎是气若游丝地嘟囔了一句,那声音飘忽得宛如梦呓,裹挟着莫大的委屈和一种“终于下班了”的解脱感:“你们仨…都给我规矩点儿…安分守己看家…老头子我啊…得眯一觉…补补这亏空的老本儿了…真他娘的…血本无归哟…”
小阁楼里,彻底安静了。只有三尊雕像,在昏暗中静默伫立,姿态各异,宛若时空凝固。香炉里,最后一点残余的香灰上,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烟终于颤抖着,散尽了最后一丝存在。就在青烟散尽的刹那!“啪嗒!”阁楼里靠墙的一支射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一束笔直清冷的光柱,精确无误地打在刚被刻上“无问仙”的石雕像头顶!更诡异的事情紧随其后。那尊底座空着的木头雕像,它的眼睛——分明是雕刻的死物眼仁——在光柱亮起的瞬间,眼皮儿仿佛极其微弱地、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眨动了一下!更过分的是,那眼珠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活泛的光,还微微倾斜,瞟了一眼身边那个新刻了“无问道祖”名号的泥巴邻居。而这泥巴雕像的反应更是精彩。面对着这无声的注视,那张咧着嘴的泥巴脸上,嘴角极其不易察觉地向上拉扯了一点点,露出一个混合着不屑、鄙夷和“就这?”的冰冷笑意!若有那撞破此景的凡人,只怕当场就能把魂魄吓飞半边天,从五楼一头栽下去!